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岚馨
1
十八岁上的一个吉日,春阳灿烂。包裹在盛妆艳服的我,被一顶大轿抬进了海棠盛开的宁府。
喜娘搀扶着我,与宁府长孙贾蓉拜了天地、拜了公婆、又拜了夫妻。府里乐声不绝、喧闹非凡。在大红盖头的晃动之间,我只隐约看见贾蓉那双溜银边的小玉狮子蛮靴。
入夜,洞房中燃了香,贾蓉为我揭开了盖头,眼见是海浪般的一片朱红:高照的烛台、层叠的帐幔、贾蓉身上的华冠和美服,还有他身后墙上一幅唐寅的《海棠春睡图》。
怯怯地,我的目光从贾蓉的身上移到他的脸上,这张脸上眉目清秀,我那心里却渐渐变凉。想象中的宁府长孙是个玉树临风、威武阳刚的男子,而眼前的人美则美矣,迷乱的眼神却半分风情也无,薄薄的嘴唇没些个胡须。他兴许只十五岁,身子正拔节儿,孱弱又单薄。——女人定是要入了洞房,方知把盖头揭开的是个何许样人!这个贾蓉,断不是我想要的。在我眼里,他跟我的弟弟鲸卿并无两样。
我萎靡下来,一个谜现时既已说破,身子便瘫软了,微微垂下头。贾蓉不是我想要的人,可既拜过天地,我就是他的人了,没有哪怕一寸的退路。
面前两支孩儿臂粗的喜烛不时绽开雪亮的灯花。两个人对峙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动静。他坐在我对面,局促得手都找不到地方放。
外面的丫环媳妇们等不及了,小丫环宝珠径直入来,嘻嘻笑了一福,说道:蓉大爷、蓉大奶奶这就安歇了罢,外头早起更了!
不容分说,晓事的丫环瑞珠就为我除去头饰和喜袍,宝珠则服侍贾蓉更衣。
身上剩下最后一块绛红色的抹胸时,我对瑞珠说:好了,你们且出去吧!
瑞珠答应了一声,伶俐地放下了帐子,把我和贾蓉罩在了一张床上。
丫环媳妇们轻悄悄地往外走了。
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我躲进绣着鸳鸯戏水图的大红缎被里,把身上的最后一块抹胸摘掉,胸前顿时一片雪白的波涛汹涌。既已与他拜过天地,既已与他被囚在了一张床上,即便心可以变,身子却须许他的、一辈子都得是他的!
抬眼看向贾蓉时,他也恰好抬眼看我,两束目光遇了,他的脸竟先羞得飞红。他的衣裳依然严实,端坐枕边,脸上没有一丝初为人君的喜悦,只有畏缩、恐惧、自卑。是他真的还没有长大?害怕赤身裸体的我?
你快些穿上衣裳吧,快些穿上!他像是在发令,又像是在哀求。
你……不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
知道!我心口儿闷!
你害怕?怕我?
快穿上衣裳!你就允了我吧!好……姐姐!他的声音变成了哭腔,把头深埋在膝间。
姐姐!这算是什么称呼?真真切切,我听得他叫我姐姐。这算是什么大喜日子?为夫的在婚床上逼我穿好衣裳?——盖头被揭开那一刻,怨屈就开始在腔子里积聚,终是在听到一声姐姐之后爆发开来。我的泪只如决堤的江河,在脸上奔流起来。自己只似一只弃舟,被抛在了汪洋,无人想到来营救我,无人关心我的死活……
2
娘……子,姐,你别哭啊!是怨我对不住你?要不,姐姐帮我一帮?
帮你?如何帮?我拿起枕下的绢子拭干眼泪。
他的脸仍是酱红着,眼里的尴尬更多了。他解开中衣,半躺下来,哆哆嗦嗦地抓住我的手,拉向他的下身。隔了中衣,我的手触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吓得赶忙缩了回来。
好姐姐,你得帮我!我听小厮们戏谑说,这里是受不得女人摆弄的!若是弄得有趣,谁知竟也是个好的呢!
我能帮得了你吗?我有些沮丧,觉得眼前的蓉大爷,像个屈吃了打的奴才。
姐姐且试一试方好!他又死白乞赖地来拉我的手。
贾蓉强按了我的手,在他那绵软之处摆弄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是软绵绵的。春季夜凉如水,他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细汗,手上也是汗浸浸的。
终于,他有些不舍地放开我的手,趴在膝上哭了起来,那声音呜呜地,像刀一样在我心头一遍又一遍地滚过。
爷……蓉……别哭,我等你长大。我伸手抚弄着他的头。
他却猛地躲开了,当我的手是蛇蝎。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令人恐惧的绝望:唉,罢了罢了,终究是等不得了!
这话究竟是何意?我吓呆了。
他又低头沉思一会子,才道:姐姐,你我已是夫妻,有些下作之事……可愿听我说?
你且讲来,我听便是!
……前年夏至那天晚上,府里办宴,老爷遣我去琏二婶子那借些花哨摆设之物。到了门口,只见大门紧闭,屋内却传来婶子的笑声,想是几个丫头在伺候她洗澡,平儿那小烂蹄子在说链二叔的私话。也怪我不堪,如何竟将窗纸舔破,看到了木盆里坐着的婶子!那会儿,婶子雪白的身子像一道白光,晃得我几将站不稳便……我、我那下面就……忽地门却开了,一个小丫头看见我,先是尖叫一声,立时不干不净地喝骂起来,婶子在里面大喊要人拿我。我魂魄儿也几乎没被吓出来,撒腿就跑,又听见到平儿在后面说,哎,那不是东府里的小蓉大爷吗……老爷事后还将我吊打了一顿,断了好几天的学呢!那之后,我也曾拉过几个丫头来验,可,可就一直没行过!
贾蓉所说,将我的心搅成了一团麻。既是这么着,他可能真的长不大了?我不省得!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子,每日里便是描绿做红,也不曾听得碎嘴的、闲话的说些个人伦之道。我还是个处子之身,今晚第一次看到贾蓉身上长着的物什,方才知道男人的私处是这样儿……
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却像一根锥,扎在我胸上,拔不出、化不掉,把我的心扎得生痛。贾蓉这冤家内里心里,只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吧?不是我!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一定像烙下了一般,打在了他的心上,一辈子都抹不掉了……
我不由得问他道: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定是国色天香吧?
他往我的怀里靠了靠,又仔细地看了我片刻,方才狎笑道:婶子的标致,比起姐姐,只怕还略有一二分的不及呢!姐姐你才是艳冠这宁荣二府的花魁呀!
可别这么说!我怎么比得上你们贾府里的姑娘奶奶们?
可真是呢?换帖那阵子,老爷就跟我说,你一嫁到贾家,可就拨头筹了!
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赶忙低下了头。
老爷还说,你长得与我那死去的娘亲一般无二致,只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啊?果真如此?我真吃惊了。
正是!现在的尤大娘,乃是续弦的主母。老爷说我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两府中的第一美人!老爷爱我那亲娘,可是入了骨的……
他又絮叨了一会儿他那死去的亲娘,就有些倦了。终究年不及长,痛楚和忧伤尚不深入。他光溜地蜷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熟了。
怀里第一次抱着一个人,我怎么也睡不着。
交四更鼓的时候,蓉的睫毛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呓语,不想嘴唇一触到我的胸儿,就轻轻地含住了。——这样,他竟然也可以熟睡,就像个吃奶倦坏了的娃娃!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腰和臀,又抚到他的双腿之间。那腌臜处若不是有些毛发,他在我怀里,不就是个天真嫩滑的奶娃娃吗?
3
次日天晓,我与贾蓉起身梳洗。丫头媳妇早早进来,与我重新束发开面,今日得给公婆请安。昨天大礼时虽拜过几拜,我却因被盖头盖着,尚不曾见得。
丫环婆子簇拥着,我和贾蓉出了门,但见满眼盛开的海棠犹赛东边天上的烟霞,绯红片片。春光如此娇妍,我与贾蓉却负了良宵……
公婆端坐在上房的正堂。婆婆尤氏相貌十分端庄。她的目光不算呆滞,却丝毫没有女人的风情。白惨惨的皮肤,把她造成了一段槁木,纹丝不动。她的身子由表及里,就缺了一个润字。三十出头的女人,如何会是这么个模样?她的左侧坐着的我的公公贾珍,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却是个相貌堂堂、威武健壮的壮年人啊。
我在婆婆的身边坐下,婆婆的口吻亲热,握着我的一双手却有些凉。她说:我家这门户里头,可比不得你家。赶明儿我叫几个识些规矩、行事周正的媳妇儿,引你各处走走……那些丫头陪房的、左右听唤的,虽不必与她们计较,也不能多给她们好脸子看,只是莫要堕了长孙媳妇的势儿才好,日后你还要帮趁府里的上下才是。
我的公公贾珍长了一双鹰眼,锐利异常。他看了看贾蓉,又看了看我,只两眼,似乎就把我们两个看穿了。昨日才过门的新媳妇,今日脸上不见喜气,总是要遭人猜忌。但是,我的脸板得很紧,该笑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的公公开了口,声如洪钟,却含着伤感:蓉儿,你得了这么个可心的媳妇,可得好好待她,做事只是要教她欢喜,万勿再孩子气了!蓉儿,你是我嫡亲的儿,宁府孙子辈以你为长。你娘殒时,留下一个玉珮,是咱家祖传的宝贝。你娘叮嘱我,千万要把这个宝贝传给你媳妇……说着,公公红了一双眼,把玉珮从袖筒里拿了出来,递给贾蓉。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婆婆尤氏。她像是没有听见公公的话,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似乎地动山摇也耐何她不得。这就是做续弦的悲哀,她是没有权利继承这个玉珮的。更加可怜的是,偏偏她又不能生产。
公公的语气越发沉重:蓉儿,自你老太爷爷始,咱家三代单传,子嗣不丰。这个宝贝能保佑你媳妇早些儿有喜!你娘要我亲眼看着你把玉珮给你媳妇戴上!
早些儿有喜!——当公公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媳妇早生贵子!可是,他真正了解自己的儿子吗?这辈子,他儿子还能帮他完成这个愿望吗……
我心里憋闷异常,明知这时候怎么也不能哭,得给新郎贾蓉留个面子,也是个新媳妇的家教体面。可是,当贾蓉慎重地将玉珮系在我腰间的锦带上,委屈还是涌将上来,眼睛一热,眼前即刻变得模糊一片。
我低着头,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眼里的泪还是被公公发现了。
他狐疑地看了贾蓉好一会儿,才关切地问:蓉儿,你欺负你媳妇了?
没……贾蓉的脸变成了酱红,蚊子一样哼着,垂手而立。
公公沉吟了一声,才道:先带你媳妇回房歇息吧,记得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