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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长篇小说] 红楼遗梦——秦可卿的自述
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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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进了腊月,公公与衙里的同僚轮了值,又告了假,说是经年未往,也该去关外自家的几处庄子上走走,平日虽有岁供,不过按的常例,任由几个庄头回禀便罢,公公说须得自己瞧了,方才不叫下人糊弄了去。此去便带的人有贾蓉、贾蔷,几个外房的子孙和一群家丁,又请了荣府里的琏二叔同往。
  朝廷既是不教废了骑射,公公祖上又是个善武之人,身为贾府的族长,一年到头几不有暇,出关外巡封地之时顺便打场猎也算是两全。公公曾说他尤喜骑射,既袭了三品爵威烈将军,莫要忘了朝廷恩典。年轻时候打猎,都是去的潢海铁网山上。此去虽只是庄里,行程亦要几天几夜,大约住上月余,猎些野猪、野鹿、野兔、山鸡之类的便罢了。
  行程既定,公公却不知其间正是我的十九岁生日。直到出发前几日,贾蓉方与他提起。
  公公沉吟半日,说儿媳妇的生日,大家都走了可不成。定好的日子又不便改,车马吃用都准备停当了。他与婆婆商议之后,便许我同行。
  我却从未出过远门,忙叫准备行装,只带最得意的贴身丫头瑞珠随行。
  行了五日,见得几个庄头的迎了,又行了一日,便是当年老老太爷跑马圈下的地了。公公少不得左右的看视了一番,又叫庄上备下猎犬、兔鹘子的,却叫领了去那有野物处下帐。
  第二日,即是我的生日了。
  公公休息好了,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走出围帐,众人备了马早已雪地里伺候了。
  我扶着瑞珠,就站在自己的帐篷外观看。只见天气晴好,艳红的日头还隐在东方的林子里。山林银妆素裹,一尽儿白的,不时有几声悠远的鸟鸣。所幸风不大,林里沙沙作些响,似乎隐约有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渐渐地,踩踏声大了一些,也显出了零乱。
  公公急道:“许是庄上猎户把野兽赶过来了!各人速上了马来!”
  话未落音,几只大鹿被庄上猎户赶了出来。未等公公令下,琏二叔、贾蓉、贾蔷便喜不自禁,放了缰泼哧哧撵了出去,只要抢那头彩。几个庄头管家在他们的对面死命介地鸣锣,惊了的大鹿本能地往这边跑来。只见公公、琏二叔、贾蓉、贾蔷各各策马,只追那鹿。几个忍不住的远远拉了弓,却哪里又射得中?
  一干人渐次地跑远了,午后却驮了一只鹿,并几个兔子山鸡的回来。猎到鹿,众人甚是欢喜。公公命庄头把大鹿洗剥好了,切成大块,用各色的料腌了,只等晚上架火布叉,烤了给我作生日。
  人一来到野外,似乎那府里的约束也少了,这几日大家说的话,只怕比在那府里半年说得还多。
  余兴未消的公公走过来对我笑道:“媳妇,这打围可还有趣?比那府里怎样?”
  “多谢老爷带了我来。很新鲜,喜欢。”我羞涩地笑道。
  “哈哈哈哈!这两府里头,你还算不得头一个被带出来打围的。当年蓉儿的亲娘还是新媳妇时,也跟你一般年纪,我也把她带出来过。她的胆子可甚大!当年我那匹黑色马除了我,凭谁也不让骑,她却骑得自在呢。”公公说着,似乎见到了当年的佳人儿,眼里流露出一股浓浓的柔情。
  “老爷这么一说,媳妇也有些心动,恨不得也尝尝骑马的滋味呢!”
  “甚好甚好。这女子骑马别是一番的惹人怜爱。只是不知,你可有你那亲婆婆的胆量?我这匹烈马听不听你的话呢!哈哈哈……”
  “那,我试试吧……”
  “好!蓉儿,牵匹温顺些个的马过来,让你媳妇也骑骑!”公公朝人群里叫道。
  公公交代了几句腰直腿紧的要决。我有些不好意思,赶快回到帐篷里,换上了在家备好的毡靴和箭袖。
  24
  卸了珠钗,又换了紧身短褂,出得帐来,我便先见到了公公几分嘉许的目光。我对他笑了笑,忙避开了眼。
  贾蓉手里牵着一匹杂花的胭脂马,我走上前去,一个小厮忙跪伏在马前,我踩了他的背,贾蓉扶我上了鞍去。
  “媳妇,可要拉紧了缰!即是马跑得快了,也还坐得稳便。”公公叮嘱道。
  第一次骑在马背上,我心里尚有些个担忧,那拉着缰绳的手就有些哆嗦。
  “媳妇,这骑马一定要马跑起来才有意思,你且莫怕,这不是匹烈马。它很懂事,只要你使劲拉一下缰绳,它就会停下来。”公公笑道。
  公公忽地握了我的脚,将我紧张得死死扣住马镫的靴抽了出来,只教脚前掌踩住了。他手上的力道透了毡靴,传到了我的脚背上来,我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烧,所幸无人在意,只还当是我初习骑乘,有些害羞。
  一个小厮牵了马走起来,只大约几丈远,听得公公在后面喊道:“媳妇,用力拍一下马脖子!”
  我方扬起鞭来,马儿立即撒开四蹄,在雪地上奔跑起来。小厮跟了几步,终究是撒了手。
  “媳妇,抓紧了缰……”公公大喊一声,爽朗地笑了起来。
  一群人都跟着大笑起来。
  马儿并不是有节奏地慢跑,而是放了蹄朝前飞奔。公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不真他在说什么。我心里惧怕起来,只死命地拉紧缰绳,匍匐在马背上,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只听得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
  跑了半日,前面出现了一片不浅的洼地,如果马不收蹄,直冲进里去,把我甩下来,我肯定没命了!今天是我的十九岁生日,难道命里该有这场劫数吗?我就该在十九岁的这一天,葬身于这茫茫雪野里吗……情急之下,我死命扯马鬃,谁知马儿越发疯了一般,朝前面的洼地直冲而去。
  不多时,受惊的马就冲到了洼地边缘。我唬得闭了眼,只等那一刻来临。
  很快,我只觉到身子斜了,骑不住鞍了,头也剧烈地眩晕起来。想是我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了,手上想使劲拉住缰绳,却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就在我被马甩下来的那一刻,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就要死了,只要落地就会被摔死……
  未曾想,我却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旋即,两个人就被甩到了雪窝里,我死死抱了那人,未敢松开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道:“媳妇,莫怕,没有事了……”
  竟然是公公!我费力地睁开眼睛。不错!救我的人正是我的公公,我紧紧抱着不松开的就是我的公公!
  “老爷……”我轻轻叫了一声,就放声哭了出来。
  “莫怕,好了,你没有事……”公公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轻柔得像那温暖的阳光。
  我这才意识到,我正趴在公公的身上。而他的身体着地,断然伤得不轻!所幸我没有摔到什么,还能动弹。我赶忙松开他,挣扎着坐起来。
  “老爷,若没有你相救,今日定是没命了!”
  “你是我儿媳妇,我对蓉儿和你只是一般的怜爱,说这话就见外了。”公公强笑道。
  我用力把他从雪里扶起来,泪珠儿落在了他的脸上。手碰到他的右臂时,他低叫了一声,许是伤折了。
  方在情急切之中,贾蓉、贾蔷、琏二叔和众家丁们已经策马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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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几个滚鞍下马,抢上来扶了,蓉、蔷两个唬得青了脸。
  乌庄头与两个猎户上来瞧了,晓得不过脱臼,方吁出一口长气。猎户的对了关节,架了公公上马,便欲回庄。
  焉知公公甩了开去,自牵了缰笑道:“我尚未老朽!虽伤了一条胳膊,还是敢与你们赛马!”
  “珍哥哥身子康健,便是今日的福气。然终是身上有伤,还是慢慢走回去好。”琏二叔劝道。
  “你们且莫管我,只我那媳妇受惊了,好好牵了她的马,回帐去罢。”公公笑道。
  一行人回到帐篷里,早有家丁去庄上找来个懂医理的郎中,查看了公公胳膊上的伤势,言好在地上有积雪,公公又是个矫健敏捷之人,因此伤势轻微,略有些淤肿,敷些草药养几日便好了。
  琏二叔道:“事情既是如此,去留还请珍哥儿定夺。”
  “何需定夺,此等小伤算得什么?当然是留,莫要堕了大家兴致,我不过养伤耽误几日,好得便了还要与你等争个高下呢!”公公不假思索,笑道。
  “那就不要败了老爷的兴致,你在帐里养伤,我们外出打围。虽比不得老爷,也能猎些野兔山鸡什么的。只是,要不要去庄上带两个媳妇婆子来,也好照顾你?”
  “不带!只这里庄户小厮的够了,我自己的媳妇照顾我最好。哈哈哈哈……”公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羞涩地笑了笑,不禁低下了头。
  夜幕方垂,下人就备好了碳炉铜篱,众人围坐在公公的帐外,烧那鹿肉吃酒。
  我与贾蓉就坐在公公左右。公公的右肘刚刚接好,尚不能动,就由我与贾蓉照顾他吃喝。大家雪地里吃酒行令,比不得府里矜持,那鹿肉又别一番的滋味,不多时,个个都喝成了七分醉。
  公公的目光游浮起来,瞪我半日,似是认不出我了。
  “老爷,今日只怕吃多了?以媳妇看,身上有伤,还是少吃几杯吧。”我劝公公道。
  “我没醉,媳妇,再喝上三斤也无妨。只是我看着你,又想起蓉儿那死去的娘了……当着你们这些小辈下人,似乎不当讲,只是蓉儿的媳妇跟他那亲娘长得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次我伤了,有这样的媳妇伺候我,真是我的福气呀……”
  “不知我那亲娘是怎么死的?”贾蓉问道。
  “蓉儿,你那亲娘可是因你而死呀!”
  “因我而死?”贾蓉疑惑地问。
  “你嫡亲的娘,人品样貌全府无人能比,那脾气性格儿也是最好的,上下没一个不爱她。你尚在腹中之时,我还带她出来打过猎,教她骑马射箭。她还猎过几只山鸡野兔,兴奋得雀跃不止。当年去围场,晚上也总是这般啖腥吃酒,只要有她,大家总是笑声不绝。我看着这儿媳妇,犹如看到了她当年的音容笑貌!只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你那亲娘生你艰难,产后又流血不止……”公公说着,叹了几声。
  一家人少不得劝了半日,公公方才不那么难过,又与众人说笑起来。
  公公现在虽然也三房四妾的,却忘不了我那亲婆婆,可见也是个念旧重情的人,府里传他任性胡为的,只怕是不解他罢了。我长得像我那死去的亲婆婆,纵使我与公公的关系有些儿尴尬,我那心里却是欢喜的。公公看到我,能寄托对我那亲婆婆的一点儿念想,不也算我尽了儿媳妇的一份孝心吗?想到此处,我的心里便也安稳起来。
  26
  第二日,琏二叔、蓉、蔷等见公公的伤已无大碍,便开始出去打围,早出晚归,也带些豺狼狐狍的回来,唤庄户洗剥硝晒。
  是日,依旧是我与瑞珠在帐里伺候公公养伤。瑞珠研好了草药,由我做成药包,敷在公公的臂上。他手臂虽无大碍,淤血却是未消,那乡里郎中又送了些药酒的来,嘱道须得搓揉热了方才见效。小厮庄户的手脚不知轻重,我就坐在他的身边,将淤血处擦些药酒,与他按摩。公公讲些那府里衙中的趣事与我等听,使这相处在一个帐篷里的翁媳倒也没觉拘谨。
  见瑞珠出去察点午饭去了,公公悄声道:“媳妇,那日园子里听戏,我见你拿出绢子悄悄拭泪,心想一准儿是那蓉儿还是没好好待你,不由心头火起。我虽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看他那心里,似有不服!媳妇,不知那蓉儿挨打之后,可曾悔改了些儿?”
  听罢公公的话,我脸上像是烧起了火。忙低了头,摇了摇,没有言语。
  “唉,要说我这当公公的,此事尽可去问蓉儿。可我是心疼你,怕蓉儿扯谎诓我,我不能帮你减半分苦,也只有亲自问你了。你须知道了,咱家三代单传,这传宗接代的大事今日都压在蓉儿身上了。他年纪尚小,想不起这些事,而我是这一族之长,莫说无后不孝,无后只怕连这祖宗功封荫下的世爵,也终要失了去。果然如此,我哪里还有颜面去见地下的祖宗啊……”
  “老爷,那蓉儿虽有悔意,也知心疼我,可终究还是做不成事。你要是想给他续个小,就续吧。我在那府里,只恐要做个不孝的媳妇了!”
  “媳妇,你莫要难过。不怪你,只怪你与蓉儿没有那真夫妻缘分。即便日后蓉儿与那小的生了儿女,两府里的人都屈了你,你也不要过于哀伤,起码公公是知道究竟的。”
  这传宗接代的事,像大山一样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一只不会生蛋的母鸡,是要遭人嫌弃的。我心里的郁闷就积聚起来,为公公按摩的手忘记了动弹。
  “媳妇,你且歇息一会儿,让瑞珠帮我揉揉便可。”公公体谅地说道。
  在外面听命的瑞珠忙走过来,接替了我。
  我回到自家帐里,披了那件绛色的狐皮昭君篷,一个人走去了帐后的树林里,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来了这么些天,雪一直这么落落停停,看来地上的积雪不到春天是化不掉的了。
  我只觉得愁肠百结,朝了那树林深处且行且止。我本不知亲生父母,养父虽待我如己出,终归不是亲生,我心里的那份寂寥就从来没有消失过。如果能一辈子活在这个雪野里,倒也还落得清静。可这不过是做梦罢了,总有一天,会回到那人多嘴杂、令人窒息的宁府。总有一天,我又得回去做那规矩的长孙媳妇,又要去受纲常的约束呢。
  这么着,行了大约一两箭地,我忽然听到身后有吱吱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来的必是公公罢。他一定是顺着我的脚印寻来的。
  果然,公公在我身后说道:“媳妇,天这么冷,又下着雪。这野地里可比不得京城,要是那饥困的野物出来,便该如何是好?”
  我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脚步,折了树干上的一段小枯枝,低了头,没有言语。我感到他的目光像两道火焰,射在我的脊背上,温暖又灼热。
  “媳妇,略站一站就回帐篷歇息吧。唉……”
  他叹了口气,就朝帐篷折去了,留给我的是吱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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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年关将近,公公与琏二叔商议着便要回京了,少不得又将各庄上备下的岁供检视一番。公公只嫌慢,嘱那乌庄头带了岁供慢行,我等一干人带些猎获轻车快马,早到了京城。
  及至回府,就快过年了。
  公公匀了货,使几个粗壮的小厮给荣府的送去。又将自家的皮张腌肉的分做若干,唤各房的来领了去。西府里老太太听说,喜不自禁,备了席请我们一处耍子,奶奶姑娘们也撮了嘴,听说些猎话,个中热闹,自不必说。
  次日方入夜,瑞珠正伺候我沐浴,那贾蓉便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外间走来走去,显是在家待不住了。
  待我洗毕换好衣服,丫头正与我拢髻,他就进来央求道:“姐姐开恩,今夜许我出府去罢!”
  “你是大爷,去便去,又何需问得我来?我若不允,你便不去了吗?”我坐在镜前,头也没抬。
  “姐姐,我且不是怕你,是怕老爷!我这一去,你若是不高兴,若回了老爷,还不得把我打烂……”
  贾蓉的话儿尚未说完,我就看见贾蔷带了几个小厮,在窗外的背影儿里候着了!
  蓉、蔷二人不过都是毛孩子,让他们一心守住一个妇人,何其难也。他们且能跟那文才武功俱佳的公公相比?与公公在一起,我是个最受宠的孩子,任凭诸事只不用担忧。有生以来,我见过的有那父兄之仁的男人只有公公。说是公公,又未必全然,三分的慈爱,到有十分的亲近。——想到此,蓉、蔷之类的小孩子益发地不招我待见起来。
  “去吧!去吧!”我对贾蓉道。
  “姐姐莫不是生气了?我给你跪下了!”贾蓉眼巴巴地看着我。
  “赶紧走吧!”我厌道。
  蓉、蔷那群人一溜烟地跑远了,我这心里就像是被人挖了一个空洞。自此次关外围猎,我的心绪便起了变化。我支开了丫头媳妇们,也不上灯,就想一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里间坐上一阵。
  不一时,瑞珠就在外头道:“奶奶,宝二爷来了!”
  这个冤家,早不来晚不来,何地此时便要来?我强站起来,来到外间。
  瑞珠进来点着了灯烛,便出去备茶了。
  “宝二叔来了?”我勉强笑道,对他行了礼。
  宝玉还把玉尖抱来了。几月不见,玉尖都长成大猫了。我抱起它,亲昵地抚摸它的毛发,它竟也识得我,我不由得心中一颤,在这个宁府中,对我忠心不贰的,莫非只剩下这些畜牲了么?
  “姐姐,你心里还是不欢喜?这回打围可还有什么趣事?”宝玉关切地问道。
  我看着宝玉,他虽似长大了一些,脸上还是如贾蓉贾蔷一般地稚嫩。他们三人怎地能占据我的心啊,我需要的是像父兄般的男人,既不矫情,也不寡意。
  “姐姐,自打猎回来,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宝二叔,赶明儿你差个丫头,把你那日悄悄拿走的我那条水红色汗巾子送过来吧。毕竟我是你侄媳妇,被人知道了我担待不起那个恶名!”
  “姐姐……你……”宝玉的脸腾地红了。
  “不用再说了,宝二叔定须还我才是!”
  28
  宝玉定定地直瞪了我,似是痴了。他虽还是个孩子,可那天生的一双美目,竟是长出了两把勾子,能把人的魂勾了去呢。我不由得脸上就有些发热。
  “姐姐……你可知我今日来做什么?”他颤声问。
  既已决意不再与他亲近,我也无心揣测他的来意,只摇了摇头。
  他迟疑片刻,红了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囊,想递给我,又没胆量,只拿在手里,低着头摩挲一会儿,才道:“上回我拿了姐姐的汗巾子,本想也拿条汗巾子回送。也曾想到你是我的侄媳妇,似有不妥。这香囊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人人带得的,就想送一个给姐姐,姐姐想我时拿出来看看,也解些闷儿。没曾想姐姐这次打猎回来就全变了!看来我今日可是白来了……”
  “宝玉!你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汗巾香囊的是贴身的私物,那里轻易解了送人的?我比你略大些,不能由着两人的性子来,毕竟我是你的侄媳妇!去把这香囊,随便送个房里的丫头吧。”
  “昨日姐姐在老太太那里多吃了两杯酒,红了脸颊,在一堆姑娘媳妇里头,真真美若天仙,无人能及。昨晚我辗转反侧,任凭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姐姐的笑脸。快交五更了,才迷糊过去了,就做了一个梦。梦里与姐姐温存缠绵了半宿……”
  “宝玉……你……”我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也知这些事不当讲,可不讲出来我心里屈。这满园的姑娘,在我那心里,都及不上你之万一。我日里想你,夜里才会梦你。不然入了我的梦的,为何不是那些姑娘们,偏偏是你?”
  “宝玉,天不早了,快回府去吧!”我把玉尖塞进他怀里,就走进了里间。
  里间尚未点灯,只外间的光亮照进来一些个,朦胧一片。我上炕歪躺了,直觉得全身虚脱一般,半点儿力气也无。腔子里的那个空洞越来越深,像是要把我全身的血都抽空了。宝玉实乃天下第一淫人,见得一个便爱得一个的,他的话岂能当真?他梦里与我云雨,不过是我在这府里还算个齐整人儿罢了。他可是在姑娘堆里滚打惯了的,一旦离了我,且怕他空落一辈子?他也是个靠不住的,跟蓉、蔷的几个公子哥儿一样靠不住。
  岂料那宝玉不知避嫌,却跟了进来,走到炕前,把玉尖放下,掀开衣襟。
  我看见了他腰间那条水红色的汗巾子,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姐姐,那天取了它走之后,就一直在我腰里系着,待它就跟待我脖子的这块玉一样。人道这玉是我的命根子,我道这汗巾子却是我的心肝儿呢!”
  这个痴人说着,竟嘴角一撇,嘴唇哆嗦着流下泪来。他把汗巾子解下,放在我的怀里,抱起玉尖扭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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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日子还是一般儿过,两府里应酬往来,焚香上供,又互请些年酒的,眼见便是大年初四了。
  用罢晚饭,贾蓉便猴儿样与那蔷儿吃酒看戏去了。大过年的,公公对他们的管束也少了些。身为族长,府里府外的,更是忙上忙下。我与他每日里也只有早起请安时才能见得一面,得他几句关切的话。——跟着他去打围,似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成了一个渐渐淡漠的美梦。在那茫茫雪野里,彼此流露的半分情,也早已被府中的嘈杂冲淡,寻也寻它不着了。
  刚回到房中,就有公公屋里的丫头来唤瑞珠去,说是老爷要给一样东西。
  瑞珠去了半日,方才捧回一只上佳的铜质手炉。那炉非焊非煅,竟如是一块紫铜敲就的,炉盖炉身上极尽工巧,镶嵌着闪亮金银丝,雕镂着富贵牡丹图。
  “奶奶,老爷说这可是什么正经张炉,给奶奶寒了熏衣炙火的,可花了二百两银子呢。”
  “花二百两银子?老爷何必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
  “奶奶,老爷说是甚么古物,要奶奶不要说出去。”
  “这么好的东西,我能不喜欢吗?只太贵了,我怕受用不起。”
  “老爷要奶奶不要推辞,喜欢才好。”瑞珠劝道,生怕我把它退回去。
  我心里甚是欢喜,接过来把玩了一番,忙叫瑞珠去烧了来使。不表。
  过年的这些天,午后闲暇时候,琏二婶子理完了事,每邀我去她房里吃酒抹牌,几个婆娘搏些彩头,赌个东道的,互有输赢。
  这日抹完骨牌,回到东府,已到了传晚饭时分。
  大年三十夜里下了一场大雪,这几天小雪一直不断,地上积了足有几寸厚。园子里的鹅黄色腊梅花开得娇艳,只见那花心里裹着白雪,我忍不住驻足,凑了嗅那香。瑞珠宝珠也笑声不绝,折了几枝,准备回房插瓶。
  几个人正说笑着,透过腊梅花枝,我看见迎面走来的公公。他路过这里,不知要去做何事情。我不禁涨热了一张脸,下意识地捧紧怀里的手炉,避在道旁。
  “这腊梅开得好,媳妇,这大过年的,也该消散消散,要多在园子里走走!”公公笑着瞥了一眼我怀里的手炉。
  “是,老爷。我刚从琏二婶子那边回来,原就是去散心的。”我低了头,轻声道。
  “媳妇,你爱听戏,等元宵节时,请个戏班来,请老太太、太太、婶子们来听戏,岂不快活?”
  “那要多谢老爷惦记了。”
  只见公公走近我两步,笑道:“这丫头,去跟你那琏二婶子玩,肯定不会安生,少不得说笑嘻闹,看这头上的花儿都斜了!”
  瑞珠宝珠只知在一旁嘻笑,我倒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立即躲了去才好。可这心里,又恨不得让他在面前多站一会儿,多听他说几句话。
  就在这时候,只见焦大等几个下人走了过来,回了公公几件事儿。我看到那醉熏熏的焦大眼里有鄙夷之色,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刚才公公几句亲昵话,定被他瞧了去。这焦大比年轻主子还要厉害些,自持伺候过老主子,是个什么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的。公公对我好,要是被他看出来,可少不得要在下人小厮间碎嘴了。
  30
  从正月初十晚上开始,公公请来的戏班就开始唱折子戏了,每晚不断,要一直唱到元宵看灯方罢。来看戏的多是两府女眷,一年里娘们儿能在一块儿说笑几天,也乐得逍遥。
  是夜,西府里的老太太、两位太太和琏二婶子都来听戏,这边由婆婆和我陪着。老太太喜的是二婶子,便是要她点戏。二婶子平素又最是会爬杆儿的,深知老太太喜欢热闹,更爱谑笑科诨,专点那《刘二当衣》、《西游记》之类热闹戏。
  听了七八折,老太太便倦了,要回去歇息,两位太太也随着去了。本不爱看戏的婆婆也说累了,只叫我好生陪着琏二婶子。
  琏二婶子这几天都好似有心事要跟我说,过年乱得很,也没寻着机会。这次留下来与我一同看下去,似乎是有意找个机会与我说说话儿。
  谁知果然如此。台上锣鼓铿锵,琏二婶子把我怀里的手炉拿去,把玩了一阵,才问道:“你公公给你买这个宝物,花了多少银子?”
  我一听,这心就揪紧了,话也说不好了:“婶子……这手炉,可是那蓉儿买给我的。”
  “哼,在你婶子面前还扯谎?那蓉儿每月不过十数两的月分,便是有些体己,他日里吃酒眠娼,哪里有二百两买这一宗物什?我要是不拿住点把柄,且能这么问你?”
  “婶子……”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蓉大奶奶,常言道,无巧不成书。你这手炉端的是个古董,偏你琏二叔也见过的,说是什么张匠儿的本物,本想买来与我,因要价二百两银子,他嫌贵迟疑,回来几天还惦记着,谁知再去,掌柜的说已被那宁府的贾老爷买走了。”
  “婶子,你既已都知道了,侄媳妇也就不敢对你扯谎了。这个手炉确实是公公买给我的,花了二百两银子。公公不要我对外人道,咱娘们素来要好,我也就不瞒你了。”
  琏二婶子也不抬头,因叹口气,把手炉递给我道:“唉,这要说也难怪你公公对你这么好!那天你跟蓉儿第一次去拜老太太,你们前脚刚走,老太太就把我拉到一边儿,说你长得就跟你那死去的亲婆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笑了与老祖宗混道,莫不是珍大哥媳妇投胎?可年纪儿又不像。我说莫不是借尸还魂?倒把老太太唬得不轻,直叫掌我的嘴。可见你也像得紧了!你公公素来是爱你那亲婆婆的,两府里无人不知。按说府里女眷且能有出去打围的?可他偏带了你那亲婆婆去,破了例,没少挨老太爷的骂。这回又带你去,更是不妥。他虽是一族之长,可也不能任性胡来,众人口里虽是不说,可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呢!”
  “婶子,我只想,公公爱我,断没存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他爱我,便像是爱自己的骨肉,从没有什么越轨之处。你也知道,我没有生父,在我心里,公公就像是我的生身父亲……”
  “话虽这么说,可这府里上下几百人口,只会朝那腌臢之处想。且不说你公公如何想的,你跟我说实话,你果然对你公公没有半分的非分之想?”
  我低着头,把怀里的手炉捧得更紧些。要说我对公公一点非分之想也没有,那是假话。他在我心里,除了是父亲,还应该是个男人,是个能说体己话儿、能依靠的男人。
  “婶子,要说没一点儿非分之想,也是扯谎。我心里总在想,如果揭开我那盖头的不是蓉儿……”
  二婶子打断我的话,正色道:“万万使不得!快莫要这般想。你嫁到这贾府里,便是蓉大奶奶,其他的一些儿也不能是。万一出了什么漏子,莫说长孙媳妇的名节,你在这府里,活路都没一条。便是府外,也没一处能容你了!”
  婶子的话使我不寒而栗。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只见她眼里尽是关切,不搀假的。——这个琏二婶子,自打得知她与蓉儿做了那档子事,我虽表面装做不知道,其实却对她存了一丝戒心。这会子,那丝戒备却化成了一股轻烟,飞得没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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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是夜,贾蓉的又是不知去向,我独卧了红罗帐中,怀抱着那只手炉,也懒待得去想他,只那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心里乱得理不出个头绪。
  琏二叔、琏二婶子既已知道了内情,虽道未必便说,我却也再不敢抱着这手炉在府里穿堂过户了。公公送与我的这个古物,我只恨不能便夏天都抱把怀里,可这贾府虽大,却非是我的随意去处。要是再有人得知这手炉是公公单买了给我的,在府里传开,我这宁府大奶奶的名声可不得周全了。
  次日清早,府里方开了门,那贾蓉从外面回来,匆忙梳洗了,又换了衣服,与我一道去给公公婆婆请安。
  公公满脸疑惑地看着贾蓉道:“如何大清早起来,你却满面倦容?倒像是一夜未眠?是不是又去那府外找小戏子折腾了?敢是你皮又痒了!”
  贾蓉吓得支吾道:“老爷,蓉儿断不敢再出去找那小戏子。只昨夜身上不好,想是吃岔了?夜里起来好几回,也未及合眼。”
  “蓉儿莫要再嘴硬,你昨晚可是在家睡的,问你媳妇便知!”婆婆道。
  “媳妇,你说,蓉儿莫不是又扯谎了?”公公问我道。
  我一转脸,遇了贾蓉巴巴的目光,心里凭地软了。若我回了公公,那贾蓉少不得又要吃打。假夫妻已是实了,若教他枉吃一顿打,也无益处,我的炕上可扯不得他回来!因对公公婆婆道:“昨夜他确在房中,恐吃坏了肚子,一夜不得安生呢。”
  “既是如此说,倒也罢了。只是日后千万记得,要好好待你媳妇。外面的千般好,终要顾及我门户脸面,长幼嫡庶莫叫乱了。你终究要跟你媳妇过一辈子呢。”公公皱眉道。
  请罢安,只要退出门来,公公又把两个人叫住了。
  “且慢!媳妇,早间天凉,风也大,你怎地不抱个手炉?”
  “老爷,想是来给老爷太太请安的,抱着它不尊重。”我忙道。
  “既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我说尊重就是尊重。身子要紧,女人凉了肚腹,可要落下病症的,下回出门可要记得抱着……”
  我看得出公公满脸的疑惑,不定把我的心思猜出了三分。可当着婆婆的面,又不好说破那手炉所值不菲,更不好说琏二叔琏二婶子已知端倪。——还是找个机会,差瑞珠将那手炉还给公公吧。
  我赶快应了一声,与贾蓉一道走出门。
  回到房里,方走进里间,谁知贾蓉竟跟了进来,叫了一声姐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32
  我唬了一跳,忙退了。只道这如何使得?虽说我长他几岁,却毕竟是我的夫啊,哪里就受得起他的跪?焉知贾蓉非但没有起来的意思,反匍匐两步,抱了我的腿。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只顾讲来。”我心里怯了,忙道。
  “姐姐,我在你跟前,真不算是个人了。未曾想你还在老爷面前周全我……”
  “你方是个男人,如何便跪了?不就是少挨一顿板子么?”我冷冷道。
  “姐姐,今天跪你,不是为了少挨一顿打。纵是打烂了,养上些个日子的,终究会好。可我这心里的伤,且是那金石能疗的呢?”
  “你整日里出去吃酒看戏,逍遥自在,谁人能把你的心伤了?非是你舍不下放不掉的小戏子?她若是伤了你的心,你只需跪她去,何苦来的跪我?”
  “姐姐莫要恼,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姐姐。我外间吃酒看戏也有半载了,也与了几个相好,如何只不能见喜,莫非我命里不济,终究是无子么?”
  “便是如此,我且不是送子娘娘,那也犯不着跪我,你起来!我朝前走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
  贾蓉又唱一肥诺,诉道:“我凭快活,想不得别人苦。我搂着那小戏子快活时,怨的是姐姐不与我方便?如今也尽试过了,也知姐姐的苦处了。姐姐,其实咱俩才是一对同命鸳鸯呀……”
  “说这些又有何用?你天明方回,只怕倦了,莫如去略躺一时。几个管事的媳妇尚有事要回,我且去吩咐照应则个。”说罢,我撇下了还跪在地上的他,快步走到外间。
  可今天这事却做得颠三倒四,真是做一件,坏两件的。贾蓉心里苦不苦,像是与我无关,我一门心思,想的都是老爷。思量如何看个契会,把那手炉还了公公。
  谁知到了午后,老爷房里的丫头传了话来,说老爷问事,想是他也跟我一样,这一整天心里都不得安生吧?我坐在镜前,整了装束,方才抱上手炉,带着瑞珠来到公公的上房门口。见得公公一人坐了,正在翻看些信札往来,身边站着个贴身丫头伺候。
  瑞珠门外站了。那丫头见我来了,自去奉茶。
  公公见得我来,慢慢起了身。他怔怔地看着我,我也木塑泥胎般站在他对面,不知说些什么方好,两人莫约五步之遥。我这腔子像是有惊涛骇浪,今日还了公公这个手炉,便是要生分了,连梦里一见,也只不能够了。——就这么站着,我的眼里慢慢地就湿润了。他脸上的表情也同样平静,可那心里不知该怎么翻腾呢。
  “媳妇,清早来请安时,你似有心事?我不放心,唤你来问问。”公公道。
  “老爷,你尚且不知,这手炉偏荣府里琏二叔也见过的,晓得是张匠儿的真物,原想买来与二婶子,因嫌贵迟疑,待得再去,掌柜的说已被老爷买去了……”
  “媳妇,此话果然是真?”公公唬得不轻。
  “可不是真?是琏二婶子对我说的,还能是假?因此上这手炉我不能再留着了,虽万千的欢喜,也得还给老爷了……”说罢,我将手炉奉与公公。
  他迟疑了片刻,只待要言,又没说出口,伸了手来,却未接那炉,只把我的双手握了……只一瞬,我的浑身变得酸麻起来,似有魔气一股,将我那魂魄儿攥了开去。他离我是这般近,鼻息尚且可闻,听得胸中尤似鼓擂,似是唤我入去。只便想靠了他胸,闭了眼,恸在他怀里,只把那三世的委屈,与他说个遍……
  外面廊上却传来丫头们的说笑打闹声。我忙挣开了公公的手,把手炉往他怀里一塞,扭身走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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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因那贾蓉自在屋里卧着,我不想回去,便径直来到了会芳园里。
  天空阴沉着,风冷得刺骨,地上仍有残雪。宝珠早把那件银狐昭君篷送了来。
  瑞珠接了,与我披上道:“这雪地里冷,湿气也大,园里空无一人,可不寂寞得慌?奶奶仔细雪湿了脚,略站一会儿,就回房吧。”
  “你俩且去别处玩,我自己在这园子里消散消散就去。”我道。
  瑞珠宝珠走远了,我方朝着会芳园深处走去。眼见满园白茫茫一片,坡上白柳枯枝上挂满晶莹剔透的琉璃。沿着脚下的曲径,我来到那座小桥之上,桥下已不见清流激湍,流水已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冰。遥望东南,有几处楼榭亭台。不知哪里传来笙簧之韵,别有一番幽怨和凄凉。偶尔有几只小雀飞过,震动头上树枝,掉下几点积雪,滴落在我身上,不忍拂去。
  不知不觉间,我又驻足于那棵腊梅前。花期已过,枝头只剩几朵细小娇弱的残花。我伸手摘下一朵,嗅着那股依然浓郁的甜香,公公的话似又在耳边响起:“这丫头……看这头上的花儿都斜了!”他叫我丫头的那一刻,定是把我当成亲女儿怜爱了。他对我的好,哪里会只有淫乱二字?只怕跟我对他的那份一样,有说不清、道不白的曲折吧?只是,透过花枝,对面已不再有公公的身影。这孤单的感觉,不禁又使我黯然神伤。
  忽地,宝玉带着那茗烟从小桥上走过来了,那宝玉穿着猩红斗蓬,煞是惹眼。我朝对面的假山后躲,却晚了些,偏被他看见了。
  “姐姐……天气如此寒冷,你为何一人在园子里流连?”宝玉一阵风地跑到我面前,笑问。
  “这园子里既是如此寒冷,宝叔叔为何也出来逛了?”我勉强朝他笑了笑。
  “那边老太太跟一群丫头抹牌,我嫌闹得慌,心里就想起你来。恰好厨下新做的枣泥馅糯米糕,前次听说你爱它甜,给你些个送来,可巧在这园子里碰上了!”
  “烦劳宝叔叔还惦记着。只是我这心里,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想吃了。”
  “准又是那蓉儿惹你了。只男人那污泥浊物的不知怜惜,这园子里的女儿,又有几个是欢喜的?”
  “宝二叔,我这心里,不欢喜处,也有欢喜呢。最多的,不过是一份无奈何吧。”
  说着,我又想起了公公。我尚算不得是苦的,我心里装着一个人呢,他把我的心占满了。便是再无别分的缘份,心里不是空的,总有一个人暖着自己,也该知足了。
  “这园里冷,姐姐定是有心事的,要不屋里去坐,你跟我说说?”宝玉道。
  “要说宝叔叔去坐坐也无妨,只是那蓉儿还在里间睡觉,只怕说话不方便。”
  “这只什么时候了?那蓉儿怎地还在睡觉?”
  “他身上不大好……”
  “既是身上不大好,我更要去瞧瞧才是。”宝玉调皮一笑,说着就要走。
  “宝二叔,依我看还是改日再去吧……”我赶忙阻止。
  “那你对我说真话,那蓉儿是不是昨夜彻夜不归?今日回来便睡了?”
  “是……”我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唉……那边府里热闹。姐姐若不介意,与我过去那边一处耍子,找你那琏二婶子说说话儿去?也好解些烦闷?”
  “改日再去吧,宝二叔。你只把那甜糕与我,我就去了。”
  宝玉迟疑片刻,才叫了茗烟过来。
  那瑞珠也早到了跟前,接过茗烟手里的捧盒,笑道:“宝二爷真是有心,这盒子还热乎着呢,奶奶回去要赶紧吃两个才是。”
  34
  打这之后,贾蓉便像坐窝的母鸡,没有应酬公干的,白天也不迈大门了。夜里更是与我厮守了一处,下棋读书,似是把那吃酒看戏的事忘了个干净,与外面的小戏子更是断了来往。与我在床上依旧做不成什么事,也不心急火燎的了,他的心似是陡然间变成了一段槁木。
  公公婆婆见状也甚是欢喜,以为他彻底收心了。于是,就在海棠花盛开时节的一个丽日,将他与我叫了去,商议与他配小的事。
  公公似有不忍,先自夸了我一番的好话,才叹息道:“媳妇,你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人品相貌,无一不是教人满意的,又兼行止规矩,处事周全。你两人又在青春年少,按说本不该性急,可只你嫁到这府里也整一年了,身子尚无些个动静。若是能生能养的,我与你婆婆断不会这么快与蓉儿配小……”
  我虽早料到今日一定会到来,今日听得公公亲口说了出来,心里还是隐隐作痛。给蓉儿配了小,我以后的日子便注定了孤单。既然蓉儿与我做不成事,还不天天与那小的厮混在一处?我那张床从此便是一人独守了。这虽无奈何,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我身上这块家传的玉珮,不是形如虚物了吗?
  “老爷!与夫配小,媳妇不敢违拗,公公婆婆做主就是了。只是我这腰里的玉珮,再带着也不像了。不如还请公公婆婆自收了,等配了小,再给她带上吧。”说罢,我就开始解那玉珮。
  公公惊道:“媳妇,这如何使得!与蓉儿配小,断不是废你这个长孙媳妇,且是为了传宗接代,袭那祖宗的恩荫世爵,这是祖训家规。如不是这样,公公婆婆岂能如此伤你的心?你长房里为大,玉珮也永是你的。万望媳妇莫要想多了,伤了心,也伤了身子。等那小的生下一儿半女的,你抱到长房去养了就是……”
  公公的话未落音,只听得身边的贾蓉喘息如牛,扑通便跪在公婆面前,面孔涨得酱红,哭天呛地,行为煞是怪异。不光是我吓坏了,公公婆婆也吓得目瞪口呆。
  只听贾蓉哭喊道:“老爷,太太,儿不要配什么小。我年龄尚幼,只也不争这一时。如强逼了来,儿便剃发出家,从此参禅打坐去便了!”
  婆婆唬得浑身直抖,忙拉贾蓉起来道:“我儿且莫说这样混帐话,我与老爷也是见你总去那外头胡混,不光与你自身不好,也坏府里的名声。不过多叫媒里去访了正经人家,与你找个比那小戏子更齐整端庄的,收来屋里,不是好吗?”
  公公亦骂道:“孽障!咱家三代单传,你能说出当和尚的话,不说有这么好的媳妇,单只你有父有母在彼,足见眼里是没有这个家了!”
  贾蓉只是趴在婆婆怀里哭个不休,看是配小果然伤了他的自尊了。公公婆婆哪里晓得?贾蓉在外面找了几个小戏子肚子都没动静?贾蓉定是害怕配了小的,她那肚子一般这样,自己不会生育的短处露了出来。一个宁府三代单传的长孙,不能生育的罪名,可是容易担当的?
  因我劝公婆道:“老爷,太太,既是他自己不要,不如先搁下。硬是配了小的,他不与人家亲近,也枉自辜负了那女子。倒不如听了他的,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
  “既是媳妇为那孽障求情,也就先罢了!只是蓉儿你可听好了,你今年一十六岁,今再许你晃荡两年,到时候,配不配小的,可就由不得你了!今日之后,若再提出家一事,先打死了再处,也好向祖宗交代!”公公气得声音都发颤了。
  婆婆道:“也罢,既是你不想纳妾,可见对你媳妇还有心。以后切莫再出去混了,好好在家伴着你媳妇。现在还小,一两年长得大些,指不定就能让你媳妇养出个一男半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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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吃了夜饭,二人无事,便早睡下了。
贾蓉又钻进我的锦被,猫儿一样蜷在我怀里。他已经猫儿一样在我怀里蜷一春了,今夜显得格外胆怯。
“姐姐,你可知我害怕甚的来?他轻声问道。”
“蓉儿,你亦可知我害怕甚的来?”我紧抱住他,接着问道。
“怕老爷太太给我配小?”
“你亦最怕老爷太太给你配小?你怕那小的也生不出一男半女来,你不便做人了?”
“正是!姐姐是怕老爷太太给我配了小,你这床就从此冷衾寒枕了吗?”
“正是!到时候,我在这宁府里的命,就跟婆婆的一样了!”
“姐姐,既是咱们二人怕的俱是这配小,要是老爷再提这事,你就闹开去。老爷喜欢你这个儿媳妇,定会依你,咱俩这辈子都能守在一张床上了!”
“蓉儿,两人守着一张床容易,老爷太太担忧的却是那传宗接代的大事!便是守上一辈子,守不出一儿半女,也自枉然!”
“姐姐,初与那小戏子欢爱,尚觉新鲜,流连忘返时,亦愧疚不能给姐姐云雨之欢。这么些时候过去了,那男女之事经得多了,也觉稀松平常。只小戏子们肚子不见动静,我这心里就发毛……做梦都想姐姐的肚子哪日能吹气儿似地大起来,也好让我在这两府里有面皮做男人!”他说罢,竟把头藏在我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唉,莫要苦自己了,只怪咱俩这不济的命呀……”我紧抱住他,也哭成了泪人儿。
不知哭了几时,那蓉儿忽地从我怀里坐起来,把我整个儿抱住,双眼瞪得铜铃一般,那睫毛上还挂着泪儿,大声道:“姐姐,我求你一桩事,你须得答应了!不然我这辈子都不知如何过得,只好去当和尚了!”
我的身子被他的胳膊箍得生疼,要挣也挣不开,急道:“蓉儿,你倒是先说,要我答应何事?要是那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我如何能先答应下来?”
“姐姐为了咱二人的前程,就先应了下来吧!”他的脸涨成了酱红。
“你倒是先说什么事吧!”
“姐姐,若依我,让这两府里无话可说,须先得让你的肚子大起来!”
“你莫不是痴了?你我既已做不成事,我的肚子如何能大得起来?”
“姐姐还记得老爷打我那阵子,与蔷儿厮混一处,我对你说过的话?”
他一提那蔷儿,便似有一根刺,扎进我心里,疼得我猛地把他从怀里推开,啐道:“你若是想那禽兽才能做出的事,就干脆回了老爷太太,配个小,再让那蔷儿代你行男女之事,岂不是好?何苦来的糟践我?”
“姐姐莫恼!你且是大奶奶,你的肚子大了,便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两个只都脱了干系。到时候我也不配那小的了,一辈子都守住你!我与蔷儿一般兄弟,我既不在意,你又何妨?到时候你养了孩子,我认下不就是了……”
“蓉儿,你莫要再混说了!这种丧尽天道人伦的事,我做不来!”
“姐姐,瞧我命骞的份上,你答应了吧!你要硬是不允,只怕到时候也由不得你!我主意已定,今是断难再改的了!”



36

又过了半月有余,那海棠花儿尽败了,潇潇春雨下个不住,就有些春寒料峭了,后半夜尤是凉浓,那贾蓉此时犯着心病,身上自然也就怕冷,夜里总是与我挤在一张被里睡,相互取暖。
是夜,风雨入了我的梦,梦见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我那美俊的兄弟鲸卿浑身淋得湿透,站在雨里冲我笑。我一边怨他那么大的人了,还不知怜惜身体,一边牵了,把他往屋里拉。他只笑说姐姐你不也淋湿了么?竟挣扎着不肯往屋里去,反把我抱住了,箍得我喘不过气。我嗔他道,“兄弟,莫要疯了,如何把为姐的抱得这样紧?”
“嫂子,兄弟想死你了,没料到嫂子这样怜惜兄弟……好嫂子……”
听到一声“嫂子”,我的梦就破了,激凌凌地醒了过来。只觉身上似有千钧重,被一个喘息如牛的人压得几乎窒息。我与贾蓉同床共枕一年有余,他却从没有本事爬到我身上来。身上的这个人浑身颤抖,不停地叫“好嫂子”,双手且也不闲着,竟疯了似地撕扯我的亵衣……
我方知道身上的人不是贾蓉时,魂魄一时便要唬出窍外,欲要用力推他下去,却好比蜻蜓撼树,哪里能动他分毫?一时只惊道:“你是何人?快些放开我去,否则便要喊了!”
“嫂子,我是你兄弟蔷儿呀……兄弟没有一日不想嫂子,没有一夜不梦嫂子。嫂子今日能成全兄弟,兄弟愿意下辈子给嫂子当牛作马……”
原来竟是蔷儿!他真能干出这丧尽人伦之事!只是睡的时候,被里的人是蓉儿,怎么半夜里就变成蔷儿了?这屋里的人都是我的心腹,断没有谁敢给蔷儿开门。莫非真是那贾蓉一手设的掉包计……想到此处,我几乎炸了,想血淋淋地咬上这个光着身子的禽兽一口,又恐吃他用强。他见我扭他不动,愈发得意,我的亵衣已被他撕成布条……
情急之下,我唤了一声瑞珠。身上的贾蔷才唬得猛一个翻身下去,缩在床角,哭丧着脸道:“嫂子,你要是不允就直说,何苦唤下人来?要是被老爷太太知道,不是断送兄弟的命吗?”
我忙披上衣裳,裹好自己,怒道:“你既知做这天理不容的事要送命,又何苦来坏我清德?你既然有胆子来,且莫怕送命!还不快滚了下去?”
说着,我狠命一推,他不曾防备,扑通一声就掉下床去。只听他哎呦一声,就痛得呻吟在床下不住。
那瑞珠早已把灯点亮了,一时惊呼起来,只见贾蔷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上身一丝不挂,只下身斜挂着一件中衣,狼狈之极。
“瑞珠,既是你那蓉大爷躲起来了,便去把老爷唤了来!”我又羞又愤,大声命道。
瑞珠得命,风一样儿旋了出去。
贾蔷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都浸出血儿来了,哭求道:“嫂子快唤得那瑞珠回来!万万不能与人知道啊,好嫂子,老爷若晓得,今日兄弟断无生理了,兄弟固然是死,只嫂子在这府里的名节也尽毁啦!不瞒嫂子说,兄弟就是万般的喜欢嫂子,若是蓉哥儿不允,也不敢对嫂子作出这下作之事来。这般都是那蓉哥儿哭着求我来的,我知道嫂子正经,原不敢来,蓉哥儿三番地相逼,说若是不来,他就想个法子把我从这府里赶出去。嫂子你也知道,虽说兄弟深得老爷宠爱,终究不是老爷亲生的儿,要是得罪了蓉哥儿,备不住他暗里怀恨,被赶出府去,不是早晚间的事吗?万望嫂子为兄弟想上一想,别去告诉老爷太太。日后蓉哥儿便把那钢刀架在兄弟的脖子上,把那鸩酒喂在兄弟的口嘴里,也只任他打杀,再不敢冒犯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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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蔷儿的头在地上碰得嘣嘣响,渐有血条子出来,我是个见不得血的人,如今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忙不敢再看他,低下头来。
蔷儿接着哭道:“嫂子,你别的不怜,总怜兄弟与你同是没爹没娘的苦命人吧?兄弟在这宁府里寄人篱下,活得只是个苦!嫂子你的心就软些儿,忍了这一回,叫了那瑞珠回来,别惊动老爷太太,你想出口气,便亲手打死了我,我也不会吱一声,好嫂子……”
蔷儿哭求了这么半日,也只那一句“兄弟与你同是没爹没娘的苦命人”刺了我的心。这偌大的贾府之中,怕只有我与他是没爹娘的人?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软了下来。目光再从他流血的额头上掠过,泪儿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忽地,门却开了,贾蓉竟揪了瑞珠进来了。他像被霜打的茄子,恍惚、沮丧、畏怯,唯独没有歉疚。
看见他,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扑上去撕扯了他,可又怕闹将起来惊醒下人,地上哭求的蔷儿就无处躲藏了。我瞪了贾蓉半刻,便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只听贾蓉叹口气,对贾蔷道:“你且回房去吧,叫小厮把伤口敷些药,好生包好了养几日,这里没你事了。”
蔷儿如得了赦令一般,忙爬起来溜了出去。
贾蓉又道:“瑞珠,你也去睡吧,奶奶这里由我照应,你小心这些个事情,嘴上须得遮拦些,不然仔细你的皮。”
“奶奶……”瑞珠叫了一声,似是放心不下。
“你且去吧。只今晚这事不要为外人道,你自己知道就是了。”我道。
“奶奶放心!我今晚不睡了,在外头专等奶奶使唤。”瑞珠说罢,便走了出去。
屋里忽地就静了下来,静得有些儿可怕,我有意直了直脊背,等贾蓉开口。谁知他竟半日没有动静,我不由得担忧起来,莫非他使了金蝉脱壳之计,跟那蔷儿出去了?
正要转身看看,他却从背后猛地抱住我,把头枕了我肩膀上道:“姐姐,赶明儿弄些鹤顶红、孔雀胆的来,咱俩一块儿兑酒吃了,冥府里做逍遥夫妻罢……”
本以为他会像蔷儿一样,跪地哭求,怕我把此事告诉老爷太太,谁知他只字不提,倒说起寻死之事来,加上他的声儿软软的,倒真把我唬住了。他若是不真的没了指望,年纪轻轻的,又是这赫赫宁府的长孙,日后的富贵,只怕不是他的?怎会想到去寻死?
我忙挣开他,转过身去。只见他坐在床沿儿上,脸色青白,呆望着我。虽是夜凉如水,他的额上却浸出了一层细汗。
“你这是中邪了?莫非你使那蔷儿来羞辱我,反倒把你自个儿伤了?”我讥道。
“伤我的且是那黄口小儿?而是这厮竟没有成事!你既这么对他,他永是不会再来了,我这个不会生育的短处,总有一日要在这两府里败露了!”他恍惚道。
我又在他眼里寻了半日,还是没有寻到一丝歉疚,方才明白,他要蔷儿代他行丈夫之事,根本就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短处,并没有为我着想过分毫。——我的心凉了个透!他是我的夫君,与那小戏子混得欢喜时,何曾想过我独守空房的寂寞?现在想着法子把我的肚子弄大,不惜将我与他的兄弟共享!他何时把我当成他的妻了?又何时把我当个人看了!
我对他的那丝儿怜悯也即刻消散干净了,只冷冷道:“你若想寻死,自去便了,何必硬拉上我?你可知我想死不想死呢?”
“想死之人,都是不再有任何牵袢了。你既不想死,心里肯定有人罢!可惜却不是我!”
贾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的心里不由一动,陡地就想起了公公,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
只见贾蓉嘴角一撇,扑倒在床头,呜呜痛哭起来。


38

贾蓉哭够了,便坐起来,拿衣袖揩了眼泪,对我道:“今日我安排蔷儿李代桃僵,拿自己的正妻给他狎玩,且有心里不痛的?我要是自己能行,如何能叫蔷儿占你半分便宜?都是为了传宗接代,莫叫袭的爵自我这里断了。你休要嫉恨我,想开了便好。蔷儿是自家兄弟,要在一个园里过日子,日夜时常要见的,过于在意,两下几个人的日子便不好过……今日之后,我暂去书房住上一阵,你只帮我瞒好老爷太太便是!”
说罢,贾蓉站起身往外走,候了的小厮忙撑了伞,两个人没进那雨里去了,门也忘了关。
我忙起身跑到门口,一阵寒风加着雨点打在我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关好门,复又回到床上,我拥紧绣被,却再也无法入眠。微微闭上眼睛,脑子里便立即现出那磕头求饶、额头流血的蔷儿。他是真怕了!——我也怕,蓉儿更怕!这事一旦败露,三个人在这府里都没有活路了。想到此,我只觉得不寒而栗,忙将身上的绣被再裹紧些儿……
从此每到夜里,贾蓉就悄悄去书房里眠,天亮再与我同去给公公婆婆请安,一时无人看破,我一个人睡也乐得清静。
眼见端午节将至,是日清早给公婆请过安,贾蓉却不出去,反跟了我回房,一时拉了我道:“姐姐,娘子!你定要从那官中上先挪五百两银子给我急用!不出半月,我想了法子与你添补上,断不出什么漏子,老爷也不知道!”
“五百两银子!你要这注大银做什么?要使钱你只找老爷,我可不敢允你!”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那桩事之后,蔷儿心里一直不快,就去外面赌博,又有借钱放利的瞧他可欺,不知怎地就写下了五百两来。眼看端午节要到,讨债要帐的持了文契,只要今日里讨还,否则定要拿他的小命抵了去!你说,这当哥嫂的,能见死不救吗?”
我不听便罢,一听更觉得疑了,因问道:“那蔷儿无父无母,不过是跟着老爷过活,偶见卜些小戏,也还可容,怎地敢借得这么大注银子?以前可没见他这样过!”
“唉,他不是仰仗着有我这个哥吗!”
“莫不是你纵他的?既是你纵他豪赌,你便自己筹钱还去,莫要求我!”
“姐姐……还不是上次我叫他代做丈夫之事,你让他下不来台,他便迁怒于我吗?我做哥的,也不能不让着他些儿!”
“莫非他就此拿了你的把柄了,便随意豪赌,反正输多少银子都有你帮着还债?”
贾蓉只低头不语,显是已经默认了。
我直觉万箭穿心,脑子里顷刻之间就乱成了一片,怒道:“那蔷儿空长了一幅好皮囊,谁知那心里却是黑的呢!依我看,索性跟老爷太太说开去,也好做个理论!一辈子长着呢,谁知他日后不生出什么花花点子难为你!”
“姐姐,你也莫要想多了,蔷儿也未必那么坏。不过一时兴起,收不住手,多输了几个钱罢了。经了这次人家要打要杀的,想是以后不敢了。姐姐慈悲,与他一次保全,他感激哥嫂,以后洗手不干了,不也是哥嫂的恩典?”
“要挪银子你自己挪,五百两且不是个小数!那里敢从官中里挪?”
贾蓉尤不甘心,只见他的眼睛在屋里逡巡一番,目光落在了公公送给我的那个宝镜上,顿时跑去抱将起来,喜道:“那我先借姐姐这宝镜一用,拿到薛大爷的当铺押上几时,即便拿来还你。恰就是你屋里的东西,只要你不说,老爷太太也不会来你屋里找。”
“万万使不得,那可是老爷买回的宝物,要是有个闪失,我可担待不起!”说着,我就扑上去夺那宝镜。
谁知他情急起来,失了常态,死命挣开我。我再去夺,他竟飞起一脚,恰恰落在我的肋间,我疼得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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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见贾蓉去得远了,瑞珠宝珠方敢上前来,把我扶起来,架到床上。
瑞珠轻轻掀开我的衣襟,看见肋间一块淤青,唬道:“奶奶,大爷真是能下得了狠心,用力凭地重!还是回了老爷太太,请个大夫来瞧瞧的好。”
伤处已是痛极,却及不上我心里的痛。我何尝不想让公公婆婆亲眼看到我的苦?看看我在这长房里受的什么屈、遭的什么罪!可一旦公婆知道了,势必瞧出些端倪,只怕连蔷儿额头上是怎么伤的,也会问个仔细。
我便忍痛道:“瑞珠宝珠,可不能回老爷太太,也不让外头丫头媳妇们知道,蓉大爷也未必真心伤我。咱们屋里的跌打损伤药,你去拿些来给我擦了便是。”
“这淤青都有巴掌大了,谁知有没有内伤?敢是擦药擦得好的!”瑞珠流泪道。
“你也别伤心,我自己知道好还是不好。先养几天,看看情形再说吧。”我安慰她道。
瑞珠生怕宝珠伺候我有什么闪失,就要宝珠去找药,自家则不敢离了半步。
谁知宝珠方走出内室,就道:“奶奶,宝二爷来了!”
这个宝玉,三天两头便来一回,也难怪被他碰上。我赶忙叫瑞珠给我穿上见人的衣裳,却挣扎不下床来。
瑞珠忙迎出去道:“宝二爷来了?怎么还把玉尖这猫儿抱来了?今儿偏偏不巧,奶奶身上不好,在床上起不来身。还请宝二爷回了罢。”
“你奶奶怎么不好?是病了?还是你蓉大爷又惹她生气?”宝玉问道。
“是病,不是气……”瑞珠道。
“当真是病?今日正要出来,却碰见蓉儿慌里慌张的,跟着的小厮捧了个宝镜,像是你奶奶的。我就拐过来,想问问你奶奶是也不是。正巧赶上她病,待我进去瞧瞧什么情形。”
说着,宝玉直进到内室来了。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脸上,笑容就凝结了。
“你……这得的是什么病?脸色竟苍白如纸?头上出这么些汗?”
“宝二叔且担待些,我实在是起不来了。”说着,我的心便酸了。
“你这病可不好,哪里疼着?请没请大夫瞧过?”
“不碍事,想是端午节快要到了,这几天忙些,就支撑不住了。宝二爷莫要担心,歇息两日便好了。”
他怀里的玉尖挣着要往我怀里钻。我就抱过它来,不想它刚刚到了我怀里,就碰到我了肋间的伤,疼得我又冒了一身冷汗。瑞珠赶紧把它从我身上抱走了。
“你身上有伤?”宝玉惊道。
“夜里起身,没有点灯,就扑了一跤,肋间碰伤一点,不妨碍的。”我忙道。
“起来怎不叫丫头伏侍?可伤得重么?”
“也不甚重,擦些跌打损伤药便会好了。”
“我屋里有上好的回生荣筋丹,乃是宫里御用的,前日得了一些,袭人收着,瑞珠你快去拿了来,给你奶奶服了。”宝玉命道。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宝玉瞧我眉眼间的苦处,眼里就噙满了泪,自顾叹息了一番,又朝梳妆处看了,便伤心道:“那蓉儿果然把你的镜子搬去了,一准是为了筹钱。你也不必瞒我,定是你俩厮恼起来,叫那蓉儿伤的。你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在这宁府里过得可是苦日子。不如索性我去说与珍大哥,让那蓉儿写个一纸休书,我把你娶到屋里去,天天儿敬着你、爱着你,对你好上一辈子!”
说罢,他便攒了我的手,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儿。这两府之中,肯对女人这般样贴心肝的,也只他宝玉一个了。他是个惜香怜玉之人,断不是那皮肤滥淫之物。只可惜他今日有娶我之心,却不过是孩子气话,明日见了别的姑娘,还指不定心里又要缠绵起来。他是见得一个便爱一个的,若只这世上方剩我一个女子,他才靠得住……
我忙挣开他的手,递给他一条绢子道:“宝二叔的一片心意我领了,只这话可不能混说,哪里有宁府侄儿休来,荣府叔叔娶去的?被人听了去,不怕宝二叔遭人笑话,连我这侄媳妇的声名也要受累。快把泪儿擦了,等宝珠进来看见又笑你!”



40

吃了宝玉的回生荣筋丹,又擦了些药,在床上躺了半刻,我便挣扎着起来协理家事了,外面媳妇婆子来问事的等了半晌,总在内室躺着,就会传到老爷太太那里去。
快要传晚饭时,我方才得了空,就靠在床上,让瑞珠再给我擦一遍药。
正擦着,贾蓉却回房来了,看见我身上的伤,怔了一会儿,眼圈儿便红了起来。他从瑞珠手里接过药,低下头亲手帮我擦起来。瑞珠见状,忙退了出去。
擦好了药,他双手捧起我的一只手,放在他脸上摩挲了一阵。他的脸有些发烫,汗浸浸的。我冷着一张脸,只木偶般任其摆布。
“姐姐!只怪当时放债的把刀来架在蔷儿脖子上,作势要打要杀的,只要讨还银子。情急之下,我脚下不知轻重,伤得姐姐厉害。若在平日里,怎敢动了姐姐一根寒毛!姐姐看在夫妻薄面上,饶过我一回吧!”
他不提蔷儿还罢,一听到蔷儿的名字,我就气得抖个不住,却不想再与他理论半个字。
他又道:“宝镜押出去,蔷儿一时没有大碍了。听得是你的宝镜救了他,悔个不住,说你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嫂子,只也无脸来给你磕头,却是再不敢赌了。”
我紧绷着嘴唇,看也不看他一眼。
“姐姐,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我这心里,真的想代你受疼的。你要怎么才相信,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说罢,他自顾掌起嘴来。他细皮嫩肉的,几巴掌下去,脸上就红了一片。我忙把他手捂了。
不想他竟顺势伏到我的腿上来,似是瘫了,声音变得细若游丝:“姐姐,在这床上,我要是个真男人,你这份楚楚可怜的劲儿,巴不得死活也奉承姐姐一次,你心里的烦啊闷的,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咱俩要是好的密不透风,谁想插进来都不能。可惜,我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当你的男人了。在这两府之中,活得最憋屈的男人就是我了吧……”
他这一番话,应是出于真心。我的心里也就变得酸酸的,眼里也热了起来……
端午节这天,家里置了几桌酒,几房里叫来一处吃饭。蔷儿额头上的伤该是已痊愈了,却以个素抹额遮了,又瞧出些红来,须瞒不得是伤过的。
公公道:“怪不得你这些日子躲了不见人,原来是头上伤着了。整日里不学好,光只出去吃酒,莫不是吃醉了与人打架了!”
那蔷儿素来嘴甜,忙顺水推舟道:“老爷,可不是?那薛大爷素来是个好热闹的,每日里去吃酒都叫上我,那里辞得他去?跟着薛大爷,还想安生?不过是伤了一点油皮,不妨事,老爷太太莫要担心。”
公公听他这么说,笑笑也便作罢。婆婆少不得叮嘱蔷儿几句,要他日后在学里好好读书,莫要惹事之类。
不一会儿,老爷房里的丫头拿了几只拜匣来,金银锞子玉坠子的各赏了些,又有一把团扇,婆婆把它递给我,笑道:府里的打理,少不得要你相帮。这是苏州专门买回来的,就与你吧!
我把玩着这把做工考究的茧白绢质团扇,上面绣着一幅牡丹图。我把了它,只不知日后轻罗小扇扑流萤时,且知这扇是婆婆的赏呢,还是老爷的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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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只听得那蔷儿道:“这团扇可是象牙做柄的,定非一般货色。嫂子与我看看,上面的绣的牡丹图可是出自巧娘之手?”
公公笑道:“蔷儿书读不好,倒是学了不少刁钻本领。你倒是赏鉴一番,可知是那一品的?”
虽一百个不想理睬蔷儿,毕竟公公发话了,我也不好扫他的面子,只得把扇子递了与他。
他仔细瞧了半日,也没断出个所以然,却吟诵起西汉班婕妤的《团扇歌》来:“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辨不出就说辩不出,如何又背起诗来?你倒是说说这诗的意思?”公公饶有兴趣。
“老爷,这诗是班婕妤写的,当时成帝只爱那赵飞燕,冷落了一干后宫,班婕妤自觉受了屈,便以诗述怀罢了。”
“嗯,解的也还不差,只是如何不读《诗》《书》,却学这般没长进行径,念这怨诗起来?日间可还要多读正经文赋,就是蓉儿,也是一般!”
贾蓉只低头羞笑,也不言语。
蓦间,我的目光与蔷儿的相遇了。那目光有几分调皮,几分狡黠,还有几分不可测。这个贾蔷,难道嫉恨于我,今日是存了主意要厮闹吗?
公公并不爱诗,显也未去猜想蔷儿为何背起诗来。我却以为蔷儿是在用诗影射我与婆婆。莫非他早看出公公待我非同一般?好在婆婆并不懂诗,只看公公欢喜,也就顺水推舟夸了蔷儿几句。
不料蔷儿接着问婆婆道:“这团扇确是真好,太太想是有的罢?”
婆婆笑道:“老爷托人从苏州买回四把,与了我、那边的琏二奶奶和珠大奶奶、你嫂子。四把扇柄一般儿都是象牙的,只上面绣的花儿不一样。”
“太太的绣的是什么花?”
“女人用的扇子,也无非是绣些菊呀、荷呀、兰呀的。老爷素知我喜欢素静,就把绣了白菊的与了我。”
“老爷差矣,太太该得绣牡丹的才是!说得是牡丹王、芍药相,这两府人中,莫不是太太位尊么。”
蔷儿的这句话说得公公婆婆都尴尬起来。他脸上却还是挂着笑,一幅天真模样。——我认定自己并没错怪他。那日他为还赌债逼蓉儿出钱,到今日借团扇映射公公对我的好,且未知他那日不是要蓉儿相帮,不定他那心里,果然有一把小算盘。
只听公公道:“蔷儿莫要混说了。我不过是看天热了,就给她们买了几把扇子,哪有这许多讲究?这把画牡丹的,我怕太太二奶奶她们嫌花俏,就与了你嫂子,想她年轻,会喜欢。以你之见,几把扇子与了人,还要换几回才算好?”
蔷儿一笑道:“老爷莫生气,蔷儿原是该打。听老爷这么说,蔷儿明白了!这牡丹确实俏丽可人,给嫂子正合适。”他说着,就把扇子递给了我。
我接过团扇,顿觉就像是接过一只刺猥,心里就开始翻腾个不住。今日之前,说不定上下也都看出公公对我的好了,只是各人都埋在心里,不说出来。今日,那层窗纸儿却被蔷儿第一次捅破了!这无论是对公公还是对我,都不是好事。蔷儿安的到底是什么心?难道他日后要把公公对我的好,当成个把柄拿在手里?
因我身上的伤没好干净,贾蓉心里愧疚,又回来与我一床眠了。
是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蔷儿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化不掉,拔不出。
蓉儿问道:“姐姐怎么睡不好?可是伤处疼痛?”
我叹口气道:“那蔷儿今日说的话,你不觉蹊跷?老爷不过是与我一把扇子,他又是背诗,又是挑拨的,看来他人小心可不小,此次赌输了逼你出钱,下次指不定犯了什么事,就要拿我相逼呢……”
“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忒小!老爷视你为掌上明珠,老太太也说你是第一得意之人,府里哪个不知,谁敢胡说混道的嚼舌来?你对下人体恤有加,上下也没一个不服的。蔷儿还是个孩子,断没有那么多坏心眼子。他要是真那么大胆,敢对你不敬,莫说我不依,老爷晓得,也不饶他的,他就不怕怀了生计、断了前程么?”     


42

端午节过后不几日,公公又叫我去他房里,说是有事要问。
自上次还了手炉之后,公公为避嫌,事无大小,只叫丫头传话。既是这回要我亲去,想有大事要问了。
行至公公的上房,看到他满面红光,嘴角似笑非笑,边喝茶边瞧着一张图,似是晌觉初醒。那图上亭阁楼台的画了些,却无花鸟鱼虫。
见得我来,他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接触的一瞬,我陡地想起上次还手炉时,他将我的手握住,双手禁不住又有了那酸麻之感。我给他行罢礼,就忙垂了头,从襟上抽出绢子,局促地在手上绞。
公公似也有尴尬,迅即复了常态,让我坐下,又命丫头上茶。
“媳妇,你可知今日找你来,要与你商议何事?”公公笑问。
“不知老爷是欲问府里月例支费?还是往来的银子花销?”我怯怯地说。
“断不是那些俗事!今日要与你商议一件大事、好事的。”
“老爷有何大事好事与我商议?我上面不还有婆婆么?”
“我既叫你来,自有叫你来的道理。——去岁府里收入颇丰,里头用度,又懂节俭,是以盈余不少。这多有你家务用心之功,你婆婆日间也是极夸你的。你也是个爱会芳园的人儿,那园子西北有水,依水已建二轩,凝曦轩和逗蜂轩。东南有山,傍山应建榭,却只有一座登仙阁。应再建一座楼,才能对应那二轩。你既爱听戏,莫如就再起造起一座楼来,专供你听戏之用……”
公公的话似有不妥。我是这府里的长孙媳妇,家务用心,也是理所应当,何以值得如此奖赏,为我大兴土木?公公的用意,真是要奖赏我的家务用心?一只小小手炉尚不能安安生生留在身边,何况是一座招摇惹眼的戏楼……我忽地就怕了,惊道:“老爷,我在这两府里只是个小辈,老爷为我专造一楼,我怎能受用得起?这楼要是被人知道是你专为我建,我在这府里,就没有立身之地了!”
“哈哈,傻孩子,你我只不说出去,又有谁能想得出这楼的备细?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想是你腊月里生日,我盘算了一下,这样一个戏楼从动土到完竣,莫约半年时间。恰好你便20岁生日,到时候好好好请个戏班,唱上七天大戏!”
我听得呆了,羞得脸上一阵发烧。公公莫非也疯魔了吗?若是蓉儿年少轻狂,想出这主意还说得过去。公公为儿媳盖戏楼,这不是疯魔,又是什么呢……
“媳妇,莫要再说受不起的话了。我心里早已定了,今日方唤了你来。砖瓦木料都已差人去置办了,样式也请雷家的画了,回头再请地理先生瞧了,就动工了。”
说罢,公公指与我看了那图道:“这就是戏楼,坐南朝北,这戏台是方形的,是伸出式样,戏台后面是两间屋子,专供伶人装扮更衣休息之用。戏楼前面是一座二层看楼,楼上供女眷之用。看楼左右是两间耳房,设有小榻,老太太、太太们看累了,能进去歇息片时……”
“老爷想得甚是周到!老太太、琏二婶子还有姑娘们都是爱看戏的,这戏楼建盖好,咱们府里就热闹了!”
“可不是?到时候娘们儿一道听戏说笑,你也就不闷了。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桩事,就是想问问你,给这个戏楼取个什么名字好?”
“老爷,媳妇虽读几天书,断没有给戏楼起名的能耐,莫要起来贻笑了方家,还是老爷取吧!”
公公慢慢端起茶杯,吃了半盏,笑道:“既是这楼为你所建,匾额须要配了你才好。你是这两府之中最齐整的人儿,方是国色天香四字才当得。加上李白有诗曰:天香生空虚,天乐鸣不歇。恰好咱们要造的就是个戏楼,我看就给这个楼起名为天香楼吧!”
“天——香——楼——”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是雍容华贵且朗朗上口。可慢慢品咂,似是品出一丝苦味来,莫若那登仙阁、凝曦轩、逗蜂轩平易喜气。既然公公心下已定,我也不好扫他的兴,只一笑道:“既然老爷欢喜,就叫它天香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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