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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长篇小说] 红楼遗梦——秦可卿的自述
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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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30 23:33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红楼遗梦——秦可卿的自述

 

    夏岚馨
  
  1
  
  十八岁上的一个吉日,春阳灿烂。包裹在盛妆艳服的我,被一顶大轿抬进了海棠盛开的宁府。
  喜娘搀扶着我,与宁府长孙贾蓉拜了天地、拜了公婆、又拜了夫妻。府里乐声不绝、喧闹非凡。在大红盖头的晃动之间,我只隐约看见贾蓉那双溜银边的小玉狮子蛮靴。
  入夜,洞房中燃了香,贾蓉为我揭开了盖头,眼见是海浪般的一片朱红:高照的烛台、层叠的帐幔、贾蓉身上的华冠和美服,还有他身后墙上一幅唐寅的《海棠春睡图》。
  怯怯地,我的目光从贾蓉的身上移到他的脸上,这张脸上眉目清秀,我那心里却渐渐变凉。想象中的宁府长孙是个玉树临风、威武阳刚的男子,而眼前的人美则美矣,迷乱的眼神却半分风情也无,薄薄的嘴唇没些个胡须。他兴许只十五岁,身子正拔节儿,孱弱又单薄。——女人定是要入了洞房,方知把盖头揭开的是个何许样人!这个贾蓉,断不是我想要的。在我眼里,他跟我的弟弟鲸卿并无两样。
  我萎靡下来,一个谜现时既已说破,身子便瘫软了,微微垂下头。贾蓉不是我想要的人,可既拜过天地,我就是他的人了,没有哪怕一寸的退路。
  面前两支孩儿臂粗的喜烛不时绽开雪亮的灯花。两个人对峙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动静。他坐在我对面,局促得手都找不到地方放。
  外面的丫环媳妇们等不及了,小丫环宝珠径直入来,嘻嘻笑了一福,说道:蓉大爷、蓉大奶奶这就安歇了罢,外头早起更了!
  不容分说,晓事的丫环瑞珠就为我除去头饰和喜袍,宝珠则服侍贾蓉更衣。
  身上剩下最后一块绛红色的抹胸时,我对瑞珠说:好了,你们且出去吧!
  瑞珠答应了一声,伶俐地放下了帐子,把我和贾蓉罩在了一张床上。
  丫环媳妇们轻悄悄地往外走了。
  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我躲进绣着鸳鸯戏水图的大红缎被里,把身上的最后一块抹胸摘掉,胸前顿时一片雪白的波涛汹涌。既已与他拜过天地,既已与他被囚在了一张床上,即便心可以变,身子却须许他的、一辈子都得是他的!
  抬眼看向贾蓉时,他也恰好抬眼看我,两束目光遇了,他的脸竟先羞得飞红。他的衣裳依然严实,端坐枕边,脸上没有一丝初为人君的喜悦,只有畏缩、恐惧、自卑。是他真的还没有长大?害怕赤身裸体的我?
  你快些穿上衣裳吧,快些穿上!他像是在发令,又像是在哀求。
  你……不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
  知道!我心口儿闷!
  你害怕?怕我?
  快穿上衣裳!你就允了我吧!好……姐姐!他的声音变成了哭腔,把头深埋在膝间。
  姐姐!这算是什么称呼?真真切切,我听得他叫我姐姐。这算是什么大喜日子?为夫的在婚床上逼我穿好衣裳?——盖头被揭开那一刻,怨屈就开始在腔子里积聚,终是在听到一声姐姐之后爆发开来。我的泪只如决堤的江河,在脸上奔流起来。自己只似一只弃舟,被抛在了汪洋,无人想到来营救我,无人关心我的死活……

   
  
  2
  
  娘……子,姐,你别哭啊!是怨我对不住你?要不,姐姐帮我一帮?
  帮你?如何帮?我拿起枕下的绢子拭干眼泪。
  他的脸仍是酱红着,眼里的尴尬更多了。他解开中衣,半躺下来,哆哆嗦嗦地抓住我的手,拉向他的下身。隔了中衣,我的手触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吓得赶忙缩了回来。
  好姐姐,你得帮我!我听小厮们戏谑说,这里是受不得女人摆弄的!若是弄得有趣,谁知竟也是个好的呢!
  我能帮得了你吗?我有些沮丧,觉得眼前的蓉大爷,像个屈吃了打的奴才。
  姐姐且试一试方好!他又死白乞赖地来拉我的手。
  贾蓉强按了我的手,在他那绵软之处摆弄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是软绵绵的。春季夜凉如水,他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细汗,手上也是汗浸浸的。
  终于,他有些不舍地放开我的手,趴在膝上哭了起来,那声音呜呜地,像刀一样在我心头一遍又一遍地滚过。
  爷……蓉……别哭,我等你长大。我伸手抚弄着他的头。
  他却猛地躲开了,当我的手是蛇蝎。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令人恐惧的绝望:唉,罢了罢了,终究是等不得了!
  这话究竟是何意?我吓呆了。
  他又低头沉思一会子,才道:姐姐,你我已是夫妻,有些下作之事……可愿听我说?
  你且讲来,我听便是!
  ……前年夏至那天晚上,府里办宴,老爷遣我去琏二婶子那借些花哨摆设之物。到了门口,只见大门紧闭,屋内却传来婶子的笑声,想是几个丫头在伺候她洗澡,平儿那小烂蹄子在说链二叔的私话。也怪我不堪,如何竟将窗纸舔破,看到了木盆里坐着的婶子!那会儿,婶子雪白的身子像一道白光,晃得我几将站不稳便……我、我那下面就……忽地门却开了,一个小丫头看见我,先是尖叫一声,立时不干不净地喝骂起来,婶子在里面大喊要人拿我。我魂魄儿也几乎没被吓出来,撒腿就跑,又听见到平儿在后面说,哎,那不是东府里的小蓉大爷吗……老爷事后还将我吊打了一顿,断了好几天的学呢!那之后,我也曾拉过几个丫头来验,可,可就一直没行过!
  贾蓉所说,将我的心搅成了一团麻。既是这么着,他可能真的长不大了?我不省得!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子,每日里便是描绿做红,也不曾听得碎嘴的、闲话的说些个人伦之道。我还是个处子之身,今晚第一次看到贾蓉身上长着的物什,方才知道男人的私处是这样儿……
  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却像一根锥,扎在我胸上,拔不出、化不掉,把我的心扎得生痛。贾蓉这冤家内里心里,只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吧?不是我!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一定像烙下了一般,打在了他的心上,一辈子都抹不掉了……
  我不由得问他道:那木盆里坐着的婶子,定是国色天香吧?
  他往我的怀里靠了靠,又仔细地看了我片刻,方才狎笑道:婶子的标致,比起姐姐,只怕还略有一二分的不及呢!姐姐你才是艳冠这宁荣二府的花魁呀!
  可别这么说!我怎么比得上你们贾府里的姑娘奶奶们?
  可真是呢?换帖那阵子,老爷就跟我说,你一嫁到贾家,可就拨头筹了!
  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赶忙低下了头。
  老爷还说,你长得与我那死去的娘亲一般无二致,只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啊?果真如此?我真吃惊了。
  正是!现在的尤大娘,乃是续弦的主母。老爷说我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两府中的第一美人!老爷爱我那亲娘,可是入了骨的……
  他又絮叨了一会儿他那死去的亲娘,就有些倦了。终究年不及长,痛楚和忧伤尚不深入。他光溜地蜷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熟了。
  怀里第一次抱着一个人,我怎么也睡不着。
  交四更鼓的时候,蓉的睫毛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呓语,不想嘴唇一触到我的胸儿,就轻轻地含住了。——这样,他竟然也可以熟睡,就像个吃奶倦坏了的娃娃!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腰和臀,又抚到他的双腿之间。那腌臜处若不是有些毛发,他在我怀里,不就是个天真嫩滑的奶娃娃吗?
  
 
  
  3
  
  次日天晓,我与贾蓉起身梳洗。丫头媳妇早早进来,与我重新束发开面,今日得给公婆请安。昨天大礼时虽拜过几拜,我却因被盖头盖着,尚不曾见得。
  丫环婆子簇拥着,我和贾蓉出了门,但见满眼盛开的海棠犹赛东边天上的烟霞,绯红片片。春光如此娇妍,我与贾蓉却负了良宵……
  公婆端坐在上房的正堂。婆婆尤氏相貌十分端庄。她的目光不算呆滞,却丝毫没有女人的风情。白惨惨的皮肤,把她造成了一段槁木,纹丝不动。她的身子由表及里,就缺了一个润字。三十出头的女人,如何会是这么个模样?她的左侧坐着的我的公公贾珍,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却是个相貌堂堂、威武健壮的壮年人啊。
  我在婆婆的身边坐下,婆婆的口吻亲热,握着我的一双手却有些凉。她说:我家这门户里头,可比不得你家。赶明儿我叫几个识些规矩、行事周正的媳妇儿,引你各处走走……那些丫头陪房的、左右听唤的,虽不必与她们计较,也不能多给她们好脸子看,只是莫要堕了长孙媳妇的势儿才好,日后你还要帮趁府里的上下才是。
  我的公公贾珍长了一双鹰眼,锐利异常。他看了看贾蓉,又看了看我,只两眼,似乎就把我们两个看穿了。昨日才过门的新媳妇,今日脸上不见喜气,总是要遭人猜忌。但是,我的脸板得很紧,该笑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的公公开了口,声如洪钟,却含着伤感:蓉儿,你得了这么个可心的媳妇,可得好好待她,做事只是要教她欢喜,万勿再孩子气了!蓉儿,你是我嫡亲的儿,宁府孙子辈以你为长。你娘殒时,留下一个玉珮,是咱家祖传的宝贝。你娘叮嘱我,千万要把这个宝贝传给你媳妇……说着,公公红了一双眼,把玉珮从袖筒里拿了出来,递给贾蓉。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婆婆尤氏。她像是没有听见公公的话,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似乎地动山摇也耐何她不得。这就是做续弦的悲哀,她是没有权利继承这个玉珮的。更加可怜的是,偏偏她又不能生产。
  公公的语气越发沉重:蓉儿,自你老太爷爷始,咱家三代单传,子嗣不丰。这个宝贝能保佑你媳妇早些儿有喜!你娘要我亲眼看着你把玉珮给你媳妇戴上!
  早些儿有喜!——当公公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媳妇早生贵子!可是,他真正了解自己的儿子吗?这辈子,他儿子还能帮他完成这个愿望吗……
  我心里憋闷异常,明知这时候怎么也不能哭,得给新郎贾蓉留个面子,也是个新媳妇的家教体面。可是,当贾蓉慎重地将玉珮系在我腰间的锦带上,委屈还是涌将上来,眼睛一热,眼前即刻变得模糊一片。
  我低着头,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眼里的泪还是被公公发现了。
  他狐疑地看了贾蓉好一会儿,才关切地问:蓉儿,你欺负你媳妇了?
  没……贾蓉的脸变成了酱红,蚊子一样哼着,垂手而立。
  公公沉吟了一声,才道:先带你媳妇回房歇息吧,记得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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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公公婆婆一起用罢午饭,小厮请了贾蓉前堂应酬。昨日的婚礼使得今日的宁府仍显得纷乱,官府士绅的昨日贺过了,还有亲戚本家的些个要打发。
  回到自家的房中,才算摆脱了园子里的喧闹。昨夜未能成眠,这会身子倦了,大丫头瑞珠服侍我在床上躺下。
  身边没有贾蓉,我心里反倒自在好多。鸳鸯枕上留有他的味道,我一嗅便知。一对名义上的夫妻,虽然没有真正成为小两口儿,毕竟他算是个温存和顺的人,相对着一天天过日子,还不能算过不下去。——这怪不来贾蓉,要怪只能怪一双不济的命。
  到了香风熏人欲醉的后晌,我才睁开惺忪睡眼,起身立于窗前。
  隔着一卷竹帘,我看到了园子里那株盛开的海棠,绯红的花瓣在风中飘然而落,树下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这绚丽的春景使我惆怅莫名、失魂落魄。
  我低手拿起腰间那只晶莹剔透的玉珮,摩挲把玩起来。它凉浸浸的,看不出是个什么宝物,也不觉有些个什么灵性。它能叫我的身子里坐下一个胎儿吗?也不知它传到我手里会不会失灵?会不会让我在这偌大的宁府孤老一生……
  瑞珠听见动静,走了进来,问道:奶奶睡得可好?
  好,来给我梳梳头吧!说着,我走到案边,准备在镜前坐下来。
  奶奶且等一等!适才奶奶睡中觉,没敢吵醒奶奶。老爷刚差人送来一方宝镜,说是武则天武后当日使过的呢,要给奶奶用!
  老爷怎么这时候送个宝镜?我这房里不是有镜?
  老爷说它是个宝物,原打算在你过门儿前摆上的,不想往家运的路上耽搁了!老爷交代要把房里这个镜子换掉呢。
  既然是老爷的心意,那就换掉吧。
  瑞珠便走出去,很快带领几个媳妇,撤掉了原先的那一面,又把那宝镜搬进来,在案上摆放好。
  这的确是方盈尺的瑞兽乌铜宝镜,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纹,细绸儿研磨出来的镜面闪着光,与我闺中的小鸟葡萄镜、孔子问答镜果不一般。我坐在它的面前,似乎真的给它照得俏丽不少。
  瑞珠执了墨玉梳,开始为我梳头。
  她浅浅笑着,轻道:奶奶,老爷吩咐了,要把他的一句话交代给奶奶听。
  老爷……老爷说甚么来了?我浑身不由得颤动一下,手里的簪子竟掉在了地上。
  瑞珠忙捡了簪,笑道:奶奶不要着慌。老爷只说,奶奶心里有事可别憋闷着,身子骨是大事,伤不得的。要是有话不妨与婆婆讲……
  哦,老爷果真是这么说的?我张大眼睛,望着镜中的瑞珠。
  真真是这么说的!瑞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热流,脑子里现出公公那张红光满面、依然英气逼人的脸。想不到那样一个英武的人,倒还有这般的小儿女柔肠。他许是怜我没有亲婆婆吧?怕大奶奶尤氏屈了我,才既当爹,又当妈吧……可不管如何,这个大园子里至少有一个人体谅我的哀伤了,尽管他的角色是我的公公,也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心里似乎亮堂一些儿了……
  宝珠端了水来,为我净了面,瑞珠拿来粉盒,就要往我脸上均粉。
  我把粉盒和粉扑接过来,对她们二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待她们二人走了出去,我才慢慢地上了些胭脂粉儿,凝视着宝镜中的自己。——贾蓉说我长得像他那死去的亲娘。他那死去的娘初嫁时,也会像我一样,在春天开满海棠的后晌,坐在镜前,慢慢地上妆吗?那一定是个美兮娇兮的新妇,她的身后站着让她骄傲的丈夫——我那年轻时候的公公。那个曾艳冠宁荣二府的美人儿,缓缓在镜前起身,转身靠在我那年轻公公宽厚的胸前时,会不会娇羞地问出那句有名的“画眉深浅入时无”……

  5
  
  次日一早,府里便备好了车轿,我跟贾蓉去荣府里拜见老太太贾母。
  不一时,轿子在一垂花拱门前停下,众婆子上前来扶我下车。两边是琉璃瓦的滴水廊,正中是穿堂,中间放着一个檀木架子的流云纹大理石屏风。又穿过大院,只见一溜儿的五间正房,左右两厢,挂着各色雀鸟不等,里面鹦哥画眉的吱吱喳喳地叫个不住。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我与贾蓉来了,忙迎上来笑道:蓉大爷、新蓉大奶奶来了!
  我跟在贾蓉身后,刚进到房里,就看见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端坐在厅堂,想必她就是这宁荣二府的老祖宗了。早有丫环拿来了蒲团,让我与贾蓉跪拜。
  老太太喜得眉花眼笑,忙叫丫头扶了,过来携住我的手,左右上下瞧了一回,笑道:这么标志的人儿,咱们这边府里是没有的!我看是把凤丫头比下去了!
  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老太太身边站着的那个咄咄逼人的美妇,该是琏二奶奶吧。她的打扮甚是出众,头上戴着金丝拱珠的五凤步摇,绾着金镶翠的翘雀九鸾钗,项上戴着垂东珠九鎏的华鬘,身上穿着忍冬卷叶、团花织锦的大红缎罩。一双丹凤美目,两弯柳叶俏眉,微敛藏春粉面,半启含贝丹唇。
  琏二婶子拉了贾蓉的手,先是用眼睛剜了他一下,才揶揄笑道:老太太的眼光还能有假?蓉哥儿想媳妇想好几年了!
  这凤丫头!蓉哥儿想媳妇想几年,你竟知道得这样清楚?老太太大笑起来。
  老祖宗有所不知,这蓉哥儿就跟我的亲儿子一样,扒掉三层皮,我也能瞧出他的心思!蓉哥儿这下子可有福了,娶了这么个下凡仙女儿……
  贾蓉的脸一下子便红到了耳根,尴尬地笑着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只是掳了袖一遍遍地叫婶子。
  兴许除我之外,各人都把琏二婶子的暧昧当成了对晚辈的慈爱。虽然她身上穿得严严实实,可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坐在木盆里洗澡的美妇人。我想,此刻贾蓉眼里的婶子同样是那个在木盆里洗澡的丽人。被婶子亲热地拉着手,被婶子这么喜爱着,我看得出贾蓉他毛孔里都透着爽利劲儿……
  虽然心里想的有些龌龊,我脸上的端庄却没被损伤丝毫。听着婶子这么热辣的话,我甚至没有露出一个害羞的笑。
  接着,琏二婶子放开了贾蓉,拉住我的手,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听说她素来是个厉害人,这会儿的目光却是温婉的。感觉得到,她是喜欢我的,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喜欢,因为我是贾蓉的新妇,是她所喜欢的侄子的新妇,也是宁府将来的太太。
  婶子道:没理论,我这侄儿媳妇,竟是个粉里滚、玉里琢的,难怪老祖宗欢喜。今日不瞧仔细了,赶明儿见着,还以为是个画儿里下来的人呢。
  说得一屋子都笑。
  丫头们早摆好茶果,大家各自用了一些。待要撤去之时,只听外面有人说:宝二爷来了!
  话未落音,就进来了一位十多岁的公子,只看他如何模样,原有分教: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来,眉如墨画罢,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在胸前一块美玉。
  虽然贾蓉长得也俊,跟这宝玉比起来,顿觉成了俗物。宝玉容貌之美,在于超凡脱俗,似是没沾过人间烟火,我心里不由得略动了一动。
  我对他福了一福道:早听说这个衔玉而生的宝二叔叔了,今得一见,果然不凡。
  宝玉好像没听见我的话,痴了似地看着我,含混不清地叨道:禀得千般的容貌,更擅那万种的风情。肤若凝脂,腰若束素、鼻若悬胆、齿若含贝、目若朗星、只道人间不曾有,原是仙女天上来……好也好也,这个姐姐且不是“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么……
  宝玉的话引来一阵大笑。
  老太太啐道:没些个大小的,她是新过门的你大侄媳妇!
  我忙道:老太太休要怪罪于他。我有个弟弟,顽劣皮赖的,原也与他差不多年纪。
  宝玉坐上榻来,攀过来就望我唇上嗅,口里念道:让我闻一闻你搽的什么胭脂?
  又混说了!哪有叔叔问侄媳妇这个的?老太太嗔着,将他拉了过去。
  宝玉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来,进过学也未?
  我一一笑答。心里不由得暗笑这个憨痴的小叔。
  他又问:家住何方?
  我家本是小户,跟太太叔叔家是不能比的。
  宝玉道:见到你疑为天人,我还只当你住在蟾宫里呢!
  逗得众人又笑做一团。
  这宝玉年纪虽小,却端的是个风情的种子。我的嘴唇被他嗅得痒丝丝的,老太太把他拉走好一会儿,那丝痒还没有断根。我的脸上开始发烧,这样一种臊热,嫁进贾府来就从未有过……
  饭毕,各个奶奶太太的多有礼物相送,计有上用的妆缎4匹、上用的各色纱4匹、官用的宫绸4匹。贾母自叫丫头封了足色的纹银五十两二锭。二婶子也自封了五十两,说是给我平日里添个胭脂水粉桂花油什么的。
  贾蓉与我辞别众人。与宝玉的目光不经意地碰撞在一处,他把眼睛里浓郁的眷恋泄露给了我。从老太太房里走几步,我不由得回回头儿,只见宝玉站在廊前,正痴了一样地望着我。
  我知道,自此,我就与这宁荣二府结了欲理还乱的缘了……

  6
  
  端午节刚过,外头庄里的进了些山獐河狸的来,婆婆尤氏拣好的叫收拾了,请了荣府的琏二家的过来吃酒,可巧宝玉也跟了过来。我婆婆身上不大好,饮了几杯推说不适,自去歇息了,命我接着陪下去。
  两下说些闲话,酒毕,琏二婶子与宝玉正要告辞,小丫头宝珠却跑过来道:奶奶快去瞧瞧,白玲珑那猫儿要生了!
  我自幼爱养猫,猫种虽算不得名贵,养得久了,倒也通了我几分心思。我最爱的是那只母猫白玲珑,嫁到宁府,把它带了过来。
  宝玉喜得大叫:在哪里,待我去瞧瞧!
  我忙道:宝二叔莫要看猫生产,只怕污了你的眼!
  琏二婶子笑道:你养的猫,还怕脏了不成?府里园里的哥儿小姐,比不得小户人家,原也不常得见这些个事,难得今天好兴致,你就带我和宝玉去看看吧!
  被小丫头宝珠领着,一行人来到后间,围了看猫生产。那白玲珑躺了蒲团上,喉咙里呼噜作响,几番的百转柔肠,第一只猫儿掉了下来。丫鬟些的也不去动它,由那白玲珑自舔。这只母猫却产下了三只。
  宝玉兴奋异常,闹着要抱一只府里养。我就说小猫刚出生的秽气,哥儿们的沾不得,等长大一些,我送他和婶子一人一只,才悻悻地罢了。
  安顿好猫之后,几个人又坐在房里吃茶。
  琏二婶子吃了一口茶,朝我小腹处看了一眼,笑道:这猫进了宁府都生产了,你也嫁来两三月了,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些的?
  二婶子怎么说起这个?日后有的是时候!我羞得脸上发烧。
  你跟蓉哥儿可得上点心儿了,你可是这贾府里的长孙媳妇!
  看来婶子急了,我何曾不急?可这两三个月来,那贾蓉却没一次成的。什么方子的也求了,什么娘娘的也拜了,那贾蓉毫无长进。看来我腰里这个玉珮真要失灵了,我可能要做个不孝的长孙媳妇了。——想到此,我不禁恸从中来,腔子里一股怨闷之气纠结不散,眼里就不禁热了起来。我忙低下头,拿绢子拭了。
  这个拭泪的动作过于突兀,琏二婶子和宝叔叔都看着我愣了好大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那西洋自鸣钟的呱嗒声。
  你也别难过,你青春着呢,再过几年生养也不为迟!宝玉说着,声音竟微颤起来。
  我惊得一抬头,竟看见他眼里含着一汪泪。
  我说宝玉,你可真是没出息!侄媳妇的事,你跟着发什么愁?看那眼里的泪儿都要掉下来了!婶子嗔笑。
  何苦来,我看诸位姐姐,要离了这些污浊下作的男人,才是好的呢?
  越说越离谱了,她仙女儿一般的人物,又嫁了袭爵的人家,诰命也就是个日子罢了,有什么不好?
  她不是嫁给咱家,是嫁给了咱家蓉哥儿。敢是蓉哥儿负了她!
  蓉家的奶奶,宝玉刚吃酒吃多了,混说话!我先带他回去,等改日再来跟你好好叙叙!
  二婶子说罢,拉拉我的手儿,对我笑了笑,便携着宝玉的手走了出去。
  没走两步,宝玉又回过头道:可别忘了把小猫儿给我留着一只,过几天我亲自来拿!
  这宝叔叔虽跟我的弟弟鲸卿一般年纪,却有一腔体谅女儿的柔肠。这贾府之中,除了我的公公贾珍,我倒又多了一个暖心人。虽然他年纪很小,又是我的叔叔,对我的体谅显得有些笼统,但那份暖意却与我公公给我的不差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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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猫出生后的第七日午后,我正在园子里与丫鬟婆子说话,宝玉带了茗烟等的果然来取猫了。
  宝玉精神不错,面有绛色,显是刚睡了中觉。
  端阳之后,一日暖似一日,赶早的都换上了单衣。眼见得宝玉着了素青蟠螭纹的织金锦长褂,外罩碎绵延的小朵蝠云纹顾绣坎肩,胸前还是那只五彩丝涤的通灵宝玉,腰上吐骼带上,却缀着小小一个金丝镂锦香囊,很是清新。
  我对他一笑,忙迎上去接了。
  几日下来,小猫已经长得相当叫人怜爱,身上的毛软而蓬松,娇小的身驱弓一样蜷缩着,正在窝里睡懒觉呢。宝玉捡了一只全身纯白、只有耳朵尖是黑色的,抱了用手轻轻梳抚。
  “这么个精致的玩物儿,莫要辱了它,得给它起个名字?咱俩一起想想?”宝玉兴致勃勃地对我说。
  “好吧!日头也见毒了,叔叔且请来海棠树下吃一杯茶?”
  “极好!咱们边喝边给小猫起名字!”
  丫头媳妇们很快摆下茶果,请我们过去。
  那棵心爱的海棠树落了花,变得枝繁叶茂,伞一样的罩着树下坐着的我和宝玉。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墙边的蔷薇架下飞着几只蠓虫。我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纯白的小猫,准备送给琏二婶子的。
  宝玉笑道:“可喜我这猫儿白的干净,偏生耳上又缀了黑,若不是这白偏做黑,可也当得‘一夜青山换玉尖,了无尘翳半痕兼’了,只不妨便唤它做‘玉尖’罢。”
  “宝叔叔学里读的好书,给个猫儿起名,也这般的风雅。你的叫玉尖,瞧我这只白得粉团儿也似,且不是在棉花堆里、柳絮堆里滚过一般吗?我就给这只起名叫滚絮吧。省得二婶子自己想了。”
  “好!滚絮是个好名字!”宝玉笑着,又低下头去,一声声叫着他怀里那只小猫的名字:“玉尖,玉尖……”猫儿喵喵的应着,宝玉喜得笑眯眯的,直夸我带来的猫通人性。
  倏地,宝玉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在渐渐隐退。——我有些慌乱,我与贾蓉的关系使我害怕一切关注的眼神,更害怕有人刨根问底。虽然宝玉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但他眼神里那清晰的关爱仍让我感到害怕。我微微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的滚絮身上。
  “我想知道,你在这府中为何不欢喜?蓉哥儿是如何负你的?”宝玉问道,目光十分执拗。
  “宝叔叔,他没有负我。想是我的脾气就是如此,也不争那命里不喜气……”我低声说。
  “那小蓉一定负你了!他不待见你?不亲近你?”
  “待见……也亲近……”
  “待见你了,亲近你了,那前日凤姐姐为何笑你的身子没动静?”
  “宝叔叔,你虽是我的叔叔,只是年纪尚小,不明白这些事情的。”
  “外里头我是你叔叔,坐一块儿就别这么论了,我可叫你姐姐,你叫我宝玉。”
  “宝叔……你……”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觉得眼前这个粉妆玉琢的美少年只怕是失心疯了。
  “姐姐,你心里苦,只不妨与我讲,别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
  “宝叔……哦,宝玉,等你长大就明白我的心思了!”
  “姐姐,我要是娶到你和这样的好人儿,白天仙女儿一样敬着你,夜里宝贝儿一样抱着你。终要教你一辈子没有一刻不欢喜……”宝玉说着,就腾出一只手来,要拉住我。
  我可以清晰地听到的喘息短促起来,一双美目变得迷蒙迷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还不知这小叔要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我忙高唤瑞珠续了茶来。
  宝玉窘了脸,忙将手缩回去了。
  又闲话一阵子,宝玉见得天色不早,恐屋里老爷相唤不至,又要吃打,因说道:“凤姐姐只怕是忙得拿小猫的时间也无,我就把滚絮一块儿带过去吧。”
  “我也跟你去见见婶子,娘们儿说些话儿,也解些儿乏。过几日老爷要带我和贾蓉去拜见太爷。本该早拜的,只那老爷子一味好道,只顾在都外头玄真观里烧丹炼汞,并不给机会,还倒失了我做媳妇的礼数呢。”
  “好!凤姐姐喜欢你,常走动走动,也解些儿你的闷……”
  我抱着滚絮,与宝玉一道来到琏二婶子屋里,她正与平儿一道看了碎绸零缎的,准备做些鞋面子。
  见我抱着小猫来了,婶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哎呀,这小猫真惹人爱,我正说要去拿呢,你倒送来了!”
  “婶子,我给小猫起好名了,叫滚絮,也不知二婶子喜欢不?”
  “滚絮……你是读过书的,起的名字肯定有意思,我怎能不喜欢?”婶子说着,把猫接过去。
  平儿和几个丫头也围上来,叽叽喳喳逗弄了滚絮一会儿。宝玉自去了,凤姐就叫平儿带几个小丫头到外头,好好给滚絮做个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我与婶子两个人,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
  坐下来,婶子拿起我腰里的那个玉珮,把玩了一会儿,才道:“你这玉珮,可是他家祖传的宝贝,传到你手里,就是要你养个一男半女的……上回我看出你不欢喜,有心事,宝兄弟在,也不好问。你婆婆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我素来喜欢蓉儿,就如亲儿子一般待他。你生得齐整,行得端正,举家上下都喜欢你,我也会像亲儿媳妇一样待你。你嫁给蓉儿,可要过一辈子的。今天就咱俩个人儿,你可别瞒着我。瞒得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婶子……”
  “你别怪婶子老提不高兴的事。你想想,你一年不生养,你公公婆婆还不言语,要是两年三年不能生养,还不得给蓉儿配二房?到时候可得有你苦的。要是你身子有事儿,我认识一个好郎中,唤了来诊诊,也不定几副药就好的呢。”
  “婶子,我的肚子没动静,不怨我,怨你那蓉侄子呢……”我只觉得郁闷难当,喉咙发堵。
  “怨蓉儿?我也想到过这一层!”婶子又一想,自语道:“不会呀,蓉儿他……”婶子的话戛然而止,先自羞了。
  “婶子是不是说他看过婶子洗澡?按理说不会不行?”
  “啊?那蓉儿都跟你说了?那时他还小,又是无意中碰上的,只不怪他。”婶子的脸红成一片。
  “当时有丫头叫出他的名字,婶子喊着要人拿他,他吓得魂儿都掉了,回去又遭老爷吊起来一顿好打,他说打那之后就不行了……”
  “哦……你公公打他的事我倒不知。也怪我没想到小孩子面皮薄,断不该喊人拿他。真要拿他?也不过吓他一吓罢了,没曾想真就吓坏了!”
  婶子坐不稳了,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朝我眨眨眼儿道:“我看这小欠打的也未必是个好,回事的丫头媳妇的,也曾说过东府里蓉爷手脚的不规矩着呢……我看呀,他是此一时,彼一时吧……”
  8
  又过了四五日,一大早,车马就已备好,公公率贾蓉、我、众下人媳妇们往都外头玄真观赶路,去拜那一心向道的太爷贾敬。
  天空阴沉沉的,坐在车子里,被帘子围得密不透风,我感到有些闷热。悄悄掀开一条细缝,我看见了贾蓉骑马的背影,与我挨得很近。打头的公公气宇轩昂地坐在马背上,下人们挑了食盒礼盒的后头相随。
  已是正午时分,日头已完全隐进云层里去了。只见得几间黄绿色玻璃筒瓦,五山屏风墙的房子,中殿为重檐歇山顶,红墙拱门的所在,却又有一张乌木的匾,上书三个镏金的字——玄真观。几个小道上来迎了。
  我下了车,跟在公公和贾蓉身后,扶着瑞珠和宝珠走进道观,目不斜视,慎重地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观中的一景一物。
  一行人来到后殿的一间耳房前,里面坐着的想就是太爷了。只见他白发白髯,半闭着眼睛,木塑泥胎样纹丝不动,屋里燃着似麝非麝的一股香,太爷似乎根本没发现有人在眼前。小道们早在每人的面前摆上蒲团,准备跪拜之用。
  公公先道:“老爷,今日我带着蓉儿和他媳妇来拜见你了,本该早来,只是你并不应允,才拖到今天。”
  贾蓉也道:“太爷,今天长孙蓉儿带着媳妇来拜见你了!”
  见公公先跪下来,大家也都跪下来,给太爷磕头。
  礼毕,大家站起身,上面坐着的太爷贾敬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我怯怯地望着他,生怕被他发现。谁知他的目光略扫一扫,竟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忙避了,垂下眼睑。
  只听贾敬翁声翁气地说:“罢了罢了,早说不要你们来烦我,偏是要来!如今带这么个媳妇来,叫我说什么好?”
  “老爷,这媳妇人品相貌的,无一不是两府中的人尖子。老爷还不满意?”公公疑惑地问。
  “看吧,只怕是那败家的克星!”
  “败家的克星”!贾敬的这句话像个炸雷,打得我几乎站立不稳。身边垂首肃立的贾蓉赶忙扶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肚子里翻腾得七荤八素。
  公公爱怜地看了我一眼,无奈地叫道:“老爷……”
  “好了,尽了孝,你们便去了吧,败不败也不与我相干了。”
  “太爷,这媳妇可是顶好的媳妇!”
  “赶紧走,莫要误了我清修才是!”
  一行人退了出来。我被两个丫头搀扶着,勉强一步步挪了出来,只觉支撑不住。
  “瑞珠宝珠,后园里有个凉亭,先扶奶奶去歇息一回!”只听得公公在我身后说道。
  于是,我就像木偶一样,任由瑞珠宝珠引着,朝后面花园的凉亭走。
  只听得公公又说:“蓉儿,去安抚安抚你媳妇,要她不要在意太爷的话!”
  贾蓉支吾道:“……老爷,我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呢……”
  公公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去招呼着,把咱给众道士带来的一人一件新袍子分了去。”
  坐在凉亭里,我的泪忍不住就往外流。瑞珠宝珠一个劲儿地劝,反觉更加伤心。我把她们打发到远处等着,一个人坐着,一只手儿托着下巴,泪越流越多。不知不觉之间,亭子外有小雨滴落下,天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乌云。
  忽听得我公公在身后道:“媳妇,莫要信了太爷的言词。他上了年纪,修道又走火入魔,只当他没说就是了。这举家上下,有哪个不夸你的?哪个不赞你的?日后你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贾家长媳妇的地位就不可动摇了。”
  我忙拭干泪,站起身,给公公行礼道:“怎么能劳烦老爷来安慰我?媳妇这就去了。”
  “别起来,再坐下歇息一会儿,身子要紧。”公公说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生育!又是生育!女人出嫁后不生育就会没有活路的。可是,我之所以到现在身子还没动静,可怨不得我来!公公不可能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琏二婶子也不会把贾蓉不是男人的事告诉他。
  “媳妇,你到底有何心事?我不是叫那瑞珠跟你说了?有什么心事别憋在心里。你没有亲婆婆,也可以跟我说。你愿意跟我说说吗?”公公浓眉紧蹙,目光里满含关切。
  “我……我这辈子恐怕生不出一男半女了……”望着眼前的公公,我泪如雨下,心里犹如刀绞一般地疼。
  “此话怎讲?”公公显得很惊愕。
  我紧闭着嘴唇,决定不把真相对他说。——也不能说,那样的真相难以启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一口气道:“只这一回,媳妇,别难过,我只问这一回。既是你不愿说,我也就再不问了。若真是你的身子不能生育,我也可以许蓉儿个小。你是明媒的正房,只要有我在,你这长孙媳妇的地位就不会动摇。太爷虽是长辈,却好这烧丹炼汞的物事,家里的事终究是不管了,我才是贾府的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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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离开玄真观时,公公说我脸色不对,亦命瑞珠也坐上车来,好生相扶着,莫叫闪失了。
  坐在车里,我已经直不起头来,依了瑞珠的肩膀。这一路上,眼前只是昏天黑地一片。
  “败家的克星”——太爷贾敬如何只看我一眼,就得出这个结论?莫非他参得千年不坏的金身,修了看穿凡胎的火眼?无论闺中还是人妇,我都是行得规矩端正,从未落人话柄。府里的吃穿用度,来往周转的,除去每月当拨来的例钱外,我也未沾了它一指头,贾家果然要败,那也不当与我有半分由头。纵说我打心眼儿里不信太爷的话,只那待见我的公公是贾府的族长,究竟太爷是家里的祖宗!他当着那么多家人的面说我是“败家的克星”,要是传到两府里去,叫我怎么担得起这个恶名呀!要是琏二婶子和宝叔叔问起,叫我这脸儿往哪搁呀……
  太爷贾敬的一句“败家的克星”便把我击倒了,整日里倦乏,就此身子上不大好起来。
  公公婆婆少不得请名医诊治,又少不得每日里唤丫头媳妇们问讯。那边府里的琏二婶子和宝叔叔的也常来走动,说些个宽心体己的话,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提太爷贾敬说的那句话。
  婆婆倒不知究竟,就命贾蓉搬出外间睡,省得夜里缠磨我,病好得爽落。贾蓉嘴上应承着,每夜里还是钻进来,猫儿一样蜷缩在我怀里。
  是夜,贾蓉翻来覆去的,鼓了好大劲儿,与我道:“我知道姐姐得的是心病,一百斤人参也吃不好的。心病还得心药医,如果我能让姐姐肚子里快些儿动静,养得下一个白胖小子,便是太爷的嘴也堵得住了!”
  “蓉……我都不怨你呢,你就别妄屈了自己,只能怪命……”
  “姐姐平日里也要放宽心,你看荣府里的琏二婶子,何曾见她红眼抹泪儿的?”
  “婶子是女人中的男人。这女人中又有几个及得她的?”
  贾蓉扭捏了半日,又道:“兴许有个法子顶用!我想好些天了,不知姐姐肯不肯帮我?”
  “有何好法子?你倒是讲来听听?”
  贾蓉红了脸道:“薛家的大爷日间往来行走,常有些奇物事。上回吃酒时,与我看了一册偷藏的西洋画,我见那上头千种的风情,万般的姿态,又有各样的花花机巧,端的是撩拨死人,也不知姐姐可愿一试……”
  我下意识地抱紧他,却断不肯做他想要的那种龌龊事。
  “姐姐可是太端庄了,脸皮儿又薄。你要是有琏二婶子一半儿泼辣,恐怕早怀上身孕了……”
  他口口声声说着琏二婶子,指不定在他心里,那坐在木盆里的琏二婶子才是最可心的人儿哩。琏二婶子说着她的侄子蓉儿时,不也一样掩饰不住地心花怒放?
  忽地,我想起琏二婶子朝我眨着眼儿说出的“此一时彼一时”那句话,心里不由得格登一下。
  10
  卧病期间,房里一直煎了药吃,公公婆婆那边每天使厨下炖了补品送来,或是鸡鸭,或是鱼羊,丫头服侍着,我也能喝下一碗半碗的。公公婆婆见我这样,心中自是欢喜。
  按说我这不过是急火攻心,肝脾郁结,本不算什么大病。不想这么调养了七八天之后,非但不见好,反而添了些热症,口腹内竟生出些热疮的来,合了眼只说胡话,也不思饮食,举家上下都惊动了。
  我婆婆素知我与琏二婶子要好,这日一早就把她请来探我的病,给我说些安慰话儿。
  琏二婶子坐在我床头,拉着我的手,眼里就噙上了泪儿:“这新媳妇过门才几月?如何去了一趟玄真观,回来就得了这个病?看这瘦得,天可怜见的!莫不是撞了什么邪吧?”
  “可不是?媳妇病成这样,不光我心里疼,老爷昨儿也淌眼抹泪儿的呢!”婆婆拭着泪说。
  “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名医的找不来?什么好药的抓不起?就是一天要吃上二斤人参,也还抵熬得过,耽误了媳妇的病可了不得!这么好的媳妇可不好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那里想也不依你们!”
  “可不是?老爷也说,只要治好媳妇的病,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老爷昨儿与太医院的说了,要请位有品的老爷来诊诊,这会子只怕要到了。”
  正说着,只听丫头瑞珠回道:“太太,老爷请的太医来了,现在外头吃茶呢。”
  “赶快请进来吧,你奶奶病得不轻!”婆婆说道。
  丫头瑞珠出去请了,宝珠就服侍我换衣服。婆婆和二婶子退避了,只命瑞珠宝珠跟两个媳妇留下伺候。
  不一时,贾蓉便领进来一个有补子的太医,将一方雪白的细绢放在我的手腕上,方才开始把脉。诊了半日,才问:“奶奶这七日之内除了吃方才那个方子上的药,不知可还进过别的?下官愿闻详细。”
  旁边站着的一个媳妇说:“奶奶自有这症以来,就只吃些清粥、爽口的小菜裹腹罢了。只是爱吃老爷太太那儿送来的炖品,一日能喝个一碗半碗的。”
  “那炖品里可放了什么药?”
  “那是老爷太太心疼媳妇,专要厨下炖的,岂能放什么药?”贾蓉笑道。
  “奶奶这病是急火攻心,肝脾两伤。按说吃那个方子上的药,好生调理,也还可见好。现在又添了热症,想是蹊跷,必是又吃了什么大热的药……”
  我公公在帘子外头叹息一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媳妇过门好几个月,身子不见动静。我与她婆婆又怕她面子薄,不肯说与人听,就悄悄商量了,在炖品里加了些丹参、益母、淫羊藿的,就想快点抱上孙子!不曾想却害了媳妇了!”
  “怪不得!这位奶奶心火不败,又妄添了催情的方子,好如那内火不泄、外火又至。还好那些个药温而不燥,补而不峻,还不至伤伐了阴阳。我再开个方子,奶奶照着吃了,少则七日八日,多则十几日,便大好了。”太医说着,便放下我的手,走到了外间。
  开完方子,贾蓉谢过了。只听得公公又道:“大人医术高明,能不能诊诊我这媳妇为何身子总不见动静?”
  太医道:“大奶奶的身子阴阳调和,无甚症结。”
  “既然无甚症结,为何到现在身子无有动静?”
  “下官说句不怕得罪的话,依下官看,大奶奶贵体似乎阴还尤胜于阳呢,老爷如果不妨碍,我倒可为这位公子诊诊脉!”
  “怎么会!你是说症结出在我的蓉儿身上?”公公的语气十分惊愕。
  “依下官看,或也未可知呢!”只听得公公又道:“既如此说,蓉儿过来让太医诊上一诊不妨,若是有症结,也早些调理为好。”
  一时外间安静下来,想是太医开始为贾蓉诊脉了,也不知是怎生的一番场面。我的心几乎没提到嗓子眼儿里,这个病如何诊法?恐怕未必诊得出,若又是诊出来,太医该不会出言无状吧?当着公公的面,贾蓉怎么受得了呀。
  大约有半柱香工夫,太医迟疑着开了腔:“我瞧公子,也似乎没有隐疾,不是失了平日调养的脉象,或是先天不能行房……”
  没等太医说完,几个丫鬟媳妇的偷笑出声来,只听得外间的椅子咣啷一声,似是被带翻了。紧接着,我听到了一阵往外跑的急促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院子里。
  “唉,这个蓉儿好生无礼!怎么不等太医诊完脉就跑了?”公公非常气恼。
  “莫要怪他,公子年纪轻脸皮薄。也怪我把话说得太白了,不过为医者也不能吞吞吐吐。”太医笑道。
  “那当然,那当然!唉,看我这回不打他个皮开肉绽!”
  “可万万打不得!公子有这症结,我正疑他是性格内忧外结,再一打,怕要越来越重,什么药都难治好了!”
  公公跟太医说了一会儿,又嘱咐丫头媳妇仔细自己的嘴子,就走出了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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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都没看到贾蓉。黄昏时分,使小厮去寻了几番,回来的说,蓉大爷找蔷大爷吃了半晌的酒,黄昏时候又见得往去荣府了。
  因这一整日没有吃公公婆婆差人送来的炖品,加上吃了太医的新方子,到了夜间,浑身的热就退了一半,倒感觉爽快了不少。
  快半夜了,贾蓉才一身酒气地回来,命瑞珠宝珠伺候他漱口净身。过后,就把瑞珠宝珠支了出去,转身搂了我笑容满面,口中叫道:“姐姐,今日却有一喜!”
  “何喜之有?你这半夜哪里去了?”我迷惑不解。
  “姐姐,我……我可行那天道人伦了!”
  我的脸一下子发起热来,笑道:“怎么出去半夜,回来就成了?”
  “姐姐,我把这半夜的事都讲给你听,你可千万别恼啊!”
  “何事?你说吧,我不恼。”
  “当真不恼?”
  “当真!”
  只见贾蓉的脸上布了两团红晕,伏在我胸前道:“晌午太医诊脉,说我无法行房,我羞愤难当,不想活的念头几都有了,就去找蔷儿吃酒。喝到三分醉时,已是黄昏时分了。我忽然想起老爷使琏二叔去苏州干办,已有月余,就想去看看二婶子,给她解解闷儿。我就谁也不带,一个人去了荣府,专在老太太的园子外面等,指着能撞上她。可巧碰见婶子跟平儿说笑着,从老太太房里走了过来!我抢上去给婶子请了安,低了头也不敢言语。她似是知道我的心思,支开了平儿,问我可是来寻她的。我把太医的话说给她听,又向她诉了好一阵子苦,心里才似乎平复了些。婶子讥我道:‘你个不知长幼的小欠打的,你家媳妇玉人儿一般样人物,我见了还要爱她几分,如何你便不识颜色,何苦要来老娘这里讨个好!’她骂也便罢了,不成想还朝我脸上捏了一把,一时间我只觉得浑身躁热,那地方似乎起了些儿动静。我不知怎么着就给婶子跪了,求她超脱。她瞥了我一眼,冷笑一声,许我掌灯时去她屋后的一间搁杂什物的房子等着……”怀里的贾蓉说到兴头上,脸颊只做了霞上红,何曾想到暗里我已是滂沱泪。日间的猜疑终是要来了,却未料到它来的竟是这样快。
  贾蓉满眼精光续道:“我在园子里的一座假山后躲了半日,莫约掌灯时分,才抄了小道,来到婶子屋后那间小房前。门却未关,显是婶子专给我留的。左右无人,我闪了身进去,摸了半日,方才摸到了一张小榻。又过了半个时辰,婶子才来了。她一闪身进门,便夹了一股麝熏茗培的香风,几欲将我熏倒。婶子一把抱了我,贴了脸上来,心肝儿肉的叫,我只觉腹中似有火炭,便是那泰山崩于眼前,只怕也无暇相顾了……过得半日,婶子散了云鬓,半喜半嗔的道,小欠打的,若不是你琏二叔出门多日,我这心里闷得慌,且能让你这下作东西得逞!再者,我也是怜你自小受了屈,说起来与我也还有几分干系,寻思着给你治治,好要你能在媳妇面前直起腰来,你媳妇也不用跟着你守活寡了。还有一条,自打那年洗澡被你看见,小欠打的,婶子就没断过想你呢……”
  贾蓉顿了顿,又黠笑道:“姐姐,你有所不知,咱那二婶子泼辣着呢,也不知她何处习得那些花样,我在婶子怀里,可真真是个大男人哩。眼看到了半夜时分,婶子放了我,说要先回去,嘱我约摸等她进屋后再出去,以免叫人撞见。我在榻上摸到一支簪子,想要给她插上。她把簪子劈手夺了去,羞笑道:这房里黑灯瞎火的,怎么能插得好看?我道:婶子不怕平儿看见起了疑心?婶子又笑:平儿问我,我就说去看你媳妇了,回来时园子里老鸦叫唤,心下着慌,不想就叫树枝勾了头发,哈哈……姐姐,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要有婶子泼辣三分,洞房那夜咱俩就成真夫妻了,指不定你这白白的肚子已经吹气儿一样鼓起来啦……”贾蓉说着,抓了我的手就往下身放,我还是碰到软沓沓的一团。
  贾蓉又求道:“姐姐,你看,刚才我在婶子面前何等神威,怎地一到你怀里就不行了?你对我笑一笑,浪浪地笑,像婶子那样儿笑,我许就能放开了。我能成事儿,你跟着我不就不受苦了吗……”
  我甩开他,把手缩了回来,一颗心只怕要揪作一团,责怪他道:“你如今与婶子做了那事,我还能欢喜得起来吗?我何苦之有?我不苦,来到你家不是像掉进蜜罐子里了吗?”
  “姐姐,你不觉得苦,是还不晓得这男女之事。你看婶子,月余没有,就急得谗猫一样啦!”
  “婶子,你心里只有你婶子!”
  “姐姐,我只是想找婶子点化我,断不是爱婶子的。你须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婶子那里亏去的本,也还要婶子那里寻回利钱来!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的,不能给你人伦之乐,我这腰都没直起来过呢!”他说着,又抓住我的手往那里放。
  我使劲地把手抽出来道:“你去外面的榻上睡吧,你都有婶子了,想我也不必再跟你睡了!”
  “姐姐,还有一条,就是每每见你露出胸脯,我就会把你当成我那亲娘,我这是不是得了病了呀?姐姐你得救我……”
  我没有言语,翻身朝里,给了他一个冷脊背。
  “姐姐,今日良辰,你就对我亲热些儿吧?你不抓住今宵,不好好帮我,恐怕这日后我就再也难……”
  我还是没有理睬她,泪儿却顺着眼角滑下来,湿尽了那锦团绣簇的鸳鸯枕。
  贾蓉终于不说话了,叹了口气,沮丧地在我身边躺下。
  12
  我这病乍见起色,又添堵了心事,只觉得身上又懒了些个。公公因命好生卧床静养,不必操心家中诸事,便仍由婆婆打理。
  那贾蓉的身子经了二婶子点拨,好比脱胎换骨,初尝了个中滋味,只一门心思要横枪跃马,屋里生得还齐整的丫头尽叫他诱骗了,只那老爷太太屋里的未曾敢动。他也没忘记关心我的欢喜和苦闷,我心里也有几分欠了他的意思,只忍了屈,安心做我的大家媳妇。
  过得四五日,方传了早饭用过,琏二婶子便来看我,怀里还抱着小猫滚絮。婶子终究是东宫里头的娘娘,大门户上头的家长,除了一贯的落落大方,今天的她显得春光满面,娇艳可人。
  见她的第一眼,我有些尴尬,先自怯了。她方才偷了她侄子、我的丈夫贾蓉,今日却能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来看我。可笑的是,害怕的却不是她,竟是我。失了盗的户主,竟也还要让那偷儿几分。
  虽然对眼前这个占了雀巢的江洋大盗有十分的抵触,我还是叫了她一声婶子,挣扎着要起身给她请安。
  她忙拉住我的手,命瑞珠移过两个绣枕来,与我垫了说话。滚絮似乎认识我,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钻。
  婶子就把它放在我怀里,笑道:“这畜生也知道恋旧主儿呢,就是送出去,究竟还是跟你一条心!”
  我觉得婶子好像是话中有话,她是把猫儿比作贾蓉吗?是在让我放心,贾蓉虽去她那里偷了腥,终究还是我的吗?几可确定,她不过是想寻些乐子,并不是真被贾蓉迷了三魂五魄。我抱着滚絮,强笑了笑,没有言语。
  思想了片刻,婶子笑道:“上回你把滚絮送给我时,我曾说与你,蓉儿那小欠打的手脚并不规矩,他那不能行房的毛病,也必是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昨儿回事的媳妇说,蓉大爷耳房里强拉了丫头求欢,正好被她碰上了……小欠打的敢来我府里撒野,只要仔细他的皮!媳妇,你跟我说实话,这日子那蓉儿在房里可中用过没有?”
  我心下明白,婶子肯定想知道她把贾蓉点拨成男人后,贾蓉在我身上是否成事过。宁府的前程才是她最上心的。她断没防备贾蓉视我如他亲娘,把什么事都跟我讲。
  犹是如此,我还是羞得脸上火烫,低着头道:“没有呢……婶子。”
  “当真没有?你可得跟婶子说实话!”
  “真是实话,婶子,真的没有中用过!”
  婶子又想了一会儿,才道:“那这可得怨你,怪不得蓉儿了。既是他与丫头陪房们都能成,为何单单在你身上不成?”
  我低着头不言语。贾蓉不是说过了?我要是有他二婶子的三分浪,白白的肚子早就吹气儿般地鼓起来了。——可这种话怎生说得出口,特别是当着二婶子的面?
  婶子又笑了笑,眼神里露出些许暧昧:“你是新媳妇,还不大晓得这房中之事。这男人呀,特别是像蓉儿些个的,原就是个半大孩子,学里的先生不曾教,非要女人点拨调教才中用呢。你要是面皮儿上觉得紧,老婶子倒可以与你讲些羞人的话,毕竟你跟蓉儿要做一辈子的夫妻,宁府的香火还指着你呢!”
  “婶子,别说,我脸皮儿薄,做不来什么的!”我的头快要勾到胸脯上去了。
  “你要是任着性子,不帮帮蓉儿,这辈子不仅养不下一男半女,便是连做女人的情趣也无了。你好好想想,再做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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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我这病直缠绵了大半个月,方才好得干净些了。只是那贾蓉总是举止不端,两府之中略有所闻。老爷说了他两回,他索性与那贾蔷去府外喝酒狎妓,也不在府里闹了。蔷儿也是宁府中嫡传的孙,比贾蓉略小些个,生得只怕比贾蓉还风流俊俏。蔷儿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我公公过活。贾蓉与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好得让人嫉妒,跟一个人儿样的。
  又过了月余,贾蓉开始夜不归寐,我的心也不安起来。虽说我与贾蓉并未有过夫妻之实,终究怀里有他偎着,夜里尚能睡得安稳。这夜里一刻不见他,我就一刻不能安眠。他既不再恋我的身子,再想把他拉回枕边可就难了。
  这一日,我背里找来贾蓉的贴身小厮,打打杀杀的唬着审了,才知贾蓉在外面瞧上了个优伶,长得是花容月貌,多有风流,贾蓉的几番勾搭上了,竟商议要养了起来,狐媚子一般缠得贾蓉神魂颠倒、乐不思蜀。——这个没心肝的贾蓉,偷了二婶子还不够,祸害屋里丫头我也未管束他半分,如今竟在外面养起人来了!我不禁怒火儿的窜上脸来,一叠声的只叫人把那小厮捆了去打死,丫鬟拉了方罢,又打了几十板子,只叫他去找他那没心肝的主子哭述。
  果然,是夜,贾蓉早早回来了,命丫头服侍漱洗之后,黑了脸倒在床上,也不说话儿了,也不偎着我了。我躺在他的身边,左右不能入睡,身子底下像是铺满了蒺藜。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问道:“日间听那小厮说了,你在外头包了个小戏子?被她迷得家也不回?把你这正妻也忘了?”
  “正妻?我瞧你好如那神龛上的娘娘!只可天天跪了求着,日日上着香供着,要用一回也是不能,求了你多少回,你可有半分的正妻模样?你还捆打了我的小厮,哪里又将我这本夫放在目中?”他翻身过来,两眼瞪着我,脸涨得通红。
  “我打了那无良的奴才,是想知道你在外面背着我做了什么!”
  “打小厮本也不妨事,要是显你主子的威仪,便打十个小厮我也不问。只是你这么闹腾起来,传到老爷太太耳朵里,该如何是好!”
  “既然养了戏子,还怕人知道?”
  “我不在外面养人怎么办?一辈子对着你这个神龛上的娘娘?我劝也劝过了,求也求过了,你不依不从,也怪不得我来!”
  他越吵越凶,我不由得胸中委屈,抱着绣枕哭了起来。
  只听得瑞珠在帘外悄声道:“大爷,奶奶,不要吵了,方才太太房里的丫头来借鞋样子,都听见了呢,问了半日才去。只怕她明日说与了老爷太太,让他们担忧,就不好了。”
  “你个碎嘴的小蹄子,就让老爷太太知道。不妨闹开了也还是个好,看看是你奶奶憋屈还是我憋屈!逼急了我,干脆不回来了,外头买宅子扶了她做小!你直把我怎的?”贾蓉气咻咻地吼道。
  14
  扼耐了一夜,次日清早,瑞珠伺候我洗漱完毕,我坐在那武媚娘曾卸了罗衫、贴了花黄的宝镜前,见那镜中人却一双眼肿得桃也似,叫瑞珠往我脸上均粉时可厚着些,又搽了胭脂,怕老爷太太瞧出破绽。
  贾蓉也梳洗了,我站起身,与他一起往外走,去给公公婆婆请安。
  尚未出门,瑞珠就叫道:“看我这记性,可是该打。忘记把奶奶的玉珮系上了!”
  “索性摔了的好!要那死劳什子何用?当摆设吗?”贾蓉混说道。
  瑞珠吓得不敢言语,只低着头,小心地把玉珮给我系上。
  我想忍,可终究也没忍住,对贾蓉道:“你肚子里有气,撒在我身上也好,撒在丫头媳妇小厮们身上也成,何苦咒这传家的宝贝?你要是心诚些个,指不定也不会不中用了。”
  “我不中用?不中用的是你这个神龛上的娘娘!赶明儿我外头生出个一男半女的来,两府里的人就知道是我不中用,还是你这个大奶奶不中用了!”贾蓉咬牙道。
  看来这贾蓉的魂儿已被那小狐媚子摄了去。这为人妇非只端庄贤淑就够的。白日里做了贤妻敬着他,晚上间还得变妖精伺候着他。半分儿的不是,他就舍了你另找。我不是不想伺候他,实在是伺候不来。我才十八岁,刚过门儿,怎么有二婶子那等的泼辣、小狐媚子那般的风骚呢?贾蓉他真的不明白吗?——我不由得悲从中来,避到一扇屏风后流起泪来。
  瑞珠劝道:“奶奶的眼还没消肿,这又何苦来?再一哭,眼更加肿,妆也乱了,老爷太太看见了,少不得又为奶奶担心……”
  我强压了痛,擦干眼泪,跟在贾蓉身后,来到了公公婆婆的正房。只一眼,我就发觉公公婆婆的精神也不大好,想是昨夜也没睡好?莫非那借鞋样子的丫头把我和贾蓉生气的事说与他们二老听了?
  公公一看见贾蓉,就高声骂道:“孽障!你既不顾脸面,在外胡作非为,今儿当你媳妇的面,大家说开了干净。那个太医说你不能行那房中之事,你恼怒而去,也就是认下那太医的话了。为何你不能与你媳妇行房,却能去外面养小?你是变着法子欺负你媳妇吗?”
  婆婆尤氏也埋怨道:“蓉儿,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寻,你何不对她上点心呢!”
  公公又道:“实话说与你,我已经差了人,把你那个小戏子连夜卖到外省去了!你也不用着人打听,我连身价银子也未曾要他半分,只教卖得远远的,终教你断绝了妄想!”
  “老爷……老爷怎么能悄悄把她卖了!”贾蓉一下惊慌失措,急得一脸的红。
  “我非但能把她卖了,还能把你卖了!畜牲,以后你只死了那条外心,在家好好待你媳妇才是。不然,你可仔细吃板子。别以为你娶了媳妇,这府里你便蹬鼻子上脸的要做大了!”
  贾蓉气得喘气如牛,到也不敢再顶撞公公半句。骂了半日,公婆方才罢了,我与贾蓉回到自己的房里。
  小丫头宝珠捧了茶来,不期泼出一些,撒了他云锦袍儿上。贾蓉炸了肺,只照了脸就是一掌,宝珠被打了一个趔趄,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就碎了。
  我忙把宝珠拦着,与贾蓉道:“老爷把你的心肝儿卖了,你便有气,何不找老爷出去?又何不找我出来?没的欺负一个丫头?”
  “你以为做了那肝肠寸断的样儿,老爷太太便待见你不成?这宁府要的是承香火的孙,不是那贡桌上的爷。老爷今儿只卖掉一个戏子,你可知尚有多少优伶?不算外面都中各府里养的,便是班子园子里的,只要大把的银子趁去,还不遂爷我的心意来!老爷叫我在家好好待你,我偏不在家。我今日便出去找个好的私奔了,置几亩地过活,索性不回这个宁府,让你只一辈子当那神龛上的娘娘罢……”他骂完了,发泄够了,转身就朝门外走。
  挨了我打的那个小厮,跟在他身后百般地劝,说老爷正在气头上,只莫要再违拗了才好。
  贾蓉如何肯听,回身飞起一脚。只听得“哎哟”一声,直把那小厮踢得摔在了门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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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打骂完了,贾蓉命小厮去请贾蔷,那小厮咧嘴捂腰的去了。
  不一时,小厮把贾蔷叫了过来。那蔷儿自小被公公收养,公公怜他年幼,虽非己出,府里吃穿用度的到也未曾亏过他。在外人看来,他只怕比贾蓉还要风流任性些,实则他在这宁府里万般的小心,终究公公不是他的亲父,虽说也是宁府的嫡孙,过的却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跟贾蓉在外间闲话几句,贾蔷冲着里间叫:“嫂子近来身上可大好了?蔷儿给嫂子请安了。”
  我在里间靠在床上。恼这贾蔷撺唆了贾蓉出去厮混,不想搭理他,因怕失了嫂子的礼数,只得走了出来。
  只见那蔷儿穿着玫瑰紫立领偏大襟的袍子,石青色的对襟儿德胜褂,左胸口上却坠着小小一个金银牌,年纪不大,却是两府里生的最齐整的一个,嘴上又甜,又知道左右上下的奉承迎合,两府里头,无一不是喜欢他的。就是琏二婶子,也常与他些得利的差办。
  “是蔷儿来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身上好多了,只是还有些懒。”我强笑道。
  “这才几日不见?嫂子病了一场,就瘦成这样?那嫂子可要好生养着,身子是大事,马虎不得的!”
  “我看你那心里呀,只巴不得我再病久些儿,你好与你蓉哥儿在外头逍遥!是也不是?”
  “嫂子,蓉哥哥近来心里不爽利,我只是陪他去吃些酒,听出戏解解闷,也未曾做甚的尴尬事来……”蔷儿眼里露了怯,低了头。
  “蔷儿,你说这话不怕天打雷劈?说着,我眼里又积满了泪。”
  “嫂子,你别恼。你这一恼,兄弟我受不起……”
  “走,蔷儿,咱们就是出去喝酒狎妓,看她又能奈何我们不成?”那铁石心肠的贾蓉说着,拉了贾蔷出去。
  “嫂子……你可别恼啊……”蔷儿又在廊上叫了一声。
  屋里的男人走空了,我的心也像是被掏空了。重又回到里间,我靠在床头,闭了眼胡思乱想。瑞珠宝珠几个的立在床头,好一番劝慰,要我别气坏了身子。
  又过了四五日,用罢早饭,老爷屋里的丫头就来传话,说老爷请我去一趟,要问一样事。我忙应了,由瑞珠伴着,来到老爷的上房。
  我在下首站了,听得老爷问道:“上回外头庄上进来的那些鹿茸猞猁皮的,是怎生一回收拾的?问了你婆婆,她说不清楚,说是由你操办的,就叫你来问问。”
  我赶忙道:“拣好的自家库上留了一些,使人叫药铺缎庄什么的也来瞧了瞧,趸走一些。得的价银,与婆婆过了目,叫赖二造册进了银库了。”
  “噢,”老爷应道:“鹿茸取好的留几对,外头各府喜丧贺悼的,少不得又要用度,那边府里的老爷太太,也该去孝敬些个才是。你婆婆身子也不大好,我又囿了衙里头那些个事,府里的家务,你也该帮扶些个。”
  我一一的应了。老爷叫我略坐一会儿,丫头奉了茶来,我端起茶,吃了半碗。
  公公也端起茶,又问我道:“那蓉儿疯疯癫癫的,也不说个清楚。听他道得,竟非他不能为了?按说,我也不该问你们这些事,只可怜他没嫡亲的娘,你没亲婆婆,我不问也不行。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又迟迟不见喜,他只是这么在外面鬼混,且不叫我府里乱了尊卑长幼?我怎么对得住祖宗啊……”
  我脸上烧得像是着了火,下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话来:“他说我不泼辣,不能像那戏子一样风骚……还有,他说我长得像他亲娘,他畏怯……”
  说罢,我看见公公脸上露出诧异神色。须臾,他眼里似乎现出些许的柔情,多看了我半刻。按说,做公公的原本不该这么看着儿媳妇。
  “唉,要是前一样呢,还好办些。这后一样,可怎生是好?你长得确像他那死去的亲娘啊!不单长得像,那性格脾气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可怜哪,她生下蓉儿便去了……”公公说着,竟垂下泪来。
  16
  绵绵秋雨不停地落了几日几夜,凉意也就一日胜过一日。
  是夜,风雨惊了梦,我发现身边又是空的,贾蓉又是一夜未归呢。罗衾不耐无更寒,我心里的凄凉胜过这绵绵不绝的秋雨。白日里人前越是强颜欢笑,夜晚的泪水就越是伤身。人是愈来愈瘦了,堪比那廊前早开的黄花。
  用罢早饭,因下着雨,外间的事做起来不便宜,我命丫头瑞珠取了素笔花样的来描。瑞珠的针线做得乃是极好的,府里刚从苏州进来一批上等绸缎,婆婆要我添置一床新被,我想把这姿态万千的菊花绣在被面上。
  菊瓣儿尚未描完,听得外头门响,小丫头宝珠在外面叫道:“奶奶,宝二爷来了!”
  我忙放下手里的绣样,迎了出去。宝珠正为他脱下蓑衣。
  我对宝玉福了一福,未及开口,竟被他的一双秀目盯得不知所措起来。
  但见他眼里的疑惑越积越多,轻声问道:“你如何便这般瘦了?秋天了,也该进些补养养才是。”
  “像我们这样人家,只要不是龙肝凤肚。什么吃的也尽有的!只怪我没福气,吃不下。难为宝二叔还惦记着,雨天这么凉,还跑来看我!”
  “蓉儿哪去了?他不在家?”宝玉眉头皱了起来,左右瞧了一番。
  “他……老爷派他外差去了……”
  “你没跟我说实话。蓉儿他还是不肯待见你吗?”
  我只觉得鼻子一酸,舌头也就不听使唤了,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瑞珠捧了茶来,笑道:“天气冷,宝二爷吃杯进上的茶暖暖身子!”
  宝玉在外间坐了,吃了半盏茶,气色渐平了一些,因问我道:“下雨天,诸事不便,不然我就把玉尖抱过来了。姐姐今日在屋里做什么?”
  “我正在跟丫头一块儿在描绣样子呢!天日渐冷了,要添床绣被。”
  “来,我也帮你描上一描!”宝玉的兴致来了,站起身就往里间走。
  瑞珠是个懂事的丫头,慌得忙把东西从里间搬了出来。
  我与宝玉就坐在外间,专心致志地描完一副。宝玉站起身,仔细审视了半日,方才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素笔。
  瑞珠端来厨房里新蒸的桂花糕,宝玉直夸好吃,一连吃了两个。
  “宝二叔觉得还可进些个,待会叫厨下包些带回去,与房里的姑娘们也尝个鲜。”我笑道。
  宝玉也不说话,木了似的地看着我。不想这个宝二叔,果然是个痴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与他,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半响,宝玉方道:“你笑得固是个美,哭得也还是个美!颦笑皆是一般的风情,蓉儿那呆瓜如何就不懂消受呢?他昨夜可是不在这里寝!”宝玉说着,抓住了我的手。
  “经常一去就是几日不回,不是他不懂消受,许是消受不来呢……”
  “消受不来?此话怎讲?”
  “他说我是那神龛上的娘娘,与他三副胆,怕也不敢消受娘娘呢?”
  “他必是对你又敬又畏,所以才消受不了吧?”
  宝玉终于明白了!一只手被他握着,我的委屈终于变成了决堤的江河。我伏在面前的炕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抽泣一会儿,我只觉得有人在背后把我抱在了怀里,轻轻的,只不敢可劲把我往怀里揽。那个人跟我一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虽我明知便是宝玉,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宝玉眼里噙了泪,竟湿了前襟,我转了身去,抱住了他的腰。这一刻,我且只把他当成了弟弟,他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弟弟……
  两人只哭成一团,我恍然觉得失了礼数。——他纵年岁与我弟弟一般,怎么说辈份是不能改的,是我的叔叔。侄媳妇与叔叔抱在一起,即便自己心里分得清,被人瞧了还能辨得清吗?
  我忙叫了一声宝叔叔,轻轻把他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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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这一推,只教两个复又从那混沌界里转将回来,我顿时羞得低着头,半晌不言语。
  宝玉抬了手用袖子拭泪,我忙拿出绢子,拭去他红润的腮边挂着的泪珠,对他强笑了一下。
  “姐姐……你可是恼我?”他怯怯地问道。
  “何尝恼了!只把你当成我那亲兄弟鲸卿了,宝叔叔不要计较才是。”
  “姐姐,我好几次梦里也像刚才那样搂了你,又哭又笑呢!”
  “宝叔叔可别混说,这可使不得!我是你的侄媳妇,怎么敢入叔叔的黑甜乡呢!”
  “莫要再论那叔叔侄媳,你今日叫我一声宝玉吧!”
  “这会子我又叫不出了……”
  “叫我一声吧!”宝玉的眼神缠绵得扯不开。
  “宝……玉……”我的声音只怕比蚊蚋还小,脸上烧得直是着了火。
  “好姐姐,这一声才是受用呢!来的时候不少了,再不回去,恐老太太又派人寻了来。姐姐可有贴身的香囊与我一个?好让我这日里夜里的对姐姐有个念想。”
  宝玉提的这个引子使我浑身激灵一下。在这时候,任凭是谁,断不忍拂了这痴人的美意的。他年纪又尚小,平日又与园子里姑娘们厮混惯了的,与他一道说笑玩耍原不为过,可与他一只香囊事情就大了。这贴身的物件,哪有侄媳妇送给叔叔的道理?虽然他的辈份长,可我的年龄究竟要大上他几岁。这事说开去,可教我受不起。要是被人知道了,这全家上下侧目的,定不是宝玉,而是我这个不捡点不规矩的媳妇!
  我对他道:“我倒是有几只香囊,都是以前闺里自做的,自己用惯了,也不舍得与人了。宝叔叔要是喜欢香囊,瑞珠的针线好,我叫她多给你做几个送去不好了?”
  “谁希罕她做的来,我不会差我那边的丫头做吗?要是姐姐你能亲手做一个给我,我这心里就……”
  没等他说完,只见一只长毛犬追了白玲珑窜进屋来,那白玲珑吓得跑进里间去了。我慌忙起身,就把那犬往外赶。瑞珠宝珠闻声,一齐上来帮我把它赶到后院里关了起来。
  待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外间,宝玉却不见了影踪。
  我往里间走了两步,见得宝玉正蹲在门帘后,抓住了吓得浑身颤抖的白玲珑,爱怜地抱在怀里安抚。
  “宝叔叔,且把猫儿给我,它认生,怕你呢!”我笑道。
  宝玉赶忙从里间出来,把白玲珑递给我。
  我把猫儿从宝玉手里接过来时,猫爪儿却把他袖子里藏着的一条汗巾子扯了出来。那汗巾子是水红色的,眼熟得很。
  “宝叔叔这汗巾子是谁送的?怎地不系腰上,反藏袖里?”我疑惑地问道。
  宝玉涨红了脸,害羞地笑道:“这汗巾子是我的,没留神竟藏进袖子里来了!”
  “我可能看看?”
  “不能!万万不能!”宝玉说着,连告辞的话都忘说了,几乎是一溜烟地走出了外间。
  我一个激灵,放下白玲珑,快步走进里间,掀开枕头,这才发现昨夜掖在下面的那条水红色的汗巾子不见了。宝玉藏在袖子里的,不正是那一条么,是我的!这个宝叔叔,真真是个异人物,头里听说他偷吃姐妹的胭脂膏子,我尚且不信。这汗巾子要是被人指了是我的,那我在这宁府可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18
  转眼月到中秋。八月十五这夜,天上玉盘满盈,洒下皓皓银辉。会芳园里设了桌台,摆上了月饼、果、酒之类。晚饭毕,全家人少不得坐在一起赏月,老爷还找了一班小戏添趣儿。
  公公与婆婆坐在正中,我坐在婆婆身边,贾蓉明知今晚赏月的事,都月上柳梢儿了,尚且不见回来。那蔷儿怕也与他混在一处,只不见影踪。
  折子戏是公公点的,第一出是《夜奔》。说的是那禁军中林教头为高俅所害,夜投梁山的情形。往下却是婆婆点的《游园》、《惊梦》两折。一个花旦戚戚唱了——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听到此处,我忽地就想到了自己。心里一酸,那泪儿不知不觉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我拿出绢子,悄悄拭泪。不曾想这个动作却被公公发现了。
  “这蓉儿果是胆大包天,到现在不见回来,看我怎么把他一顿好打!”公公生气地对婆婆道。
  “是呀,看来不用点家法不行了。他既这么着,让这新媳妇一个人守在屋里,如何是个好呢?天长日久,不是蓉儿对不起媳妇,倒是这公婆对不起媳妇了……”婆婆叹息道。
  正说着,贾蓉贾蔷却结伴回来了,灰溜溜地从角门走进园子。二人略跪了一跪,便要溜开。
  “何处去了?”公公沉了脸问贾蓉道。
  贾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蔷儿嘴巧,忙道:“冯家大爷紫英的请了酒。冯大爷老爷原是晓得的,其间又有某府某公子、某府某公子做陪,竟走不开,只得一起吃了几杯,是以回府晚了,还请老爷恕罪!”
  贾蓉只在一旁随声附和。
  只听公公怒道:“孽障!如此佳期,各府里莫不是齐家团聚,享那天伦,又有谁肯留你等吃酒饭?可见不信;这等时节,哪宅里不早来拜了?只你二人此时方到,可见不孝。既不信不孝,休怨我管教。且叫焦大带两个家丁来,把这两个孽障拉下去,各打二十板子!”
  我一听公公这话,就惊呆了,有些后悔自己的多愁善感。若不是看到我流泪,公公许是能忍到看完戏再对他们用家法的吧。
  婆婆忙给公公递上一杯茶,小声道:“老爷,你要打蓉儿蔷儿,只等看完戏再打。此时便打,良辰美景的,两边各家各宅里的不好看。”
  我本想也劝公公两句,只叫饶下这一回,又怕人笑话自己为贾蓉求情。那焦大可是个三世的奴才,就连主子也有几分的不放在眼里。——他来打,蓉儿蔷儿可有好受的!
  公公黑了脸不言语。
  不多时,那醉熏熏的焦大带来几个小厮,吆五喝六地,就把蓉儿蔷儿拉了园外去。
  在场的人只装做没看见,可这戏却再也看不出味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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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我的心早随了贾蓉贾蔷去了。这边厢闻得歌舞升平,那边厢定是鬼哭狼嚎。婆婆几次想要走去瞧瞧,看了公公脸色,又未敢挪动半分。
  好不容易陪着公公婆婆把戏看完,我心下急着想,也不知打得是轻是重,得赶快差个小厮去看看,于是就拜别公公婆婆,便欲回房。
  公公却道:“媳妇先去上房一趟,稍后再回房歇息吧。我要把蓉儿那孽障拿到上房!”
  谁知刚到了公公婆婆的上房,贾蓉贾蔷就被几个下人架了过来。两人路都走不成了,身上血迹斑斑,只好让下人扶了进来趴在厅上。
  我忙抢上前去,也不顾羞耻,掀了贾蓉的袍子小衣瞧,只见腰腿之上,青的也有、紫的也有,红的也有,白的也有,竟是烂了。
  贾蓉忍痛回了头来,一口直望我脸上啐过,口里骂道:“神龛上的娘娘,只回家,便取剑来杀了。”
  我吓得退了开去,瑞珠也害怕,直往我身后躲。
  公公婆婆随后进来了。看得他们,婆婆的眼圈当即红了,公公的嘴角也略动了一动,似有悔意,二老随即椅子上坐了。
  只听公公说道:“蓉儿,你先说,自打上回警告于你,你可是夜里还在外面逗留?”
  “老爷,是……”看来贾蓉被打怕了,结结巴巴地说。
  “可曾还是夜不归寐?”
  “偶有……”
  “蔷儿,他是不是还在外面包养人家?”
  “老爷!我们只是在外面看戏吃酒,纵有几个戏子陪了,也不过一时狎玩,断无再包养之说。上回那狐媚之事发了,便再不敢了的呢,蔷儿若有半句假话,只教天打雷劈……”
  “那今日蓉儿给你媳妇赔个罪,许她再不出去胡为了!”
  贾蓉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毫无悔意。他漠然地看了看我,又垂下头去。
  “你赔是不赔?”公公节节相逼。
  婆婆劝公公道:“老爷,常言道,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合。你要蓉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媳妇赔罪,他的脸皮儿如何搁得下?我看还是要他们早早回房歇息,说些体己话儿,这气儿自然就消了。”
  “也罢!不要你们出去吃酒看戏、跟小戏子鬼混,那也容易。从这个月起,除厨下的吃喝,其它月例钱,一应革了,以三月为限!若到时候仍无悔意,便一直革了下去!”
  贾蓉贾蔷一听就傻了。这等样的公子哥儿,外头吃酒耍钱、溜鸟看戏的,哪一样不要花银子来?他二人平素手脚又是大方的,面皮又是极要紧的,纵有别府里人请,也不能三个月里日日去打抽丰。公公这一着,可是绝了他俩的路呢!
  贾蓉不善言词,低头不语。
  贾蔷哀求道:“老爷断不能革了我俩的月钱啊。老爷这么着,不等于把我们囚在家里了吗?蓉大爷面皮儿薄,我代他向嫂子赔罪好了!”
  “蔷儿你休要多嘴!若再罗唣,每人再寄下二十板子!”
  “嫂子,你就开开尊口,求老爷放我们一马吧。革了月钱,这可万万使不得呀!”蔷儿道。
  我心里一紧,只觉得手足无措,头垂得更低了。我心里很明白,公公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也只有把自己的儿子绑在我的床上,才是宁府这道朱红大门里的正经脸面。
  “媳妇,你去吧,好好歇息,莫要再伤心叹气的。”公公柔声道。
  我给公公婆婆行罢礼,扶着瑞珠走了出去。
  只听得公公又高声道:“你们两个孽障还伏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看碍了我的眼!速速滚了去,这大过节的,也叫我清静一会儿!”
  20
  贾蓉自此在家养伤,他因肚子憋了气,下人给他洗伤敷药,手上略重了些,他便泼了口的骂,害得丫头媳妇们都担惊受怕,不愿近他的身。
  我看不下去,只好亲自服侍。可第一次喂他吃药,手里的药碗就被他撩翻在地。药碗在地上摔碎了,我的心也碎成了八瓣儿。
  “你也不必这么着,看这浑身皮开肉绽的,要是不养仔细,落下个哪里不周全的,我纵不心疼,老爷太太也心疼……”我开导他道。
  “你心疼,你巴不得老爷将我打死了便好。若不是你整天扮成个受气的小媳妇,老爷如何会这么狠了心打我?”贾蓉吼道。
  “你还是这宁府的大爷,这么说话,不明明是冤枉我吗?老爷打你,是你不听他的劝,还是整日介在外头混,怎么能怨到我身上?蓉大爷,你要是不待见我,说句利索话儿,你写纸休书来,我离了你家便是了。”
  “你……你……整日里就看见你百般讨好老爷太太,你那心若肯用在我身上一分,自家里的炕暖若好,我断不会出去找那小戏子……”
  贾蓉的话没落音,只听得琏二婶子的笑声在外间响起:“哈哈哈,我看这回蓉儿该老实在家守着这万里挑一的好媳妇了吧?老爷打得好!你媳妇面子薄,要是我呀,干脆找条绳儿,把你像那猫儿狗儿,拴在床腿子上!看你还整日里出去吃酒看戏不!”
  丫头媳妇们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我忙站起身,迎出去行了礼道:“二婶子来了?蓉儿在家养伤,我也没去瞧你。”
  “我今儿是专来瞧蓉儿的,蓉儿何不出来见我?”二婶子说着,已经到了里间门口。
  “二婶子莫怪,你侄儿都快被老爷打烂啦!”贾蓉在床上挣扎着想下来,疼得呲牙咧嘴的。
  见到他二婶子,贾蓉板着的那张脸早已融化开了,嘴角不知何时还浮上一丝笑。他那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看着他二婶子,身上的伤似乎好了一半。
  二婶子进了里间,看见地上摔破的药碗,脸上的笑就沉住了。她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贾蓉。
  “二婶子……”贾蓉心虚地叫了一声,命丫头们赶快把地上收拾干净了。
  二婶子朝丫头媳妇们使了个眼色,几个齐齐退了出去。
  她这才坐下来,对贾蓉扑哧一笑道:“你不能动,就别强下床了,好生趴着吧。小没良心的,一准是你又在你媳妇面前耍你那爷的威风了!看看媳妇身上还有药渍呢。她好生伺候你养伤,你还这么不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二婶子,这谁负了谁,婶子还不知道呢!”贾蓉嘴上这么说,心里的气儿却早散了。
  “放你娘的屁!她负了你?她怎么能负你?有几个男子做不成事反怨媳妇的?你只能怪自己没本事!她脾气好,你就出去养小欺负她。要换了我呀,就在这两府里吆喝吆喝,把你那点子尴尬事让全家人都知道……”
  “婶子,只莫再说了,侄儿知罪了……”
  “哈哈,知罪就好!来,我且验一验你,是不是真知罪了!拉着你媳妇的手,当着我的面,给你媳妇陪个不是!”二婶子说着,就一把拉了我的手,放在贾蓉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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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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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30 23:42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21
  贾蓉贾蔷的伤原未曾动筋骨,两个又青春,不出半个月,也就结痂褪皮的渐好了起来。
  被革了三个月的月分,哥俩儿没银子出去逛去,加上一天冷似一天,蔷儿下了学,总是在晚饭后来找贾蓉下围棋解闷儿。蔷儿是极快活有趣的人,承迎得那贾蓉只与他亲近。几个人厮混久了,渐渐熟络,礼节上也不再过分拘泥。有时他哥俩儿也会邀我斗上两盘双陆、解个九连环的,说说笑笑,斗嘴吵架,倒也其乐融融。
  是夜,我与贾蓉睡下。分被而眠已经数月,今日贾蓉却在熄了灯烛之后,钻进我的被里来。他抱了我的胸,自己摆弄一阵,也不见动静,嗟叹一番,也就罢了。只将头埋在我的胸间,轻声叫姐姐。
  “可是在家憋得许久,又想你那小狐媚子的了?”我笑问。
  贾蓉轻声道:“姐姐有所不知。若是我从没与那小戏子厮混过,从没行过那男女之事,便是在家憋上十年,也不至难耐。可彼日我与那小戏子既已尝过风月,此时忽地又被老爷断了床第,在家憋了这许久,实是有些不好受……”
  “你若真是觉得难受,不如背了老爷,悄悄去跟那小戏子会上一会吧?反正我也是那神龛上的娘娘,对你是没有用的了。我日里也想,若终究无子嗣,我死也怕无脸进你家宗祠,你或与小的有了,我抱来长房养了就是,也算续了你家的香火,尽了我的孝道。”
  “姐姐可是大方贤良之人!前些日子我对姐姐有些不恭敬的,还望姐姐不要记在心上才是。这近两个月来,你端茶送水的,我这嘴上虽没说,这心里可是念你的好呢。”
  “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你我虽无夫妻之实,这名义上的夫妻可是不会变了。为妻的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不是该的吗?”
  贾蓉不言语了,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没有再说话。
  过得半晌,贾蓉又含混道:“姐姐……”
  “蓉……我在呢。你这是梦话罢?”
  “我没有睡着。这些天我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只怕姐姐听了生气。”
  “有什么话不当讲的?我是你的妻呀。刚才不是许了你了?憋不住就去找那小戏子吧。”
  “姐姐,不是这样事……”
  “哪是何事?”
  “咱俩在这榻上,终究是不会成事了。我在外面有小戏子,这身子里有火,也尚出得去。只是苦了姐姐,何时是个头呀……这些日蔷儿与我们一道吃饭下棋,你也看出来了,他人好,有趣,又喜欢你这个嫂子,我与他好得又比那亲兄弟也似。若是姐姐不嫌,我找那蔷儿来,代我行那男女之事,幸得珠胎暗结,我好便是个交代?”
  “你可是猪油蒙了心,撞了妖邪,只疯魔了,混说些什么话!”我一把把他从怀里推开了。
  他又凑过来道:“姐姐,我何尝疯了来?我跟蔷儿是兄弟,即便你今后怀了他的孩子,也是我贾家的血脉,只说我的便是。这事若做得机密,谁人晓得?到你的肚子鼓起来的那天,我这脸上不也有光彩了吗?”
  我直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头上去了,恼道:“你再混说,我就回了老爷太太去!你这不指了拿我当那小戏子耍弄吗?你若心里有我,我是你的妻,你且能说得出这无纲常、寡廉耻的混帐话来?”
  “姐姐莫要恼,我这是为你好,屈了你跟着我守活寡心里苦不是?你要不愿,能这么守日子过下去,我也不多那一事了,何苦来……只是万一你与那蔷儿有了雨水之欢,得些个里情趣,指不定就会慢慢变得跟琏二奶奶一般泼辣了,那咱这假夫妻俩不就能做那真鸳鸯了么……”
  22
  次日黄昏,下起了雨来,天气猛地就冷了,怕的都穿上了轻裘重袄。
  厨下做的份例菜。贾蓉叫丫头添几串钱去加些糟卤的鹅掌鸭信的,又使了小厮去给蔷儿传话,要他过来一道用晚饭。
  昨夜贾蓉说了那些个尴尬事,再见了贾蔷,我就不那么自在了。他平素里那些亲近的话,今日看来,不定就葬送了我的名节。可见贾蓉爱贾蔷入了骨,不仅正房都能送与他用,还能撺唆我怀上他的孩子。贾蓉不仅作贱了自己,也没把我与蔷儿当个人待。
  贾蔷叫丫头烫了一壶烧酒,贾蓉在上,我与贾蔷两边相陪。哥俩儿的酒量都好,我平日也能喝上几盅,今日却觉得这身子敌不过,便以那果酒相陪。
  推了几杯,蔷儿已有醉意。腮上起了几分嫣红,自顾给我斟了一盅,双手端起来道:“嫂子今日不欢喜?天冷,吃些酒便活络了。来,我敬嫂子一杯!”
  我用手挡住酒盅,勉强笑道:“蔷兄弟,我今日不能再吃了,再吃便要醉了。”
  “嫂子不欢喜,想是怨兄弟总是占了蓉大爷,嫂子不得与之亲近?”蔷儿嘻皮笑脸道。
  我正色道:“蔷儿,你这话说得就不是了。你们没挨打之前,不是天天结伴出去找那小狐媚子狎呢?我可曾争了半句?亲近不亲近的话,就不说了,只要蓉大爷别不进这个家就好了!”
  贾蓉只低了头,大口大口喝闷酒,一句也不言语。
  “嫂子,你今儿这是怎么了?莫非兄弟有得罪的地方?当面说与兄弟,也让我心里有个底儿呀。”
  “你们兄弟俩好得一个人似的,他有什么心思,还不第一个告诉你?你倒要问我来了?”
  “我真是不知呀,嫂子,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贾蓉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说道:“蔷儿,我的心思你也不是不知,就别逼你嫂子当面说个什么了。我与你嫂子在那榻上,终究是不会成事了,可这府里,还得有个后。我昨夜与你嫂子商议,要你代我行那房中之事,即便你嫂子今后怀了你的孩子,也是我贾家的血脉,只说我的便是……”
  蔷儿唬得下炕跪了,一叠声的告饶道:“大爷禁声,蔷儿却受不起,休说老爷奶奶知道,便是外房里几个晓得,我贾蔷便无立锥之地了。咱俩在外面醉后说的混话,你怎么当了真,果与嫂子说了?大爷若是亲厚于我,只今日后莫要再说?”言罢磕头如捣蒜。
  我也羞得浑身发烧,就要炸了。赶紧放下碗箸,站起身,快步朝那里间躲。
  “你且莫要走,听我这一句。姐……姐……”贾蓉在身后叫道,那哭腔儿都出来了。
  我心里不忍,就停下脚步,几乎站立不稳,忙把门框扶了。
  贾蓉趁了七分酒意,扯了贾蔷哭道:“蔷儿,枉负我与你好了一场,掏心扒肺的心窝子话,你却把它当驴肝肺。你可知我这心里的苦?娶了这么的一个媳妇,却教人日日里闲话。我就是在外面找一百个戏子睡了,府里也不信我是个男人啊……”
  我打断了贾蓉,对蔷儿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常来跟我们厮混在一块儿,你蓉大爷又有了这门心思,我怕终究会叫人说闲话。我看你以后少来些儿吧,下了学没事,不妨去找那宝二叔玩,也好学点长进。”
  蔷儿听罢,抬起头看了我片刻,才慢慢站起来道:“嫂子的话我记了。只是以后兄弟少来了,不能在眼前孝敬嫂子了,嫂子要自己照顾好身子,莫累着气着了……嫂子,那我就去了……”
  看着蔷儿从面前旋风一样走过,又旋风一样飘到门外的廊上,我眼里蒙了泪,屋里的人物摆设尽都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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