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姓王的带我去上环

　　

　　全部的事情都安顿下来之后，正月十五也到了。

　　姓王的要带我弟弟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以免有什么问题。我也跟着去了，是在离秀英村不远的农垦医院。

　　姓王的先问医生：“全面检查完要花多少时间？”

　　医生说：“大约一两个小时。检查倒是不费什么时间，主要是人多，要排队。”

　　当时的海口到处都充斥着大陆人，别说是医院的生意好，就是开个铁皮售货亭，一年就能挣好几万。

　　“你先问医生要检查要多长时间干什么？你还有事？”我不解，就问姓王的。

　　“有几个朋友在等我喝茶，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打个招呼，很快就回来。”姓王的又对我弟弟说，“小君，你就在医院检查，一项一项来，不明白的就问医生护士。”

　　于是我想也没想，就跟着姓王的走出了农垦医院。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老城区新华路的一个小巷子里，里面充满了贩夫走卒。

　　我纳闷地问：“你朋友怎么会跟你约在这里见面？这里没有像样的茶楼酒肆呀。”

　　“刚才说见朋友是骗你弟弟的，我是来带你上环的。”他笑了笑。

　　上环！我听见这个词，吃惊得张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说，“上了环，你就不会怀孕了。万一怀了孕，打胎会弄坏你的身体。”

　　原来他是怕我怀孕。老实说，我并没有对这个问题做过更多的思考。在姓王的之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我们用的是危险期计算法，从来没出过事。有次我例假超时，男朋友带我去医院检查，女医生把手伸进我身体后，自言自语地说：后倾得这么厉害。我忙问后她后倾是怎么回事，她说后倾的不容易怀孕。

　　的确，那次只是一场虚惊。我还没有怀孕过，从没有。

　　姓王的带着我往小巷深处走，里面布满了私人诊所。看性病的，看阳萎的，割包皮的，人工流产的……我走着走着就感到不寒而栗。显然，姓王的很熟悉这种地方，也许带别的女孩子来过。谁知道呢？一个性器官，可以在很多人身上发挥使用价值。在我之前的，我不必追究。在我之后的，我不必在意。

　　我问他：“怎么不带我到大医院去？”

　　他说：“大医院容易碰见熟人。再说，医生也会胡乱盘问。这里的医生都很热情，只要给钱，就会一视同仁。”

　　“这种小医生的医术保险吗？我的身体要是被他们弄坏了谁负责？”

　　“上个环是什么大事？以前的赤脚医生还会做结扎手术呢。放心吧，你的身体出了问题我负责。再说了，我出钱帮你上了环，即使你以后不跟我了，跟了别的男人，也同样受益啊。为什么不做？打胎才伤身体呢，又花钱……”

　　我想姓王的说的最后三个字才打中了他自己的要害——怕带我去大医院花多钱。什么医生热情？什么去大医院怕碰到熟人？特区这么多人，有几个认识他这个土包子的？妈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11、被架上刀殂

　　

　　姓王的带我来到一家妇科诊所前，门口吊着白布帘子，上面印着个红十字。

　　姓王的打开帘子，先走了进去，我随后跟上。里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女人，稀疏的头发盘在头顶，表情严肃，并不像姓王的说的那么热情。她身上穿着白大褂，看上去还算干净，有没有消毒过，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反正细菌是都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诊所里的陈设简陋，根本没有急救设备。这种地方，不少女孩子来打胎，万一有人在手术台上出危险怎么办？女医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吗？传言说这种小诊所治死病人的不算少数，但它们的生意却永远好得出奇。也许中国人太穷了，不得不把生意送给这样的诊所。或者中国女孩子太爱面子了，不敢进大医院看妇科。

　　女医生叫我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上面铺着白布单，算是手术台吧。我躺上去之后，她叫我脱下裤子，仅脱一条腿就可以了。我脱下一条裤腿之后，她又把它掖在我身旁，怕碍事。这样，我的隐秘部位就完全露出来了。我很害怕，当然更多的是拘谨、尴尬，于是赶忙把双腿并拢起来。

　　“怎么把腿撮住了？打开打开！”女医生叫道。她很快“啪”地一声，打开了一盏灯，直照我的隐秘部位。我觉得皮肤被烤的很疼，可见灯的强度有多大。

　　“再打开一点，这样我做不了！”女医生很不耐烦，粗暴地把我的双腿掰开。

　　这一会儿，我简直不想活了。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啊，这医生竟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我恨自己为什么脱生成女人，为什么脱生成人！如果是只猫或者狗，随意交配，随意生产，糊里糊涂过上一辈子不很好吗？可我是个人，我是个女人，是个只要跟男人睡觉就有可能怀孕、受罪的女人。

　　还没算完。女医生叫我把双腿架在两个相距很宽的架子上，这样我的腿不打开也得打开了。我就这样，像牲口一样，被架上了人家的刀俎。我该恨谁呢？恨姓王的？还是恨我自己？恨男人？还是恨这个世界？

　　女医生把一块中间挖了一个圆洞的白布盖在我的双腿之间，然后开始操作白磁盘里的医疗工具。听到那种铁碰铁的叮叮当当声，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想象不了我的肉身，能不能承受这些铁器的尖锐。我心里一阵阵发凉，身体在微微颤栗，恨不得立即从床上跳下去，从这个房间里逃走，永远从姓王的眼皮底下逃走。

　　“放松点，很快就好了。”女医生的声音柔和了一点，开始把什么冰凉的东西伸进我的身体。

　　这时候，坐在外间的姓王的叫道：“我说——小薇，别害怕，不疼，跟蚂蚁咬的差不多，等会儿你下床就可以走路了。”

　　“闭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我听到姓王的声音，一下子就炸了。

　　“你喊什么！刚上去的环，这么使劲喊掉出来了，你不又得受一回罪？”女医生生气了。

　　

　　

　　12、农垦医院查肝功

　　

　　果然，上环不是什么大手术，很快就好了。但我的小腹却酸疼得难受，女医生叫我再躺一会儿，半个小时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走出诊所，我还是酸疼得不敢直起腰来。可姓王的已经叫了出租车，叫我上车了，我也就忍着没说什么。我弟弟还在农垦医院检查身体，体检费是姓王的交的。再说，我也担心我弟弟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还得他出钱治，不能得罪他。

　　在车上姓王的对我说：“你好像还不领我的情？我这是为你好。不然你怀孕了，打胎受罪的是谁？以后你在海口安下脚了，找个男朋友，或者丈夫，要生孩子，悄悄去医院把环取掉就是了。是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把脸扭向窗外，没有理睬他。

　　“你怎么不理我呀？”他这人可真够笨的。

　　“我怕控制不住煽你两个嘴巴。”我的脸还是扭向窗外。

　　“唉，你这脾气得改改。除了我，谁还能受得了你？”他叹息一声，并没真计较。

　　来到农垦医院，我弟弟已经检查完了，正在取结果。

　　弟弟一看见我，就把眼睛睁得老大：“姐，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不舒服吗？”

　　我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笑着说：“是吗？我觉得自己挺精神的呀。”

　　我弟弟又看了一眼姓王的，没再说什么。我看得出，他特别讨厌姓王的，但嘴上并没有说什么。他跟我想的一样，起码在海口，我们还得靠着姓王的。

　　取来结果，我们三个人一块去找刚才坐诊的那个医生。医生看了结果，说我弟弟没什么问题，晕倒那次可能是劳累所致。我心里的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过医生，我们三个人正准备离开，医生却叫住了姓王的，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他脸上长着什么可怕的病。

　　姓王的被看得有些发怵，忙问医生：“我的脸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反问他：“你有什么感觉不好没？”

　　他想了想，就说：“食欲不振，常常看见东西不想吃，觉得肚里憋堵得慌。”

　　“有没有呕吐现象？”

　　“没有。”

　　医生没有再问什么，翻了翻他的眼睑，建议他赶快查一下肝功能。

　　“我会有肝病？不可能吧？”姓王的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但很显然，他已经有些忧虑了。我也开始忧虑起来：姓王的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脸色黑青，很可能肝脏有问题。如果他有乙型肝炎之类，那我和弟弟可就倒血霉了。为了来特区，被他传染上不治之症，真是哭天无泪啊！再说，我们去哪弄钱治这种长秧子病呀。

　　“干脆我们三个都检查检查吧，不然不放心。”我对姓王的说。

　　“好，正好咱们都没吃早餐。”姓王的见我害怕，又安慰我道：“别怕，那种病能是随便得上的？”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看了检查结果再说吧。”

　　我心急如焚，赶紧叫他们一块儿去内科，挂了三个人的号，要求检查肝功能。

　　

　　

　　13、姓王的得了肝硬化

　　

　　检查结果比想象得还要可怕，姓王的竟查出了早期肝硬化。

　　而我和我弟弟却没有什么事，医生说我们身体里有什么“抗体”。——大约是这样的，反正就是不会传染上乙肝的意思。对于那些医学名词，我本来就不太清楚。再说，十几年的时光过去，我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了。

　　我为自己庆幸，也为我弟弟庆幸！我们穷，治不起病，上天就没叫我们得。姓王的一下子被“肝硬化”这个结果打倒了。是啊，得了这种病，还有什么活头呢？以后可能就得把医院当家、把药当饭了。

　　我有点儿可怜姓王的。同时，也为我的霉运惊愕。怎么刚遇到的一个小“靠山”，就这么一下子塌了呢？难道，我真是个苦命的人？

　　姓王的一个劲儿问医生他的病情怎么样。

　　医生对姓王的说：“这种病有两种发展可能：一种是硬化加重，最终形成肝腹水，或者肝癌。另一种可能是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有没有完全恢复健康的可能？”姓王的追问。

　　“对完全康复这种情况不乐观！”医生说，“不过，不管什么样的病，都有转好的概率，但这跟一个人的身体素质有很大关系。”

　　医生的这些话模棱两可，等于没说。姓王的开始垂头丧气，好像明天就会死。

　　医生又特别强调：“你必须立即住院治疗，不能再拖了！”

　　我劝姓王的：“赶快办住院手续，什么都是次要的，先把病情稳定住最好！”

　　医生又说：“你的转氨酶已经高得吓人了。”

　　可是，姓王的却犹豫不决。他把我叫到一旁，小声说：“我妹妹刚借了我一大笔钱，现在我手头上没什么大钱了。海南的钱这么虚，住院费太宰人，在海南住院划不来！”

　　他从没说过他妹妹的情况，但我却略有了解。我的一个表姐在家乡城市的公安局管档案，说他妹妹是在公安局挂着号的。他妹妹长得很漂亮，又非常风骚，外号“舞厅皇后”，专陪市里的大官跳舞，大官们不少人睡过她。现在她就搭上了一个管城建的，也跑来了海南。那个管城建的大官有老婆孩子，老婆很泼辣，曾把她的衣服当众扒光过。他妹妹相当有钱，在家乡的时候我见过她一次，身上的首饰品都是白金镶钻石的，而当时人们大都戴黄金。姓王的能在海南立脚，靠的就是他妹妹的身子。他妹妹如果沦落到借他的钱的地步，那他也早该完蛋了。所以，我宁愿相信姓王的是在说谎，也许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大钱。

　　“就是住院，也得回去住！”姓王的说，“先回秀英村吧，商量商量再说。”

　　一听他要回秀英村，我就警觉起来，问医生再跟他一块儿吃饭碍不碍事。

　　医生说：“一到肝脏硬化的程度，一般已经没有传染性了。不过，能分开还是要分开吃好。”

　　于是我对姓王的说：“医生都这么说了，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了。”

　　姓王的听了我的话，神情变得格外落寞，哑着嗓子说：“唉，我这人还没去，你的茶就凉了呀。”

　　

　　

　　14、姓王的撤回大陆

　　

　　姓王的虽然对我感到伤心失望，可是，由于他有大病缠身，也没有心情跟我计较了。自从在医院拿到检查结果，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的病。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他喜欢我，是真心希望我能过得好的。平时在一些小节上，他都尽可能忍让我。只要是发生矛盾，最后都是他赔礼道歉，不管错在不在他。他对我的忍让，可能也跟年龄有关，毕竟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就这么黑暗地过了两天，姓王的一直没来我们的住处。他有个BP机，值3000多块，总是挂在腰里最显眼的位置。我们的住处没有电话，打他的BP机，得走到秀英村口，那里有一家开公用电话的。他家发了大财，秀英村住满了来自内地的大陆人，两架程控电话几乎没有休息过，昼夜都有往大陆打长途的人排队。

　　这天晚上，我跟我弟弟去打他的BP机。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才回机：“我老婆和孩子已经坐飞机从老家来了，我没敢在家回机，就跑到了外面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回。回晚了，你别恼。”

　　听到他老婆回来的消息，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我正要埋怨他为什么两天不来管我和弟弟，却听他说道：“小薇，我可能要对不住你了。现在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得这个病。”

　　我以为他决定跟我脱离关系，心不禁往下一沉。他如果从此不管我们，我们可能只剩下回家这条路了。因为，出来的时候，我们只带了一千块钱，昨天晚上我和弟弟数了数，还剩下不到六百块。房租一月三百，物价又这么贵，光是吃米饭也维持不了多久。我真的不想回家，我不想被人看不起，说我们在这里混不下去。在家乡人的眼里，这里就是天堂，家乡就是地狱。如果我们回去了，就是从天堂又转回地狱去了。

　　姓王的见我不吭声，又说：“没办法，我老婆听说我得了这个病，一下子就昏过去了，打了两瓶吊针算是转过来了。她说肝硬化不是小病，一定要我赶紧回去治病，说明天就买飞机票。”

　　还是他老婆跟他亲，还是他跟他老婆亲。他们在危难的时候，统一行动。而我又算他的什么人呢？一方有难，有劳燕分飞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可能像她老婆一样，听说他得了这种病就一下子昏迷过去。所有的缘分都是相互作用的，你对他有几分真，他也对你有几分真吧？

　　我的心情变得极度灰暗，问他：“我和弟弟怎么办？”

　　他说：“反正先不回去！特区多好啊，留在这里找工作！你有文凭，人又长的不赖，还怕找不到个文秘什么的做做？你弟弟就先找个小工做着。”

　　“去哪里找啊？我们在这里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的！”我一筹莫展。

　　“坐秀英至海口的中巴车，去东湖，有个露天人才市场。那里的一面墙上，贴满了招聘广告。你们去吧，肯定能找到一份工作的！找个工作先做着再说，等我的病情好转，就回再回来的！”

　　

　　

　　15、海南岛举目无亲

　　

　　果然，姓王的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

　　他通过一个朋友，把那个价值3千多块的BP机留给了我们。说是我们找工作时方便联系，不然连个电话都没有，万一被录用了，通知起来都难。

　　其实他是在做个顺水人情，那个BP机就是带回去，也变得毫无用处，在海南才有信号。

　　送BP机的朋友对我们说：“别担心，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还在‘国际儿童中心’读书，他妹妹会来海南帮他照顾儿子。如果你们有困难，可以去找他妹妹。”

　　可是，我听罢之后就下了决心，就是有天大的困难，就是回老家，也不去找他妹妹。因为我早看出来了，他妹妹看不起我，尽管她自己跟我是一类人。只不过她搭的男人有钱，我搭的她哥没钱罢了。

　　送BP机的朋友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忙劝慰我道：“小薇，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知道人在外面难吧？碰上困难，低低头就过去了。”

　　我谢过送BP机的朋友，没有跟他多讲什么。反正我就是认定不去找他妹妹，就是去求一个陌生人，也不去求她。

　　姓王的跟我说过，他儿子所在的“国际儿童中心”是个教育机构，地址好像是在府城，或者离海口更远一点的琼海境内。据说，那是一所随海南改革开放应运而生的贵族学校，用的是英语教学，全封闭管理。将来不论学习如何，只要有钱，都可以送到国外读大学。

　　或者跟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有关？我“国际儿童中心”、对姓王的儿子都不抱乐观态度。我一直很纳闷，当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爱上了做白日梦。难道上面就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给这种“集体发烧”泼盆冷水吗？

　　果然，不到两年时间，我的预感应验了。随着94年“紧缩银根”政策的实行，海南的房地产濒临崩溃。大量的烂尾楼充斥街头，每到华灯光耀的晚上，它们真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缺胳膊断腿的厉鬼。一夜之间，海南传出了无数房地产老板逃跑、跳楼的消息。紧接着股市跳水，某银行倒闭，某有名信托投资公司没有钱还给客户，引起民众公愤……那个很有名的“国际儿童中心”也渐渐消失了。非常凑巧的是，前不久，我在一个聚会上碰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恰好在当年的“国际儿童中心”做过管理。我问她当年有没有想到“国际儿童中心”会倒闭，她说没有，真的没有，当时还一直梦想着被“国际儿童中心”派到国外工作呢。——这当然又是后话了。

　　姓王的走后，我的天再一次踏了。上次恋爱的无疾而终，跟现在有些类似。但是，这次，除了惆怅，我又多了一份恐惧。本来根本没想到要自己找工作，姓王的已经把我安排在他的公司，现在却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让我想不通的是，姓王的走了，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可能是他老婆管得紧？可能跟他的病有关？他已经没什么劲儿在外面偷吃，也没有力气善始善终了。我强烈地感觉到，他根本没什么强大的财力了，不然绝对不会不来和我道别，不会不给我留下些防身的钱。

　　

　　

　　

　　16、准备找工作

　　

　　送BP机的朋友走后，弟弟问我，“姐，姓王的这事儿，咱给不给爸妈说？”

　　我一口便否定了：“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写信也只能报告好消息，没有好消息，编也得编！”

　　姓王的这辈子能见我爸妈几回面？把他的病告诉爸妈，除了让他们担心，没有任何用处。两个孩子远在天涯海角，妈最担心。她来信说她常夜里做乱梦，醒来就睡不着，非常痛苦。

　　弟弟听了，就没再说什么，怔怔地坐在床上想心事。

　　我又对弟弟说：“万一在海南待不下去，咱们就悄悄回去。要突然出现在爸妈面前，免得他们又担忧我们在路上出事。”

　　“姐，你真觉得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弟弟看上去非常担心。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先找工作要紧。”我安慰他，“你不要怕，有姐在呢。”

　　元宵节也过了，需要招人的单位也开始在报纸上登招聘启示了。当时的《海南日报》大幅大幅都是广告，我从没见过广告那么火爆的报纸。在大学里和工作单位，都有订《羊城晚报》。那时《羊城晚报》是最有名的报纸，我常感慨上面的招聘广告多。看见《海南日报》，才发现《羊城晚报》与之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海南是最大的经济特区，而广东的特区只有深圳，而不是羊城广州。

　　姓王的叫我们去东湖的人才交流市场去找工作。老实说，我看不起那里。说那里是个劳务市场，也许更贴切些。大都是一些文化不高的人，在那里等着被人相中，去当做饭的，或者勤杂工、推销员之类。

　　劳务市场里有不少怪事呢。海南天气热，冬天也有人卖棒冰，一些提棒冰桶的年轻女人，眼神儿态度跟正常女人不大一样，专向老男人出售棒冰，一根竟然卖三块钱。后来才慢慢发现，原来那些老人买了棒冰之后，卖棒冰的女人就跟着他们坐在湖边，在他们吃棒冰的过程中，被抓上几把。什么时候棒冰吃完了，老人什么时候才把卖棒冰的放了。可见海南当时有多火吧，大白天，一个劳务市场，就能吸引人来做肉体交易。

　　我有个文凭，我想坐办公室，或者写字楼。写字楼在当时可是一个非常时髦的名词，进了写字楼做职员，感觉就是现代人，就是特区人，就是高人一等。

　　我跟我弟弟商量好了，紧着我先找工作，我找到了，再全力以赴帮他找。我有文凭，可能会好找点。只要我们两个有一个及时找到工作，就不至于饿死一双。

　　于是，我们就开始买《海南日报》，仔细搜罗上面的招聘广告，专找文秘职位。

　　上面的招聘广告多如牛毛，连报缝里都是，很大一部分是招聘文秘文员的。“文秘”，特别是“文员”，这两个词汇在大陆很少听人说起，也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的。想象中是给老板抄抄写写，或者当个办事员什么的。这样的工作对专业要求不高，应该比较适合我这种刚毕业的女孩子。

　　

　　17、胡椒瓶擀面杖

　　

　　我和弟弟选中了一家在位于六合大厦的国有公司，要招聘5名文秘文员，男女不限。主要有一条吸引了我们，就是如果被录用，做满一年就转正，还能把户口办来海口。看着那条广告，我和弟弟都以为那份工作已经到手了、户口也已经转来了似的，兴奋得不得了。

　　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应聘。弟弟见我情绪好些了，就提议中午吃一顿饺子。的确，这些天因为生活不稳定，加上姓王的又查出了病，最主要的原因是怕钱花得太快，一直没有吃过肉，很多时候都是煮稀米饭，炒个青菜就对付过去一顿。弟弟总对我说钱光出不进，还是省着点花吧。——他说得我都有点恐惧“钱”这个字了。

　　于是，我们就去市场买韭菜和鸡蛋。面粉一块五一斤，韭菜一块五一把，鸡蛋五毛钱一个，我们买了五斤面粉，用不完以后再用。又买了一把韭菜和两个鸡蛋。

　　来到鸡蛋摊子前，我对弟弟说：“买四个鸡蛋味道好些吧？”

　　弟弟不肯：“用不着那么多，两个鸡蛋就够味儿了。”

　　本来做饭要去厨房的，但跟我们同租这家房子的邻居，与我们共用一个厨房。他们是很庞大的一伙人年轻人，大概有十几个吧？同吃同睡，女多男少，昼伏夜出。一到中午，他们就起床准备吃的。他们总是吃大鱼大肉，我们的饭菜很寒碜，所以，我和弟弟总是很怕去厨房。

　　现在，他们也买回菜，开始在厨房忙活了。我和弟弟弄好饺子馅，就端进房间包。没有擀面杖，我们就拿一个长长的胡椒瓶充当。弟弟在他床上铺了报纸，包好的饺子就放在上面。

　　饺子包好后，我收拾面粉，弟弟就端去厨房煮。可不一会儿，厨房却发出了争吵声，我仔细一听，有我弟弟的声音，就赶紧跑过去看是怎么回事。可一进厨房门，就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男的，手拿切菜刀对着我弟弟挥舞。我当时腿都吓软了，直想往后退。可我弟弟正处在危险之中，我不能畏缩，我必须当他的主心骨呀，我必须在关键时候保护他呀。

　　于是，我冲过去，一把把我弟弟拉到一旁，用自己的身体对着那把明晃晃的刀。那男的嘴里骂骂咧咧的，每一句的宾语都是我妈。我当时恨不得一头撞在他身上，把这个畜牲撞死！可是，理智最终征服了我。我们姐弟俩斗不过他们，他们有这么一大群人呢，又不知是干什么的。一群女人夜里打扮的妖里妖气出门，男的跟在后面，肯定不会是干什么好事，所以不会是什么好人。我必须忍，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还带着我弟弟呢。我妈都对我们说过一百遍了，在外面吃点亏不算什么，你一定要带好你弟弟，两人平安才是福。

　　于是我对那男的说：“大哥，有什么话好好说吧？我弟弟他才16岁，不懂事，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让着点儿……”说着说着，委屈就把我的喉头就堵住，说不下去了。

　　那男的见我说了软的，就把手里挥舞的刀放下了，气鼓鼓地说：“我没留神用了你们的煤气，他就叫起来了。”

　　又是用我们的煤气！又是没留神！我们已经发现他好几次用我们的煤气了。只有赶紧找到工作，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能永远脱离这些烂人。于是，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那男的才作罢，走出了厨房。

　　

　　

　　

　　18、人穷被人欺

　　

　　我跟弟弟两个人在一块儿包饺子时，还有说有笑的。——我很珍惜那种时光，要不是我们姐弟俩一起离了家，怎么可能有这种同吃同住同忧虑的机会呢？我想，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想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们开辟一片天空，不让他们吃苦、受罪。然而，我还没有这种能力，没有钱买擀面杖，我只能让他用胡椒瓶子擀饺子皮。瓶子一头大一头小，他只能用中间部分擀，很困难。好在擀够两个人吃的饺子皮并不要花很长时间。

　　弟弟包饺子时那个劲头儿，看上去能吃三碗饺子。可是，等饺子煮好之后，他只吃了一碗，就说饱了。我怎么劝他再多吃点，他都不吃。我洗好碗之后，他忽然对我说，“姐，今天这饺子不好吃，没咱妈包的好吃。”

　　其实饺子的味道还不错，韭菜和鸡蛋都挺新鲜。也许，弟弟想家了，想爸妈了。毕竟他才只有16岁，第一次出远门，又是这样远在天涯海角，生活又极不稳定。

　　于是我就安慰他：“困难会过去的，还没开始，怎么就想倒退了？你想一下咱爸妈的心情，肯定咱们无忧无虑，他们才踏实。咱们能打能摔，他们才放心……等我们都找到了工作，有了朋友交往，就会觉得日子好过了。”

　　弟弟说，“姐，你放心吧。只要你不让我回去，只要在这里有顿饭吃，我就跟着你好好的。”

　　“对，有这个决心才行。你可不准变卦呀！”

　　“放心吧姐，我保证不变卦！”

　　之后，我们就各自上床，开始午休。弟弟有看书睡觉的习惯，我听到了翻报纸的声音。那天出去熟悉街道，他买了一本红色封面的盗版《围城》，两天就看完了。因为没有多余的钱买书看，他连《海南日报》的报缝都读了个仔细。

　　不知怎么回事，我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再听着我弟弟翻报纸的声音，我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委屈。谢天谢地啊，我们穷，但我们还有一口饭吃。我们穷，但上天没有叫我们得病。我们两个人在天涯海角，身上只有几百块钱，要是身体再不健康，可真是没有活路啦。

　　泪水在我脸上横流，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怕弟弟听到我的抽泣声。这世界上很多人过得比我们好，起码比我们安全稳定，但也一定有人过得连我们还不如。既然大家都挣扎地活着，我们也必须挣扎着活下去。

　　可是，我的抽泣声还是被弟弟听见了，他悄悄走过来，站在我床前，好一会儿才说：“姐，你刚才还叫我坚强，自己怎么又先哭起来了？姐，我可是听见你哭好几次了呀！你以后不要哭了，你一哭，我这心里就发毛，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听着他颤抖的声音，我怎么忍也忍不住了，就使劲用被子捂住脸，想把哭声憋回去。

　　“姐，我不劝你了，你心里憋屈的慌，就大声哭出来吧！”弟弟说着，趴在我的床沿上，竟嘤嘤地哭出了声。

　　听着他这陌生的哭声，我的心碎成了一片。我赶紧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抱住了他的头，忏悔地说：“弟——都是我不好，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姐就是去讨饭，也不会叫你饿肚子的……”

　　

　　

　　

　　19、第一次应聘

　　

　　第二天，弟弟跟我去应聘。

　　我们坐上了一辆秀英至海口的私营中巴车。私营中巴车加上国营公共汽车，几分钟就到站一辆，可路边总有拉不完的人。海南妹子皮肤大多比较黝黑粗糙，不喜欢化妆，但心地特别朴实，善良。由于人多拥挤，我险些摔下去，售票的海南妹子就及时把我拉进门来，并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我。

　　转了一趟车，我们才到了六合大厦。当时在海南生活过的人都明白，六合大厦位于和平南路，非常出名，里面有多家大公司租用办公。这，也许算得上他们说的“写字楼”吧？

　　一出电梯，我就后悔来了这一趟。招聘的人数是5人，但公司门口拥着的人大约有一百多，男男女女，都是年轻人。并且，他们中不乏帅哥，美女。——我用了个现在的流行词“美女”，当时少有这么称呼女性的。他们真的很出色，不论是外形还是衣着、气质。在他们面前，我有强烈的自卑感。我的个子，勉强可以说一米六，如果精确地量，绝对不到。我的长相，远不是大美女，只能说是有争议的漂亮。因为当时很瘦，脸色也因营养不良有些暗淡，看上去更显得小家碧玉，不属于刺眼的漂亮。再加上一身粉红色套装，混在里面简直像个土里土气的伴娘。

　　我把文凭递给门口坐着的一个招聘人员，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却化着舞台演员的大浓妆，并且骨子里藏着对青春已逝的不甘，目光落在来应聘的女孩子身上，显得特别挑剔。

　　“先交报名费吧？十块。”女人说着，准备开收据了。

　　“招聘还要钱？”我惊讶地问。同时犹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当然了，你们的资料，我们要找人审核的，不要劳务费吗？”女人也很惊讶，可能我是第一个对报名费提出疑问的。

　　我退到门外，对弟弟说：“不应聘了！要是应聘不上，还白亏十块钱。我们口袋里的十块钱和别人的十块钱不一样。”

　　但弟弟一个劲地怂恿我：“还是试试吧。如果能应聘上，可以转正，一辈子就可以在海南落脚了。”

　　于是，我还是听了弟弟的话，决定交十块钱的报名费。揣着文凭来特区的女孩，有谁不觉得每一个机会都可能属于自己呢？

　　之后，那个女人才打开我的文凭和简历，扫了一眼，就把它推回我面前。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女人说：“对不起，必须有两年相应的工作经验。”

　　我一听就懵了：“既然要有两年经验的，为什么不在招聘广告上写明？再说，既然不招没经验的，为什么还要我交十块钱的报名费？”

　　当我把这两个问题问出来时，女人不但没有胆怯，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不交十块钱，我根本不会碰你的资料，怎么可能知道你有没有工作经验？我们在报纸上打一个广告，你知道要花多少广告费吗？多一个字就得多交一个字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