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园——夏岚馨论坛


 
标题: [长篇小说] 湿情
夏岚馨
超级管理员
Rank: 12Rank: 12Rank: 12



UID 5
精华 2
积分 2006
帖子 611
威望 1276
金钱 2449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161
体力 700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6-7-30
发表于 2006-12-31 20:52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湿情

  夏岚馨

  

  当爱情超越性别——题记

  

  

  1

  

  我要讲的,是我自己的故事,是女人和女人的故事。

  我叫林鸢,我觉得我的命运实在与众不同。

  这是临近春节的一天,傍晚下起了大暴雨,这在南方的冬天极少见。我站在窗前抽烟看雨,我的同居女友小满在卧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和父母过年。

  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小别,例行的“吻别”却使她激烈反应起来,章鱼般吸附在我身上,用坚实的胸脯摩擦我,用粘搭搭的舌头舔我的脖子。她的欲望历来像个无底洞,连她自己都说自己是个橡皮人,怎么都做不透。——她的皮肤不算白皙,却很紧绷;眼睛不大,却黑得发亮。睫毛浓密,泄露着青春的风情。这个尤物,两片稍厚的嘴唇性感地撮着,正在焦渴地等待……

  “还是下次吧……”我推开她,逃避着这个有点儿任性的诱惑。

  “不,人家想要嘛!下次就是明年了!”

  她的嘴又凑上来,含住我的耳垂轻吸。她太清楚我的“死穴”在哪儿了。每次想要,她都会先攻要害。可昨夜在那个Les酒吧里,她却当着我的面和别人抛眉送眼。那是一种极具挑战性的丑态,从此我开始厌恶她。

  “谁让你是春药?我闻见都受不了……”她呼吸急促。

  “能让你受不了的人多了去了!”我愤愤地说,用力挣脱她。

  “你是说昨晚在les酒吧?我喝多了嘛……”她说着,竟开始脱衣服。

  这是她的习惯,火儿一上来,就会把衣服除个干净。玫瑰红色的套头毛衣脱掉了,牛仔裤也退了下来。她又熟练地解掉胸衣扣子,扯下树叶大小的内裤。

  接着,她动手拉我的外套拉链——没等我回过神来,贴身背心就露了出来。我赶紧护住上身,她竟胆大妄为地开始撕扯起我的裤子。

  “Dear……赤裸着跟我做一次会掉层皮吗!”她像固执的小兽般乞求着。

  我用力推她,但推不动。她是大学网球队的头号健将,力气比我的大得多。

  “给我你的舌头!我只要一次……”

  她冷不防把手伸进了我的内衣,一缕冰凉我颤栗起来,血一下子冲向头顶。相处一年多,她早知道,暴露身体对我来说是奇耻大辱。我忍无可忍地猛推她一把,她没防备,跌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可怕的闷响。

  两个人吵架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但我还是第一次对她动粗。扭曲的面孔使她看起来形同妖孽。她张大眼睛,怔了好一会儿,才喊了出来:“你以为你是什么?是了不得的男人么?女人,你是女人!有十个指头和一条舌头!”

  她的这句喊叫,击溃了我可怜的自尊。我盯着她光裸的身体,不知为何,想放声笑一场,再哭上一场。“你走吧,好好去找个男人吧!”

  “你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把第一次给了男人?”她慢慢地站起身,逼视着我。

  “祝你好运!”

  “当初,你为什么死活把我从男人手里夺过来?”

  “回家吧。”

  “我……回不去了!”她忽然哭起来,声音里透出哀怨,“你就像那鸦片,尝过就戒不掉了!”

  “骨子里,你还是渴望男人!”我冷冷一笑。

  “我刚才一时冲动,说错了话……”

  “不!结束了!”

  “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勾销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里渐渐涌出的泪水,很快被羞愤的火焰烘干了。这个B型血的女人,容易冲动,也喜欢后悔。此刻,她又失去了理智,脸憋得通红,朝我靠近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歇斯底里地诅咒道:“我清楚,你喜欢处女!好,就是给你个处女,你的手指能够征服吗?你把自己留着,当一辈子老处女吧!”

  她拾起地上的衣服,堵气往身上穿,像个充气过满的气球,稍微一碰,就会爆炸。在这恶毒的诅咒面前,我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她穿好衣服,拎起地上的大背包,走了出去,猛地撞上了门。

  她的人刚一消失,我便虚脱地瘫在沙发上。——过去,在电影里常看到这类镜头,从没有很深的感觉。现在才明白,是心从没被伤到那个程度。眼角忽然有一丝痒,我一摸,竟满手是泪。

  我恍惚地走到浴室,凝望着镜子,整个房子只有这一面大镜子。

  撩开零乱的短发,我看清了镜中这张清瘦消瘦的脸,苍白得吓人。单眼皮,眼神冰凉,眼眶微陷;鼻子还算漂亮,细长挺直;嘴唇过于紧绷,唇线不够柔和——整张脸看起来不像是女人的。可身体,确确实实是女人的,会分泌雌性荷尔蒙,维持第二性征:尖细的声音、隆起的乳房、还有每月必来的痛经……我感到了无处可藏的自卑。我是个怪物,脑子是男人的,身子是女人的,有点像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这一刻,我恍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同性恋者疯了、堕落了、甚至走上了绝路……

  我穿好衣服,在屋里踱了十几个圈子,之后下了楼,发动我那辆价值八万元的国产轿车,缓缓驶上街。内心的羞辱却无法施放。

  小满是我的校友,比我低七届,现在是公共关系系二年级的学生。她入学后不久,我们就认识了。这时间不算短,但她没得到我的真情,我也没感到她的真情。也许,一个刚满20岁的女孩还不懂真爱,特别是同性爱。也许她潜意识里和我一样疲倦了,昨夜在Les酒吧才乘着酒醉挑衅我。小满这种女孩为数不少。她们任性,自暴自弃,缺乏责任感。在男人那里受了伤,就随波逐流地投靠了女人。

  小满在脑子里渐渐淡漠之后,我觉得自己又走到一条名叫“寻找”的老路上去了。这条路,我走过了二十七年,仍没有看到一丝光亮。在这条路上,我曾和几个女人相遇,但迷雾散尽之后,真相表明,她们全是驿站。

  车子一上海滨大道,我就后悔了——如此冰冷的风雨夜,看不到车辆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茕茕孑立。长达几公里的亚热带海岸上,公园绿地、亭台、雕塑、音乐酒吧、露天茶座和情人别墅……那些在灿烂阳光下别具风情的建筑,此刻看起来如同《聊斋》中的鬼宅。

  我正准备调转车头,车灯一扫,忽地照亮了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呀!“六月新蝉”——嫩绿、湿润、晶亮、透明,我能找出确切形容她的,惟有这个词组了!她没穿小内衣,浅绿色的丝质睡袍湿透了,蝉翼般紧贴在身上,和全裸毫无二致。和纤细的身体相比,一对乳房显得过于丰满,却是实实在在的,如此完美。只需目测,就可以感觉出令人心动的柔软和弹性。

  她身上有一股妖气。我历来认为,美得慑人的女孩身上,都有妖魔之气。她本人越是不自知,就越是神秘慑人。“六月新蝉”,此刻这个幻影一般的女孩,站在一处通向海的石阶上,靠着扶手。

  我心里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蔓延到了全身。我下意识地刹住车。

  

  

  
您还没有登陆,没有附带您的推广信息!
顶部
夏岚馨
超级管理员
Rank: 12Rank: 12Rank: 12



UID 5
精华 2
积分 2006
帖子 611
威望 1276
金钱 2449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161
体力 700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6-7-30
发表于 2006-12-31 20:53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2

  

  她有一张瓜子脸,下巴尖细,皮肤娇嫩。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显得有些空洞,加上小巧的鼻子,小而薄的嘴唇,整个就像卡通画里的幽怨古典美人儿。

  我与她对峙了大约十几秒,目光似乎已穿透彼此的灵魂——为了寻找这种感觉,我苦苦地走了二十七年,怎么也没想到,它竟在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出现了!此刻,所有路途上的疲惫和艰辛都荡然无存,我陷入与另一个灵魂交汇的快感里,真想对天狂吼一声。

  打开车窗,冷风夹裹着雨丝吹打进来,我打了个寒战。“六月新蝉”一直站在大雨里,她目光笃定,神色漠然。一个心理工作者的直觉告诉我,她的精神状态不正常,起码在此刻。也许她遇到了什么情感打击?这么美的女孩,背后一定有不凡的故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走了之,我什么也不会损失。可是,女孩的眼光绳子一样把我捆了个结结实实。我至少应该下车,问问她怎么回事,再劝她回家。

  我下车,朝她冲过去。

  距离她大约五米远时,她突然转身奔下了石阶。石阶下面就是海,狂涛骇浪如同丧钟,一声响似一声地撞击着堤岸,似乎要把整个世界撞碎。这一下,我吓懵了。

  谢天谢地,风大雨大,她滑倒了。狰狞的海浪似乎随时都能吞没她。

  我反而镇静了,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她。由于用力过猛,我也跌倒了,右肘部着地,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你是谁?放开我!”她撕扯着,试图挣脱。

  “别怕,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

  她奋力挣扎、扭动,使我的力气在风雨里消耗得很快。如果被她挣脱,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海浪卷走!我连脖子也用上了,死命地卡住她的脖颈。

  可怕的是,她不再挣扎了,却把头使劲往石拦上撞。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刀子一样猛刺着我。她死的决心竟这么强大!情急之下,我把她的脸扳过来,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这办法果然奏效,她的意志好像被打垮了,张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泥一样瘫软下来。那微翘的睫毛上挂着的两排小水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离奇得不可思议。

  接着,我的疑惑也跟着来了。对一个陌生人,特别是这么美丽的女孩,我应该这么做吗?我下意识地把她从怀里推开些,准备问她家住哪里,尽快脱身。

  “你只能阻拦我一时。”她的声音平静细柔,却有极强的穿透力。

  我不禁为之一震,又抓紧了她的手:“真的没有活路可走了?”

  “有活路的人会寻死吗?”

  “为谁死?你死了他会高兴吗!”

  “不会高兴,却可以解脱。”

  “不对!”我激动地说,“你死了,你的亲人只会痛不欲生!”

  听了我这句话,她垂下了头,巨大的海风撕扯着她滴水的长发,在我的耳朵和脖颈上抽打着,缠绕着,痒丝丝的,使我在如此恶劣的处境中,似乎看到了春暖花开,那微微吹拂着我的,是被百花熏香的风……

  我拉着她,站了起来。她依顺地靠在石栏上,头顶和我的下巴持平。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我,嘴角在瑟瑟发抖。

  两个人又开始了“对视”——这在我和小满之间从没发生过。这区区几秒钟的对视,又使感应贴近一层,爆出灿烂的火花。这几秒钟里,仿佛万物都在退场——黑夜、大雨、寒冷、涛声、浪舌……我和她变成了世界的主角。

  她紧闭的嘴唇开启了,似乎要说话,迟疑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两排扇子一样的睫毛被雨水冲刷着,有泪如雨下的效果。但我断定她不是在流泪。既然她能视死如归,内心必定有坚硬如岩的部分。

  突然,她双手紧箍头部,蹲下来,身体弓成一只虾,失控地颤抖起来。她是在释放长久压抑的郁结,这是好事。我也蹲下来,拍着她的脊背,轻言安慰。上帝对我如此关照,这么快就给了我和她亲近的机会。仿佛有一种牵系,从蛮荒时代就连接了我和她。

  终于,她缓了过来,在我的搀扶下站起身。她静如处子,没有一丝自杀未遂者惯有的表情——她确是与众不同的,她的资本又多了一笔。

  我拉开车门,她听话地进去了。我弥漫地感恩着。对于Les来说,这种奇特的际遇,修炼三生也不一定能得到一次。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

  “回不去了……”她茫然地摇着头,舌头已不听使唤。

  我理解她,背后的故事一定很复杂。两个人的堤防早在刚才的交锋中消融了。我不想和她太快分开,我有了想和她接近的热望。

  “如果你不介意,先去我家,把衣服换换?”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答应得竟这么爽快。

  我一下子轻松了,同时感到了浑身湿透的冰冷,忙把吸足雨水的薄呢大衣脱掉,扔到后座上。车上正好有一条为泡温泉准备的大毛巾,我见捡到宝一样,抓起来就往她身上披。她挡住了我的手,指了指身上滴水的衣服。

  “对,得把湿衣服脱下来……我下车回避。”我找了一本杂志,遮住头,准备开门。

  “别再挨淋了!”她拽了我一下,然后开始解睡袍的腰带。

  像是置身于无人之境,她毫不羞怯地脱掉了睡袍、衬裙,双乳弹跳出来,像两只熟透的蜜桃。

  我这才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开,冰冷的身体发起热来,心似乎要跳出胸膛。我赶紧扭开收音机,掩盖过于粗重的呼吸。——也许她是无心的,不少女孩在同性面前并不避嫌,特别是北方常进公共浴室的女孩。一定是这样的!她不可能预知我是个Les。

  等她包好了身体,我才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往市区驶去。

  

  

  
顶部
夏岚馨
超级管理员
Rank: 12Rank: 12Rank: 12



UID 5
精华 2
积分 2006
帖子 611
威望 1276
金钱 2449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161
体力 700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6-7-30
发表于 2006-12-31 20:55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3

  

  音乐频道连续播放着英文歌曲。倒后镜中的她陷在座位里,一直紧闭双唇,眼望前方,目无焦点。不知是被音乐吸引,还是沉陷在心事里。

  一首名为《Casablanca》的英文歌曲响起时,她忽然转过头,望着收音机上的红色指示灯,听得入了神。

  ……AkississtillakissinCasablanca/Butakissisnotakisswithoutyoursign/PleasecomebacktometoCasablanca/Iloveandmoreeachdayastimegoesby……

  

  “卡萨布兰卡、二战、里克酒店、令人心碎的爱情、英格丽·褒曼、亨弗莱·鲍嘉……太感人了!”歌曲播放完毕,她慎重地说。

  “的确深入人心。”我也被感染了。

  我感激着关于电影《Casablanca》的这首歌。我们的交谈,从这支歌开始深入了。

  “我叫林鸢,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真诚地问。

  “桑子。”

  “《采桑子》,好呀,很美的词牌名。”

  “不,一点儿不浪漫。”她说,“我妈姓桑,在遗书上留给我这么个名字。”

  我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放慢车速,转头看了她一眼。

  “哦,是这样的。我妈生下我就自杀了,割腕,很绚烂的死。”她声音平静,却包涵着诡异的冰凉。

  这个名叫“桑子”的女孩,就像一个美丽的谜,勾起了我的探究欲。我的心又为她沉降了一层。这次,我把她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但很显然,她并没有彻底脱离危险,她真正需要的,是心灵的救赎。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甚至不知道这次缘分,能否维持一段朋友式的交往。

  有了担忧,就有了模糊的憧憬。

  “你不防备我,是因为我也是个女人?”我问道。

  “哦?”她似乎震动了一下,又淡淡地说,“没太注意你的性别。”

  “什么!”我真的诧异了。

  “一直不很注意人的性别。”

  “恋人是男性吧?”刚问出这句弱智的话,我就窘得脸上发烧。

  不会有奇迹的,相关资料表明,一个女孩不是Les的可能,要比是Les的可能起码高出10倍。

  她没回答。我疑惑地看着倒后镜中的她,眼睛望着前方,神志清醒,绝对不会听不见我的问话。沉默出现了,直到车子停在小区的院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跟着我上楼,走进我位居六楼的两室两厅的小窝。

  两个人都很狼狈,我让她先进浴室洗澡。我拿了两条睡衣,让她选。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去了我的白睡袍,放弃了小满的那件女性化的粉红睡裙。

  “Why?不喜欢粉红色?”我微笑着问。

  “它不是你的。”

  “呃?”

  “你家里有女人。”

  “我就是。”

  “不是你。”

  “我不是女人?”

  她竟微微笑了,眼睛变成了一轮娇羞的半月,迷人至极。明亮的灯光把她的面孔照得异常清晰,那份珍贵的清纯也完全展现出来。“六月新蝉”这个词组又一次跃入了我的脑海。

  “我出去给你买内衣。”这么明亮的灯光下近距离面对她,我渐渐感到窘迫,直想快点逃开。

  “这么晚,内衣店早关门了。”

  “去超市。”

  “明天再说吧。”她的声音细小,却很坚定。

  “我怕你不习惯。”

  “其实我不在意很多事。”

  “我刚才打了你……”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被她这句话感动得怔住了。她很快转身进了浴室,并带上门。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脑子里空白一片。等我回过神来,才感到她的每一句话都深不可测。有生以来,从没有一个女孩像她一样,一下子就给了我这么多疑点,使我费尽思量。

  我该做些具体的事情了。如此可遇不可求的女孩就在咫尺,起码得先给她准备一顿热乎乎的夜宵。

  我把湿衣服换下来,脚底生风地做着平时由小满包揽的“家务”。小满身材健美,围着花围裙忙活俗务时,也漂亮得像舞台上的艺术角色。想起小满,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同吃同住一年多,两个人的细胞似乎都渗透过一层,想一下子忘记,实在不容易。

  雨小了,却淅淅沥沥的没有间断。我忽然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转头一看,小满抱着一个大纸袋站在门口,手里的伞还在滴水。她换了条黑色紧身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雨靴。显然是到家之后又杀了个回马枪。

  她的注意力没放在我身上,先是把屋子扫视一遍,之后猎狗一样警觉地嗅着。很快,她的脸拉下来了,眼光刀子一样向我刺来。

  “我前脚走,你后脚就领了人来。是不是早就搭上了?”

  我很吃惊,她的感应真厉害。屋子里没什么蛛丝马迹,桑子把湿衣服穿到浴室去了,鞋放在门后的鞋架上。再说,浴室在屋子的最深处,站在大门口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你还有什么事?不是没关系了吗?”我必须把她支走,绝不能让她看见桑子。

  她没言语,把伞竖在门口,钥匙和纸袋还提在手里,径直朝浴室走。

  “你要干什么?”我开始慌了。

  “我想看看她!”

  “把钥匙还给我,你可以走了!这是我的家!”我上前挡住了她。

  她狠狠地把钥匙扔在沙发上,哀痛欲绝地剜了我一眼。之后,她猛地推开我,扑到浴室门口,推开了虚掩的门。

  站在淋浴喷头下的桑子陡然暴露。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被吓得木偶般钉在一团蒸气里。我也被眼前的局面吓呆了。

  “哈哈哈,我来晚了,捉奸不成,已经开始洗澡了!”小满的五官扭曲得可怕。

  “你住口!”我忍无可忍,把小满推搡到沙发上,关住了浴室的门。

  “除了力气,你还有什么?什么!”小满捂着摔疼的腰,大声喊着,眼里有掩饰不住的轻蔑。

  小满的意思我太明白了!她是在嘲笑我不是男人,她羞辱人历来是一流的。

  “走吧,别等我动手把你推出去!”我极力抑制住激动。

  “她是谁?”

  “跟你无关!”

  “Les酒吧里卖肉的?”

  “你能不能自重点!”

  “哈哈哈,你要我自重?那个一来就脱的贱人自重了吗?”

  “你……”

  “怪不得你早就对我没感觉了,原来在外面弄了野货……”

  小满的这句话还没落音,浴室的门就开了。桑子应该听见了小满这句话,起码应该听到“野货”二字。

  桑子穿着我的白睡袍,站在浴室门口,犹如一朵出水芙蓉。她的目光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呆滞,神情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我以为她受了刺激,赶忙走过去,揽住她,连连说对不起。

  也许因为桑子太美了,也许因为我对桑子太好了,小满的眼睛里燃起了妒火。她把手里的大纸袋扔在地上,扑过来,发疯般地撕扯我和桑子的头发。

  小满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我打了她一巴掌。她不仅没退缩,反而饿虎一样在我右手臂上狠咬了一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使我几乎站立不稳。她的牙齿放开我时,一圈浸血的牙印立即显露出来。她自己也被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等着我的反应。

  “这下出气了吧?走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我忍着疼痛,恨恨地说。

  小满看起来真的绝望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桑子,嘴角开始抖个不住。她蹒跚地走向那个纸袋,弯腰拣起来,捧着,又往我面前走了一步。两汪清泪在她眼睛里生成,滚出,气势汹涌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很快变得泪流满面。

  “她是比我好,你应该和她好。我服气了。”小满泣不成声地说,“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就开始写日记。到今天,一共写了五百零九篇,一天也没落。日记是写给你的,我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你收下,不值得看就烧了吧……”

  她说完,就把纸袋塞在我怀里,一只手掩住脸,拖着一声爆发的哭,冲出了门。

  怀里的纸袋像一个沉重的刺猬,像是要把我的心刺穿。我的喉头堵得难受。相处这么久,我从没见小满写过日记,也从没想到她会为我写日记。对于小满,我这一刻才开始迷惑,但显然已经太晚了。

  小满忘记把伞拿走了,伞尖流下的水,在地板上积成了小小的一滩。窗外,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

  

  

  
顶部
夏岚馨
超级管理员
Rank: 12Rank: 12Rank: 12



UID 5
精华 2
积分 2006
帖子 611
威望 1276
金钱 2449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161
体力 700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6-7-30
发表于 2006-12-31 20:58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4

  

  关好门,我转过身。望着木立的桑子,我愧疚得无以复加。之后,我胸中陡然积聚起一团柔情,鼓着劲走到她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应该跟她解释几句。”桑子看着我怀里的纸袋,有些责备地说。

  “对不起,”我说,“她出言不逊,伤害了你。”

  “她起码说中了两个字——‘野货’。小时候的玩伴一翻脸,总这么骂我。我妈没结过婚,生下我就自杀,是想死给那个不敢承担的男人看……”

  “别说了!”我轻轻喊道。她的话字字剜心。

  “受伤的应该是她啊……你女朋友。”她反而安慰起我来。

  “你明白我和她的关系了?”我有些吃惊。

  她点点头。

  “知道吗?两个女人……”

  她又点点头。

  “不觉得怪?”

  “爱情可以超越生命,当然也可以超越性别!”

  这句话听起来如同天音。在我看来,她的神秘加深了一层。也许世界上真有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的人?如果她就是那样的人,爱情崩溃之后,还能安然活下去吗?我很担忧。但这个问题,显然一时是找不到答案的。我逃进了书房,放好小满的日记,进厨房继续准备夜宵。

  冰箱里有烤鸡、鸡蛋和几片面包,放在微波炉里一热就得,只需再榨两杯芒果汁。准备好之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

  之后,我拿出一瓶红酒,两只水晶杯,两副刀叉,还在餐桌上点了一只红烛——这是小满的习气,蜡烛也是她买的。

  我打开红酒,往杯子里倒。

  “这里有血!”桑子惊愕地托起我的右肘。

  我一看,血已渗透睡衣。

  “可能是在海边摔的。”她边说边小心地把我的袖子卷上去。

  “嗬嗬,今晚两度挂彩。”我笑了笑,“哪个伤口代价大?咬伤还是摔伤?”

  她但笑不语,用棉签蘸了万花油,轻轻抹在伤口上。

  “……留个疤也好,做个记号,让你记住我救过你。”我对她眨眨眼睛。

  “最好这牙印也留下疤,让她一辈子记住咬过你。”她说。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连伤口的痛都不可能是纯粹的。

  我们为奇遇举杯,她也一饮而尽。没想到,她的酒量竟这么大。

  “哎,真好。这样的时候,觉得活着好。”她深深地看着我。

  “如果有可能,我会让你永远留恋人世。”

  “你?”

  “我。”

  “……”

  “是不是只有男人才配跟你说这话?”

  “你的温暖胜过男人。”她轻声地说。

  “嗬嗬,对我有感觉了?”

  “而且,也不失幽默。”

  “再表扬一句,我就要长出翅膀了。”

  她没有笑,在该笑的时候,她的表情却很严肃。

  “要不要来点音乐?”我打破僵局。

  她站起身,从唱片架上找出一套巴赫的《十二平均律钢琴曲集》。音乐刚刚流淌出来,她就显得极为陶醉,整个人都沉陷在了乐曲之中。

  “也喜欢巴赫?”我有种路遇知音的欣喜。

  “是的……细雨中听巴赫,能使灵魂飞升。”她轻轻一笑。

  雨断断续续,窗外不时传来模糊的沙沙声。细雨和古钢琴声交错着、揉和着,听起来如同天使的大合唱。风越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清冷湿润,把雨声和琴声烘托成了两个魔幻的精灵。

  “巴赫的《小步舞曲》,几乎每个学琴的孩子都要弹。我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桑子坐下来,说着巴赫,眼睛里变得阳光明媚,似乎刚才跳海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使我欣喜的同时,也感到了沉重的疑虑——她的思维有断裂之处。自杀可能是她的终极幻想,完全有再度发生的可能。但此时不宜追问,我有意找些平庸的话题,和她边吃边聊。

  “现在是在读书还是工作?”我问。

  “读过三年英语专科,毕业一年多了,没有工作。”她说。

  “跟谁生活?”

  “小时候跟姨妈姨父,现在只剩下表哥……”说到这里,她嘎然停止,似乎被“表哥”二字哽了一下。一丝阴霾爬上了她的眼角,她垂下头,没有干透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看来这个“表哥”身上大有文章。我切下一片面包,涂好炼奶,递给她,分散她的注意。

  她机械地嚼着面包,开始显得坐立不安,一会儿用手指触摸烛泪,一会儿又端起酒杯啜上一口。

  “把我刚才跳海的事忘了吧!”终于,她仰起脸,似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这么句话。一双眸子像被雾打湿的玻璃球。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拉起她颤抖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看来她没有完全忘记自杀的事,精神状态还不算糟糕;同时,她没有明显排斥同性接触,这,又给了我更多的希望。

  夜深人倦,我提出送她回家,怕她表哥担心。

  “他要是担心我,就不会先离开家了!”她孩子气地说,“这一夜,就当我暂时死了吧,本来也是想死的。”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我还是不放心。

  她像是没听见我这句话,站起身,自顾自朝卧室走去。

  她在我这里过夜确实不妥,但我的愉悦和感激却非常真实。问题不是一时能解决的,留到明天也许不迟。

  

  
顶部
夏岚馨
超级管理员
Rank: 12Rank: 12Rank: 12



UID 5
精华 2
积分 2006
帖子 611
威望 1276
金钱 2449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161
体力 700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6-7-30
发表于 2006-12-31 20:59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5

  

  我找了一条毛毯盖在身上,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关了灯。雨停了,夜显得宁静了许多。可我却浑身躁热,辗转难眠。卧室里的桑子撩拨着我,小满的影子纠缠着我,过量的酒精像是使我发了酵,浑身膨胀得不行。

  我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来到书房,关好门,扭亮小台灯。我对小满的怨恨还存在心里,可是,从纸袋里一掏出那几本日记,我就立即变得肃穆虔诚。三本日记都是一样的包装,淡蓝色的塑料封面上印着一个打洋伞、穿和服的日本少女,背景是淡红色的樱花和白了头顶的富士山。

  我拿起第一本日记,随手翻了一下,其中字迹模糊的一页吸引了我,日期是我和她认识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星期三——

  

  上午的第一节课上,周泉给我一个纸条,要我中午去他在校外租的小屋里见最后一面。我不想去,一放学就回到了宿舍。我已经向周泉提出分手了,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左牵右挂,特别是肉体上的。他当然不知道他的情敌是个女人,他一直以为是个男人。

  绵绵秋雨已断断续续下了几天,这会儿忽然下大了,雨丝从窗口飞了进来。我走到窗前,准备关窗时,看见周泉雕塑一样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向这里张望。他豆芽菜一样瘦弱的身体,根本禁不起风吹雨打。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

  周泉爱我,小心翼翼地陪伴我高中三年。他把第一次给了我,我也把第一次给了他。他比我小两个月零八天,天性懦弱,缺乏主见。我因为不喜欢被男生依赖,所以一直爱不上他。林鸢一出现,他在我心里,立即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林鸢认识我不久,就诱惑我和她做了爱。不可思议啊,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女人……林鸢就像是鸦片,我吃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了。

  我连自己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都说不清,更不要说什么将来了。结婚、生育、白头携老……这都是男女之梦!两个女人论及这些,只有可笑,只有可悲啊!林鸢连公开身份的勇气都没有,难道会有勇气和女人相守一辈子?这么长时间,她甚至连个“爱”字也没跟我提过啊。

  想着这些,望着雨中的周泉,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整个人“轰”地一声,崩溃得一塌糊涂。我走出宿舍,来到他面前。我用模糊的眼睛望着他,他细长的眼睛里也含着泪。终于,他揽住我,走出校园,走进了他那个乱糟糟的小窝。他一关上门,就湿漉漉地跪在我面前,抱着湿漉漉的我,痛哭着求我回头。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求我,他不在乎另一个“男人”是谁,也不在乎我和他发生了多少。只要我肯回头,他就会把我当神一样供着,连命都可以搭进去。

  我讨厌他的懦弱,更讨厌他的哭诉,但最终还是抱紧了他,就像抱着自己的亲弟弟。

  “你知道我是怎么爱你的吗?小满!”他说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小盒子,里面竟是几撮不同颜色的头发。褐色、青铜色、葡萄紫……每一撮都用玻璃纸包得整整齐齐。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年,我每次做头发,他都陪着。每次剪过发,我必定换染一种颜色。真没想到,他竟一直悄悄收藏我的头发!

  两个人看着那些头发,陡然间就抱头痛哭起来。哭啊哭啊,哭了没完。可是,缘分已尽,我和他,除了哭,还能有什么?还能怎么办……

  

  看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堵住了,眼睛禁不住地潮湿了。我明白了,这页面上的斑斑点点,原来是小满滴下的泪啊。

  爱的故事各种各样,可情逝时的悲凉却如此相似。周泉对小满的感情、小满对我的感情、我对桑子的感情……简直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连环套。

  也许,这就是活着必须承当的幸福和悲伤。

  

  (待续)

  
顶部
水仙子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07-1-16 19:01 
***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
遛溜达达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优秀斑竹勋章   特殊贡献勋章   勤劳天使勋章  
UID 697
精华 1
积分 6003
帖子 5302
威望 60
金钱 13207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0
体力 13266
阅读权限 100
注册 2007-2-8
发表于 2007-3-26 11:55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哈哈,我可是有你这本小说的完整版哦,你要偷懒,我就把它全发了,看你怎么办
顶部
令狐 (霍小春)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UID 650
精华 2
积分 2092
帖子 1180
威望 793
金钱 5397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569
体力 2549
阅读权限 100
注册 2007-1-5
来自 天下第六博客-令狐小说
发表于 2007-4-12 15:43  资料 主页 文集 短消息  QQ
我可以帮打字的。。呵。。




http://blog.sina.com.cn/linghu 天下第六博客——令狐小说Q173607693手机13531259491园友您好!哈哈!
顶部
骆驼的老公
初级写手
Rank: 2


UID 1391
精华 0
积分 60
帖子 42
威望 10
金钱 106
推广注册 0
推广浏览 0
体力 190
阅读权限 20
注册 2007-7-2
发表于 2007-7-8 20:42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我也来帮忙啊~哈哈、




爱岚馨
顶部
绕树微岚
超级管理员
Rank: 12Rank: 12Rank: 12


UID 294
精华 2
积分 14130
帖子 5196
威望 7373
金钱 9981
推广注册 102
推广浏览 3232
体力 8595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6-10-12
发表于 2007-7-8 21:41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遛溜达达 于 2007-3-26 11:55 发表
哈哈,我可是有你这本小说的完整版哦,你要偷懒,我就把它全发了,看你怎么办

你绝对不可能有。你有的那个结尾是热心网友写的。




你是我的树
顶部
 


---------------------------------------------------------------------------------------
本论坛所有文章,发表者拥有版权,馨园拥有展示权,转载请注明出处!
拒绝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在本论坛发表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相抵触的言论!
邮箱:xialanxin@126.com
鄂ICP备06021455号

  Powered by Discuz! 5.0.0  © 2001-2006 Comsenz Inc.
Processed in 0.084637 second(s), 6 queries

清除 Cookies - 联系我们 - 馨园——夏岚馨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