住在市区的时候,夏天过得模糊,就知一个热字,它的风,它的雨,它的雷电,它的绿意……都一无所知,一无所感。车子里,办公室里,家里都是空调,撑着伞在地上不是走,是逃,赶紧逃到空调里去,到了空调环境里,外界的一切都眼不见耳不闻了。我当时的书房里一台0.8匹的空调,每月可以用到几百度电,那样的一个个夏天过得太粗陋了。
搬来海边,房子南北通透,加上有地气养着一团凉意,我没开过空调,甚至连电扇也不开。可能有人会不信,我再说出两样东西,估计就没人怀疑了。一是水,二是树。屋子前面是溪,后面是湖,溪边有芭蕉林,湖边有椰树、凤凰木、黄槿、假苹婆、小叶榕、水石榕、日本葵等树木组成的树林,遮天蔽日,冬天的时候很嫌弃它们遮挡了阳光,夏天才知道了它们的好处。历代画家所作的《消夏图》里几乎都有扇子,侍女打的芭蕉扇,平民用的蒲葵叶子做的扇子,小姐夫人们用的团扇等。《枕草子》里《怀念过去的事》一节里提到“去年用过的蝙蝠扇。”那种感觉是很奇异的,属于享受的一种。我也有一把绢制的团扇,上面画着柔若无骨的侍女,是05年去北京一家涮肉店里吃饭的增品,一直保存着,今年可作消夏之用了。
古人是绝不放过消夏那份享受的,古人比现代人更重视夏天的养生行乐,现代人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有一具肉体需要保养了。古人消夏,绝不是怕夏天,更有盼着它来,盼着享受的欲望呢。李渔《闲情偶记》中《夏日行乐之法》说,应当三时行事,一夏养生。“凡身处此候,皆当时时防病,日日忧死,则当刻刻偷闲行乐。”消夏离不开读书,我把那《红楼梦》、《枕草子》、《闲情偶记》、《浮生六记》、《随园食单》混在一起读,抓住哪本是哪本,翻到哪叶是哪页,倒是挺有意思,反正都是早读熟的了。看似无用的闲书,却是最受用的。这一轮的阅读是过滤书里的植物。
夏天芭蕉最受宠,芭蕉诗多如牛毛,还是《秋灯琐忆》中记录的那对神仙夫妻作得最好。蒋坦写道“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其妻续道:“是君心事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李渔也是爱芭蕉的人,为练字种了一万多棵。他说“蕉能韵人而免于俗,与竹同功。”还说“坐其下者,男女皆入画图。”芭蕉除了诗意,还有清凉。我用砍刀削过芭蕉叶子,那汁液从伤处流出,突突地冒,好比动脉血管被扎破了,有些惊人。如果你砍倒一棵,那水更是汩汩直冒。芭蕉满身都是水,能不“满身无限凉”吗?芭蕉花苞形同荷花花苞,只是要大得多,长有长柄。花苞中积水如蜜,亦名“甘露”,如清晨取饮,甚为香甜,能消病健身。春天的时候我是弄到过一只花苞的,是园艺工人清理黄叶时碰掉的,我只放在屋里做装饰,还不知道它有能饮的甘露。下次再有机会弄到,一定要尝一尝。芭蕉开花不能乱摘的,据我观察,每开一朵花,就会结出一大串的芭蕉来。
学着古人的样子,把书搬到芭蕉荫里读,比在廊前更享受了。坐在廊前读书可以看云,坐在蕉荫里读书可以听溪。溪声淙淙,不,用“淙淙”还不足以表达,声音还要聒噪些,不过这样的聒噪是极珍贵的。芭蕉林里间种着槟榔树,写到这里,一只槟榔枯叶掉了下来,抬眼看去,不禁莞尔。思路恰被打断,就写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