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园——夏岚馨论坛


标题: [长篇小说] 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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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你为什么想自杀?可以告诉我吗?”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我,趁着气氛好,我下决心问了出来。

  “哦……我觉得没活头了……”桑子的神情暗淡下来。

  “都倒出来吧,别防备我,就把我当成一个心理医生。”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之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椰子汁,带我上楼。

  这原来是一套跃层式房子,楼上是个私密性很强的区域。站在长长的阳台上,小院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拉开一个日式格子拉门,一片榻榻米呈现在眼前。左墙边有两个大储藏柜,右边有几只坐垫、一只小几、一个唱机和几个半人高的唱片架。整个后墙都是玻璃窗,透过白色纱帘,可以看见深蓝色的海静卧在不远处,海面有几只货轮缓缓行进,留下几声悠远的汽笛。

  我学着她,脱了拖鞋走上榻榻米,坐在坐垫上。

  “这是我和我表哥的卧室。”桑子为我打开饮料,平静地说。

  “什么?”我很吃惊。

  “左边属于他,右边属于我。”她说,“被褥都在储藏柜里。”

  “这样……方便吗?”我还是觉得很别扭。

  “习惯了……”她说,“我跟他在一个床上睡到12岁呢。”

  “可以详细说说吗?”我虽然抵触他们的关系,还是希望对她有更多的了解。

  “我一生下来,就跟着姨父姨妈生活。和大安哥、小安哥一样,我也叫他们爸妈。我八岁那年,姨妈、姨父和大安哥出了车祸,血肉模糊,我亲眼看见了,精神受了刺激……”她垂下眼睑,说不下去了。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有些愧疚,不该贸然猜度她和她表哥。

  “我姨父姨妈都是大学音乐系教授,我的钢琴就是姨父教的。他们三个走后,我和小安哥就靠一点儿抚恤金维持生活。小安哥十八岁考上了大学,抚恤金也停发了。他拼命学习,争取奖学金,但根本不够两个人用。他就去做家教、去码头做苦力。夜里,他总是很晚才回来,累得跟散架了似的。我每夜都等他回来,不管多晚,都做好夜宵,端给他吃。他大四那年得了一场大病,身体很虚。我当时上寄宿初中,为了给他买些补品,我就利用中午时间,偷偷到酒吧里当服务生。可没做几天,就被他发觉了。他带着病,跑到店里,失态地扯下了我的工作服。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紧拉着我的手,好像一松开我就会蒸发掉似的。一进家门,他就哭了,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他说他不怕生活苦,苦上一辈子也不怕,他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一点,才这么不要命的。他怪我不该去酒吧做服务生,说我对不起他的一片苦心……”

  听着桑子的叙述,我的眼睛渐渐潮湿了。

  “苦日子一直持续到他研究生毕业。他出国读博士之后,生活才好转了。他学成一回国,就考取了律师资格,很幸运地做了几个大经济案,才买了房和车,也有了些余钱……”她说,“如果我们不互相支撑,谁也活不到现在。他常对我说:咱们俩不能死,亲人们在天上看着呢……”

  “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还去寻死?”我已泪眼朦胧,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天太不寻常了!他打赢了一场官司,他的两个很要好的高中同学——落魄诗人九子哥、律师黄羽哥,来家里庆贺……”说到这里,她明显地激动起来,“饭从中午吃到傍晚,四个人都喝多了酒。九子哥和黄羽哥都劝小安哥放开点,好好跟我好。小安哥听罢,样子很痛苦,脖子上的青筋暴得很高。他说他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不可能对自己的亲妹妹……”

  桑子停下来,长嘘一口气,看了看我,又继续说,“傍晚,大雨一下起来,九子哥和黄羽哥就走了。小安哥傻了一样,死盯着我看了很久,就把我抱在怀里,吻了我。他说我的嘴唇很烫,烫疼了他的舌头……我哭了。紧接着,我和他就纠缠成一团。他说他想进去,我就解掉了衣服。可那个东西一碰到我,他就猛醒了,把我推出老远。他诅咒犯了罪,对死去的亲人犯了罪。他很快穿好衣服,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死去的亲人,然后就跑出去了……我一个人呆坐着,真的绝望了。小时候,我是他的拖累,长大了,我还是他的拖累。我要拖累他到什么时候呢?要把他拖死吗?只有我死了,他才能活得轻松。再说,我本就不该降生的呀……跳海很干净,他不用给我收尸……”

  “别再说了,我听不下去了!”我激动地打断了她。

  她停了下来,怅怅地看了我一会儿,拿起椰子汁,低头慢慢啜着。

  我被彻底击垮了。我这份可怜的单相思,和他们的生死之爱相比,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朵浪花啊!看来,把她从她表哥手里夺过来,比登天还难,何况我又是个Les?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没有恋爱史,我哪天才能攒够向她表白的勇气?她是说过“爱情可以超越性别”,可是,当一个真正的Les向她示爱,会不会被吓倒呢?

  我不禁为同性恋者悲哀起来。他们总是在躲闪,躲闪世人的目光,躲闪自身的自卑和懦弱。谁都知道,同性的爱情没有契约,全靠两颗血肉之心去维护。几乎每个同性恋者都在抱怨爱情的短暂,可是,又有几个真正有勇气站出来,为真爱赌上全部呢?

  也许,对桑子和穆安的救赎,目前来说最关键的,不是我从中插上一脚,而是想方设法使他们的心灵得到自由。如果再这么禁锢下去,自杀的悲剧一定会在他们身上重演。

  命运也许真的把这个使命交付给了我?

  “别着急,改天有空约上你表哥,我们好好谈谈。”我紧握住了桑子的手。

  “如果他能解脱,我死也无憾了。”

  “不!我想让你们一起解脱!”

  “什么意思?”

  “让你们坦然相爱!”

  “这恐怕很难!”她惶惑地摇了摇头。

  “先给我一个挑战吧,我是心理医生。”我坚强地说着,心却变成了风中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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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中午,我和桑子一起下厨做午饭。主食是米饭蒸芋头,菜是一只清蒸鲳鱼、一只菠萝烧小排骨,还有一个冬瓜海螺汤。

  “放心吧,你表哥是舍弃不了你的。”我边忙活边安慰她。

  “也许吧。”她说,“我自……杀那天,他从家里跑出去,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就又回来了。”

  “他后悔了离家了吗?”

  “后悔了,后悔没守好我。”

  我突然想起她和我赤裸紧贴的情景。现在看来,她当时完全不清醒,真的把我当成穆安了!可紧接着,我又否定了这种看法。让一个喜欢异性的人,赤裸着和同性抱成一团,即便神志不清,也绝对做不到吧?我被弄糊涂了。

  饭菜做好了,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我频频给她夹菜,就差没有喂到她嘴里了。饭吃到一半,她突兀地放下筷子,望着我,眼圈渐渐红了。

  “如果咱俩在一起生活,会不会如鱼得水?”

  “难道,你和你表哥不融洽?”我有些疑惑。

  “像是隔着一层雾。”

  “怎么会这样?”

  “怕接触,怕对视……连说话都能省即省了。”

  “哦,这样相处确实很难。”

  “快过不下去了……”她垂下头,两只手像找不到地方放似的。

  “乐观点,好吗?”我有一丝不祥的感觉,只能浮泛地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进室内,拿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递给我。

  “看看我妈,好吗?”

  我双手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短发,清纯稚嫩,如花似玉。

  “你和你妈不很像。”我看看她,又看看照片。

  “我更像那个……负心人。”

  “他……”

  “他一直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哦……这太残酷了。”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崇拜母爱了吗?”

  “明白了!”我抬起手,轻轻抹去她腮边的泪花,“记住!无论到哪一天,只要我活着,都不会叫你孤单的。”

  晚饭之后,我才带着桑子赠送的一束蝴蝶花,回到家里。

  家里并没有现成的花瓶,我找了一个大口的空罐头瓶,洗干净,装满清水,把蝴蝶花插进去,放在客厅的矮柜上。我坐在沙发上,对着花儿,渐渐有些发怵——我一直固执地以为,不论什么花,都是妖媚的精灵,能把人拉入魔界之中。我捻着一只深蓝色的花瓣,它像一条小舌头在舔我,柔软,湿润,灼热,滑腻……我的某些生理指标出现了奇异的变化,身体的最深处蚀骨地饥渴起来,想通过舌头释放出去,对象当然就是桑子。小满曾数度企求我的舌头,它根本无动于衷。桑子,竟这么轻易地扫平了所有的障碍。此刻,桑子那个隐秘的部位,成了我渴望开启的门户,舔开了它,我就敲开了天堂之门。

  直到现在,桑子还属于男人——这原是同性恋者最忌讳的,但我没有在意。是啊,竟一点也没在意。

  第二天傍晚,桑子给我打了电话,说她表哥出差回来了。

  就这些,话里没有温暖,也没有悬念。

  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桑子没有给我任何消息。

  这天,我站在咨询所门前,突然闻到一股苦楝花的浓香。一阵风吹来,淡紫色的小花瓣就落在身上——南国的春天真的来了。我习惯用苦楝花香来判断南国春天的到来,它是一种怪异的浓香,闻多了会有窒息感。不像桂花、栀子花和茉莉花,总也没有闻够的时候。

  春天的暖风带来的不止是花香,还有莫名其妙的感伤,还有一波强似一波的欲望——舌头,成了一个越来越令我担心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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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初夏的这天,下了一天的雨,我的心情也沉闷到了极点。

  下班后,我来到常和小满一起光顾的Les酒吧,坐在角落里,要了一杯红酒。放眼望去,光线昏暗的酒吧里,坐满了女性化的女人和男性化的女人。她们大多是来找一夜情的,也有来做生意的。她们眼睛里发出的信号,很容易判断。

  老实说,和小满分手后,我不是从没想过找人荒唐。可真正来到这里,又觉得每个向我发射信号的女人都俗不可耐。她们并不是不漂亮,但我心中横着个桑子,根本没办法解除心理障碍。这,也许就是爱和欲的不同吧?

  酒吧老板娘来到我身边,坐下来,递给我一支烟,又帮我点着火。

  我谢了她。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长相、做派都很像男人。她曾是一家工厂的副厂长,管过几百号人的。可工厂那地方人的素质不高,Les不好生存。她手上积了些钱,就辞职开了个酒吧,为的是和同类混在一起开心,并不完全是为了钱。但她善良热情,讲义气,结果生意反而出奇地好。

  “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和小满分手了?”她那锐利的眼睛,似乎早就洞穿了我。

  “你知道了?”

  “常来这里喝酒的朋友,谁的那点破事儿能瞒过我?”

  我苦笑了一下。

  “小满是个浪女人,早扔了早干净!”她神色严肃地说。

  她的话使我感到诧异。

  “冯翎,我憋了好久了。今天实话告诉你吧,几个哥们儿都被小满玩得昏头转向了!”

  “你在说什么?”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和她分手后,就没什么交往了。”我茫然地摇摇头。

  “小满……简直是变态了……小小年纪,竟对那些哥们儿下那么狠的手。”

  “说清楚点儿好不好?”我真有点儿急了。

  “我有证据!”她笃定地说,“我前几天到一个哥们儿家玩,无意中发现了她和小满荒唐的录像带,就偷了出来,想给你看看。我是受不了小满叫你当乌龟!好在那哥们儿也是想玩儿小满的,她要是把小满当人,也不会把那档子事儿偷录下来和人分享了。”

  她的这番话勾起了我的好奇,虽然小满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她把我带到了音响室,支开了编排曲目的服务生,关好门,拿下皮带上的钥匙串,麻利地打开一个柜子的门锁,拿出一盒录像带,放进录像机。

  一看模糊混乱的画面,就知道是用劣质摄像头偷拍的,可刺激性却丝毫不亚于A片。镜头前面的,总是赤裸裸的小满,看来是偷拍者事先安排好的。对方是个赤裸的背影,短发,满身赘肉。她稍微侧身的时候,可以看见耷拉成一滩牛粪似的乳房。不一会儿,那堆赘肉在小满面前跪了下来,舌头在小满的下体贪婪地舔着,小满夸张地扭动身体,半张着嘴享受着……

  我手里的酒杯“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把老板娘吓了一跳。

  “怎么?受不了了?后面的更不堪入目呢!”她说。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

  “忍着点,我就是想让你看下一段的!”

  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看。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空白,紧接着,小满淫荡地笑着,那堆赘肉跪在地上,仰着头,张开了大嘴。我正在疑惑之际,一股细细的水流从小满下体射了出来,落在那张大嘴里。那张肉饼脸和满身赘肉都满足得痉挛起来……

  老板娘按了停止键,把录像带退了出来。我从她手里夺过录像带,拔腿就往外跑。老板娘像智勇的警察一般,飞身擒住了我,死命抢夺。

  “哥们儿,知道你不好受,可这录像带是我偷来的,你想把我出卖了啊!”

  “放心,我不去找你那哥们儿,我去找小满!”

  “一样会败露!哥们儿,做人要讲个原则!”

  “我保证小满是录像带的最后一站,行吗?”

  “靠!你哭个什么劲儿嘛!还在乎那个烂女人?”她终于放开了我,“你保证,别让我不好做人就是了!”

  “我保证……”突然间,我觉得所有的人都耍了我,委屈得直想放声大哭一场。

  在酒吧客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我像个当场被揭破的贼,拿着那盒录像带,仓惶地逃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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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那盒录像带像个被点着引线的炸药包,催着我飞车去校园找小满。

  去小满的宿舍要经过一个天然湖,初夏夜的湖边骚动不安。青蛙和各类虫子聒噪得人心惶惶,最不堪忍受的是常在湖边草丛里交配的野猫,野猫的叫春声响彻校园,显然是荒唐的。值班校工愤愤然地四处搜寻,用石头击中了一对儿,“哇哇”惨叫着跑了。

  公共关系系女生宿舍的门卫看我神色异常,拦住盘问不休。直到我供认出自己是心理咨询所工作人员,才被放行。

  掀开小满宿舍的门帘,只见一个女生躺在床上看书,其他人可能上夜自习或谈恋爱去了。女生挺俊俏。我知道,公共关系系的学生们在模样上一直是全校的佼佼者。

  “知道小满去哪儿了吗?”我尽量温和地问。

  “她经常不在宿舍住。”她漠然地回答,眼睛并没有离开书本。

  “知道她住哪儿吗?”我有些不甘。

  “我怎么知道?她又不会告诉我……”她开始有点儿不耐烦,放下了书本,打量我。

  我怕她看出端倪,赶忙说了声“谢谢”,快步离开了。走出宿舍楼,我有些沮丧。这么唐突地来找小满,对我的身份显然是种威胁。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了看腕表,将近十点钟,这时候去小满家有点晚了。再说,她妈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去了肯定是自讨没趣儿。我正犹豫着,一阵肉乎乎的夜风扑面而来,风中似乎有无数张小嘴在窃窃私语,传说着我的屈辱,数落着我的无能,又撺掇着我回忆起那段恐怖的录像。很快,一股强烈的火焰在我身体里燃了起来。今夜,我一定要找到小满!

  拿着那盒录像带,我站在小满的家门口,整理一下衣服和被风吹乱的短发,心乱如麻。小满会在家吗?开门的要是她妈,会让我进门吗?

  不!我不能退却,我要救小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堕落,一点点地把幸福糟蹋掉。终于,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小满本人,看来事情比估计的要好。她穿着一条熟悉的粉红色睡裙,楼道里有风,睡裙水波一样在她青春的躯体上荡漾着。

  “你来干什么?”她挡住了我,压低声音,激动地问。

  “救你!”我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录像带。

  “怎么回事?”她有些慌张。

  “你做的恶心事儿被人家偷录下来了!”

  她一下子软了,嘴唇在幽黄的走廊灯光里哆嗦起来。

  “把它给我!”她向我伸出手。

  “我不是专来给你送这个的,还想和你好好谈谈!”我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

  “你快走吧,改天我去找你!”她惊慌失措。

  “你的堕落,也该让你父母知道了!”我说。

  就在僵持的几秒钟里,小满她妈出现了。和小满交往一年多,我也只听到过她妈的声音,没见过人。这是个身材偏高、丰韵犹存的女人,双眼皮依然清晰,年轻时一定比小满漂亮。她穿了一套淡蓝色睡衣,披着卷曲长发。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像是抓到了早已锁定的目标。

  “小满,这是谁?”她像是在明知故问。

  “一个朋友……”小满支吾着。

  “叫什么名字?”

  “冯翎。”我替小满回答。

  果然,她不仅没有吃惊,反而显出一种超常的镇静,和我对视了足足十几秒。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她冷笑着说,“的确不一般。”

  我的脸陡地烧了起来,担心她说出不堪入耳的话。但她没有说,看来她不是个市井俗妇。

  “你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进来谈谈吧。”她的邀请礼貌而又异常冰冷。

  小满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奇怪的是,我突然没有任何与人交谈的欲望了。

  “我这次来,不是纠缠小满的,是不忍眼睁睁看着她堕落……”

  我把录像带递给小满她妈,就准备离开。

  “你不能走!”小满她妈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你得和我们全家一块儿看看这录像,小满变成同性恋,主要是你的责任!”

  小满她妈这一抓,倒把我一下子惊醒了——小满为谁堕落?答案除了我,似乎再也不可能有别的。我是她第一个同性恋人。她常说她爱我,我都当成了耳旁风。可是,这一刻,我好像感觉出小满那个“爱”字的分量了。我对她第一次有了歉疚之情。我肯定欠了她,也许欠了很多。我不该被录像刺激得失去理智,昏头昏脑地跑来。惊动她爸妈,等于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突然,小满“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抱住她妈的腿,一只手抱着我的腿,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妈,冯翎,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把录像带给我吧!如果你们非要看,我就当场撞墙死了!”

  “你的脸皮都厚到和女人鬼混了,还怕人家看?”她妈推开她,气急败坏地斥道。

  小满又扑了上来,抱住她妈的腿,哭喊道:“求你了,妈!求你了……”

  “你去死吧,不然迟早要把我气死!孽种啊!”她疯了一样,死揪着小满的头发。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力把小满和她母亲分开。

  就在这时,小满的父亲——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严肃粗暴的军人出来了。他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小满提到了一边,猛地就是一个耳光。小满脸上立即出现几个红指头印儿,嘴角流出了一缕血。

  鲜红的血使我的心痉挛了。如果小满她爸看见了那段录像,小满一定不死即疯!一瞬间,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小满她妈手里的录像带,趁乱逃离现场,电梯也没敢等,顺着楼梯冲了下去。

  我像是个被追捕的凶徒,死命地开飞车,逃到了远离市区的海边。

  我停下车,才意识到小满的爸妈根本不可能追出来。我下了车,站在海堤之上,将那盒录像带扔进了漆黑的海里。之后,我的腿一软,竟“扑嗵”一声坐在了地上。

  我的头痛得几乎要裂开了。我把头埋在双腿之间,狠命地撕扯着头发。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是个超脱的Les,而不是停留在被性取向困扰的层面。我以为我的痛苦也是高层次的了——怕的是找不到一个心爱的、有勇气的女子相守一生。可是,刚才和世俗的一场交锋,才使我又了解自己一层。我不过是个懦夫,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我一直隐瞒着Les身份,这等于给自己造了一个象牙塔。我之所以没有遇到过什么重大伤害,是因为一直躲在象牙塔里。

  此刻,小满一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我害了她,是我不负责任地把她从男人手里夺过来,又不负责任地把她扔掉了。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面对黑漆的大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那,不是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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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作为一个“人”,活在世上竟如此艰难。我不想将原因归之于我是个Les。不,这不是理由。异性恋者不也有一样的郁闷和痛苦吗?譬如嘉峰。这种苦是属于整个人类的。

  小满和桑子这两个女孩,把我撕扯得七零八落。特别是小满,越来越使我感到,我和她的缘分非同一般,绝不是互为肉体工具这么简单。

  我又开始酗酒了,酒精可以麻痹神经。可就在我即将麻木的时候,却意外地收到了桑子的电子信。

  翎:

  又是好长时间没联系,院子里的蝴蝶花早开败了。你还好吗?

  你的电话和手机号码我都有,却一直不敢打。我总觉得,我和你之间,有一层薄雾一样的神圣东西,我怕一碰它就会散了。你也一直没和我联系,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你说的话,我句句都记在了心上。上次表哥出差一回来,我就把你的话全告诉了他。他很震惊,说要好好考虑一段时间。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根本没考虑出个所以然来。

  我姨妈临死前躺在血泊之中,拉着我和小安哥的手,一再叮嘱小安哥要带好我,吃再大苦、受再大罪,都必须带好我。亲人们走后,小安哥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眼看我一天天长大,小安哥曾几次提议分床而睡,可我离开他的胸膛就会做恶梦。我12岁上的一天,初潮来临,他终于睡到另一间房去了。也许,就是从那天起,我发现了他对我的爱,也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分房”这件事像个恶魔,把我吞噬了,我整天担忧,恐惧,变得和忧郁症患者差不多。小安哥只好又搬回来,和我睡在一个房间,我才慢慢好了。直到今天,他都没敢再提过“分房”的事。

  可是,“共处一室”这个事实,几乎拖垮了我们。两个人近在咫尺,却不能接触,又不能分开!我们两个,就得这么活活被拖死么?爱情,对我们来说,是不是一枚有毒的果子?吃了会毒死,不吃会饿死?难道我们必须被封闭在一个阴暗的王国里?互为氧气,又互为天敌?

  小安哥在事业上很理智,可一提起我,他就变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了。他经常说,要给我一个出路,找个爱我的男人,带着我过一辈子。还把他的好朋友黄羽哥带到我面前过。可他这么做,不仅于事无补,又连带着害了黄羽哥,黄羽哥喜欢上我了。

  翎,你已经救了我一次命,再来救救我表哥吧!说不定,你真的可以让我们绝处逢生呢。

  周六晚上来吧,我和表哥在家等你!

  ——桑子

  我早就告诫过自己,一定要从桑子和穆安之中跳出来,一定!可是,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我还是跳不出来,也许我和所有的凡人一样,只能与红尘共舞吧。

  随着了解的加深,我完全理解了桑子和穆安生死相连的关系。同时,一种不可名状的感伤,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地折磨我了。在这种状态之下“帮助”他们,真是对我的胸怀和理智的巨大挑战。

  既然我爱桑子,“帮助”他们,也成了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很清楚,让他们坦然相爱,在具体操作上,一定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困难。对于心理医生来说,每个个案,都是一次残酷的挑战。

  就在我陷入困境之时,他们书架上的《巴赫传》使我心里一亮。巴赫第一个妻子就是他的堂妹,按说比表兄妹的血缘更近一层。可他们共生了七个孩子。结婚那年,巴赫创作出了著名的《d小调康塔塔和赋格曲》……桑子和穆安都是巴赫的崇拜者,也许巴赫和他堂妹的爱情婚育,可以使他们渐渐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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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晚饭之后,我准时来到了桑子家。

  客厅里除了桑子和穆安,还坐着两个男人,神情都很凝重。礼貌地寒喧之后,穆安向我介绍了他们。文雅庄重的那位是黄羽律师,清瘦略显神经质的是诗人九子。接着,穆安也向他们介绍了我。

  柠檬黄的灯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很柔和。唱机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古钢琴声,太熟悉了,正是巴赫的传世之作——《赋格的艺术》。小几上的电壶里煮着茶,白色蒸气袅袅溢出,散发着纯正的清香。

  穆安递给我一支烟,并给我打着火。他穿了一套银灰色休闲装,脸刮得很干净,皮肤光洁,英挺之气中暗藏着忧郁,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桑子一直像个封闭的王国,竟这么快就接纳你了。”穆安开始和我搭话。

  “不,应该说桑子给我开了门,还没让我登堂入室。”我苦笑了一下,“那个王国的主人是你。”

  “你说的也有道理。她毕竟是我带大的。”他想了想,露出一丝笑容,“她小时候是个‘见饭愁’,八、九岁还要我喂着吃呢。”

  “你是舍不掉桑子了!”我说。

  “我也狠心舍过她……”他下意识地看了黄羽一眼。

  黄羽有些窘,低下头摆弄打火机。

  我望着身边的桑子,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看来这种场合使她很难堪。

  “桑子,你也舍不掉你表哥吧?”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别问这个了……”她乞求地望着我,神情惶恐。

  “好,不问。反正我也明白了!”我好言安抚着她。

  三个男人的目光都聚在我和桑子身上,有些惶惑,也有些好奇。也许我有点忘情了?让人看起来很不妥?我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我绝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事情变得节外生枝。

  接着,几个人都沉默了,唱片也停止了,客厅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大家各怀心事,都是不平静的。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我几乎没碰到这么棘手的个案。也许,是我把自己卷进去的缘故吧?

  不能再留恋了,我必须从这个泥坑里自拔,是该快刀斩乱麻了。

  我长舒一口气,果断地对桑子和穆安说:“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向你们建议,既然不能分,就堂堂正正地合吧!”

  “冯医生说得有道理,”九子郑重地说,“分即死,合即生!我们几个作见证人……”

  “九子……”穆安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穆安,再这么过下去很危险。”黄羽说,“桑子已经出过一次事了!”

  桑子的脸涨得通红,听不下去了,一个人跑到了院子里。室内没有了桑子,紧张的气氛似乎有所松动。

  “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我耐心地问穆安。

  穆安又点上一支烟,抽了好几口,才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我。

  “不用有顾虑,就把我当成心理医生!”我鼓励他。

  他咬了咬嘴唇,说道:“我父母去世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我亲妹妹。知道真相时,我尽管已经懂事了,但怎么也做不到把她当表妹看待!”

  “听桑子说,你对她有过一次冲动。当时,是什么把你惊醒了?”

  “有个很怪的感觉,缠我很多年了——我一对她有冲动,她就会变成了八岁时的样子,瘦小、单薄、失魂落魄。亲人们走后,好长一段时间,夜里我都得抱着那个小身体睡觉,稍一放开,她就哆嗦成一团……”他停顿了一下,低下了头,“我怎么能对我八岁的妹妹施暴啊,那样我还是人吗……”

  穆安的话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打击,事态远远比我想象的严重——更危险的不是桑子,而是穆安!桑子的忧郁是外显的,而穆安的则是隐蔽的,如果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我的心情沉重起来,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可只要没有完全绝望,还有一丝疏通的可能,我都应该竭尽全力帮助他们。接着,我把巴赫和他堂妹的故事讲了出来,穆安听得挺震动。

  “学学巴赫和他堂妹吧,身心结合!你们没有退路了。”我鼓励地说。

  “说不定可以一通百通!”黄羽说,“我和九子都快被你们拖垮了。”

  “你们不做出榜样,我和我表妹怎么有勇气和世俗争斗?”诗人九子激情澎湃。

  “慢慢适应。朋友们都在支持你们!”我说。

  “你们有爱情,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九子说。

  “可以慢慢实施这件事,但不能退缩!”我再次给穆安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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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23 22:27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QQ
28

  看了看腕表,已经十点半了,我决定和桑子单独谈谈。

  桑子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我叫上她,走出大门,来到废弃的飞机跑道上。沿着跑道走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找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身旁的野茅草疯长了一人多高,我扯了一片叶子,不小心被上面的毛刺揦痛了手。桑子赶忙抓住我的手,凑近了看,又吹了吹,紧张地问我疼不疼,要不要回去擦万花油。桑子这寥寥数语,把我感动得眼眶发热。此刻,我变得柔软而脆弱,不但忘记了怎么开导她,反而渴望她的抚慰。

  初夏的夜晚,天幕上的繁星晶亮,野茅草深处的虫鸣悦耳——世界没有一处不是生生不息的。此刻,这个生生不息的世界是我和桑子的,起码头顶这片繁星遍布的夜空,属于我和她。

  一阵风吹来,野茅草唦唦作响,桑子不由得靠近我一些。

  “别怕,有我呢。”我勾住了她的小指。

  “我真希望有个人,能这么一辈子勾紧我啊。”她微微扬起头,望着我说。

  “那个人要是我,你要吗?”我简直昏了头。

  桑子没有言语。

  极大的挫折感几乎打倒了我,胸中涌起一股委屈。但是,理智还是很快把我拉回了现实。桑子对我的依赖,连她自己也不能定性,我又有什么资格先丧失理智呢?再说,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那个人会是你表哥。”我赶快改口。

  她仍不言语。

  “相信他,他的力量比我大,他是个男人。”

  她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把身心都交给他吧!”我盯着她的眼睛说。

  她也盯着我,眸子晶亮。好一会儿,又默默地垂下了头。

  “这话你跟小安哥也说了?”她低声问。

  “说了。”

  “他同意了?”

  “应该是同意了。”

  她松开了我的手指,独自朝前疾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转身看我。我赶紧跟上,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她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很久很久。我从不知道她的目光还会如此犀利,如此冰凉。

  “你怎么了?”我有些发怵。

  “这样可能会害了他——”她的声音缥缈得像是来自天外。

  “可他同意了……”

  “他做不到的,不信走着看吧!上次那件事之后,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但不这么做,你们会被慢慢耗死。”

  她的神色沉重起来,连身体也变得沉重了,一双脚像是拖不动。又沿着跑道走了大半圈,她也没再说什么。夜已深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我狠了狠心,停下脚步,她也停了下来。

  “桑子,记住,你们已经别无选择!”

  “是的,路都走成了死胡同。”

  “障碍是你们自己设的,能越过去,就会豁然开朗的。”

  “还能越过去吗?”

  “你不是最爱巴赫吗?他第一个妻子就是他堂妹,还生了7个孩子呢!”

  “哦,”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声,“巴赫的事,我很少想了。”

  “你们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放弃一纸婚约。”

  “怕小安哥做不到……”

  “他的压力比你大,你必须配合他减轻压力!”

  从桑子家回来,我的心像是被人挖了去,整个人一下子空了,飘飘忽忽地无处着陆。如今,桑子的所属已非常明确——穆安,一个男人,而不是我。她对我的感情虽然超出一般,但终究离爱情还有距离。哪怕只差一个发丝那么远,也是距离。奇迹永远是脆弱的、乍现即逝的。上帝把她送到我面前,已经对我特别关照了。我不能贪得无厌,再奢望奇迹为我所用。

  我决定不再主动打搅桑子和穆安,他们这种时候最需要同外界筑出高墙。迈出那关键性的一步,决不是轻而易举的,需要假以时日。

  独守着一个个夏日长夜,我被邓丽君的老歌吸引了。我开始怀旧了,我的心似乎一下子苍老了。

  “春一去却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不知道何时再有春天的消息;你一去也没有留下一字半句,不知道何时再有回来的消息。我曾在院里徘徊,树儿随风摇弋,片片落花飘零满地。春天你为什么来?春天你为什么去?我了解你,我了解你,不是无情无意……”

  这首歌我翻来覆去地听了不下百遍,每每听到“你一去也没有留下一字半句”,心就会悸动,眼睛就会模糊。我竟有如此敏感多情的一面,认识桑子之前,从没觉察到。这极端的单相思,简直有点儿可耻。

  春天,以及桑子带来的华丽的幸福,已经远去了。也许,也许永远失去了追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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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23 22:29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QQ
29

  这天上午,送走一个上门咨询的客人,也差不多十二点了。我和蓝玉坐在外间聊天。两个人虽常在一起,却少有好好聊几句的机会。

  “我感觉你这段时间有点儿憔悴,对吗?”蓝玉关切地问。

  “你的感觉挺准,这段时间情绪是比较低落。”我苦笑。

  “遇到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

  “感情上的事?”

  “不不,我是个粗线条,遇到‘感情’的机会比较少。”我搪塞着。

  蓝玉垂下眼睑,轻皱着眉头,把玩着一只红色铅笔。她是个聪慧的人,但此刻,我不明白她具体在想些什么。等她再抬起头时,我看见,她的眉头已经舒展了。

  “前段时间,我哥找了个好女朋友,改邪归正了,很卖力帮着她做小生意,也不在家里吃住了。”她说,“我父母都很善良,你总是一个人凑和着吃不好,要不,你在我家开晚饭吧。反正你有车,我们又顺路,也方便。”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能麻烦两位老人。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自在的。”我一直不喜欢和人多打世俗的交道。

  蓝玉有些窘,但没再坚持。她是有诚意的,可能是下了好久的决心才说出来,遭到拒绝当然不好受。

  “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了。”我找话安慰她。

  “不找了!”她突然显得很不理智。

  “什么意思?”

  “我找过两个男人,像是受了两辈子的苦。一个差一点儿把我害死,另一个被我的苦命克死了。男人对我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一个人过了?”我相当惊讶。

  她摇了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小满突然出现在门口。我被她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我赶紧起身,迎了上去。她这是第一次来咨询所找我,我断定她是来者不善。她是个火爆脾气,万一发作,暴露了我的身份,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并没有这种迹象。她脸色灰白,目光呆滞,好像连发作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看了她好不会儿,才明白过来,她今天的衣服穿得太别扭。大热天的,却穿着铁皮似的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长袖上衣,连袖口的钮扣都扣得紧紧的。

  蓝玉以为是来了咨询的客人,赶忙倒了杯冰水,递上来,请小满坐下说话。

  小满木然地看了蓝玉一眼,没有接杯子。

  “我的一个朋友,”我赶紧向蓝玉解释道,“吃饭时间到了,要不,一起去‘课余时间’吃?”

  蓝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她要一个人去食堂吃。

  中午的“课余时间”,客人寥寥无几。我和小满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两份套餐。

  等套餐上来的时间里,两个人一直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我点上一支烟,她夺了过去,含住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我赶紧把烟夺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她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转脸望向窗外,两只手机械地摆弄着书包上坠着的绒线鼠。

  正在播放的歌曲是《加州旅馆》。

  WelcometotheHotelCalifornia/Suchalovelyplace/Suchalovelyface/PlentyofroomattheHotelCalifornia/Anytimeofyear/youcanfindithere……

  这首歌总能迅速软化我,无论在何时何地。我想起上次在小满家发生的事情,对她的歉疚和怜悯渐渐爬遍了全身。蓦地,我明白她为什么穿得这么严实了。

  “你爸对你下狠手了?”

  “用皮带抽的,伤还没好……”

  “叫我看看,伤得很重吧!”

  “在这里怎么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上次我太冲动了,真不该拿着录像带找到你家!”我说,“你恨我吗?”

  “恨!”

  “你惩罚我吧,我不会有怨言。”

  “怎么罚?”

  “怎么都行……用皮带抽吧。”

  “……我恨我自己不能恨你一辈子!不能恨得杀了你!”

  我以为她会哭,但没有。她的眼睛异常干涩,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饭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往嘴里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去。终于,她放下了筷子,开始慢慢啜饮木瓜汁。她曾对我说过,她是个运动型的人,消耗得快,一顿不吃都不行。她还说,如果有一天她吃不下饭了,问题就严重了。

  看来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多吃点吧,你看起来很不好。”我拿起汤匙,舀了饭,往她嘴里送。

  “你不怕别人看见了……”她说着,就哽咽起来。

  我颓丧地放下汤匙,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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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23 22:30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QQ
30

  走出“课余时间”,我和小满来到了校园南边的菜田里。放眼望去,视野里空无一人。强烈的亚热带阳光下,植物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搀杂着农家肥淡淡的异味儿。巨大的寂静之中,脚踩在田埂上的声音如同天籁。

  穿过菜田,面前是一片坡地,坡地上是茂密的小松树林。我们爬上坡地,对面竟是一条小河,河床上长满了蔓草,开着紫色的花。似乎没人发现这片净土,我在校园生活多年,也没来过。也许是菜田里的粪味儿阻挡了人们的脚步。

  我们并排在松林里坐下了。小满拣起一只长满小嘴的干松果,低头玩弄着。她看着干松果,我看着她,两个人都沉浸在无可名状的感伤里。过了一会儿,她甩了一下马尾辫,双眼迷离地望着我。

  “你不是要看看我的伤吗?现在看吧!”说着,她丢下松果,把衣袖捋了上去,衣襟也撩了上去——双臂、背部伤痕累累,好在都已经结了痂。

  “你爸凭什么这么体罚你?”我的一下子心抽紧了。

  “不要怪他,”她平和地说,“在知道我喜欢女人之前,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他打你,你就能改了?”

  “能改……”

  “改成喜欢男人?”

  “改成木头。”

  “你在说什么!”她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疼了我。

  “你把我扔了,我不当木头,除非去死了!”

  “别这么说,爱是需要缘分的……”我知道,我这句话实在太苍白。

  “我办好了休学手续,休学一年。”

  “为什么!”我惊呆了。

  “我爸妈要我在这一年里学会喜欢男人,他们认为这比学业更重要。”

  “你没意见?”

  “我要是有意见,他们就把我关在家里,等男人把我娶走……”

  “别说了,别再说了——”我的头痛得要裂开,赶忙抱住。

  对小满无尽的愧疚,又一次压倒了我。小河鳞鳞的波光,唤醒了早已死寂的记忆。前年秋季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认识了小满。当时我刚取得心理学硕士学位,开了个心理咨询所。刚开业时,生意冷清,我的压力很大,常在午后去校园放松。那个午后,我遇到一个在网球场练球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网球衣裙,马尾辫束到头顶,身姿矫健,青春逼人——她,就是当年的小满。

  我们并没有立即搭话,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没有搭话。之后,每到那个时间,两个人必定同时出现,似乎是专门去等待对方了。后来,非常自然地,我先和她搭了话,得知她刚入学不久,是校网球队队员,和男朋友闹了矛盾,正在冷战。她天天一个人来球场练球,是为了发泄。

  初次交谈没什么特别之处。她向我数落她男朋友一顿,我好言安慰她几句。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打那之后,她常在课余找我聊天,并无师自通地认出我是les。这使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认定她骨子里有les潜质。她对我也很好奇,很想试试做les的滋味。

  很快,在一个夜里,我把她从学生宿舍领到了家里。我脱了她的衣服,她像是在故意显示勇气,一点儿也没怯场。我吻了她,她闭着眼睛,挺享受的。等我的手指进入她的身体,她竟变得意醉神迷。骨子里不是les,不可能有这么自然的反应……

  之后,她再也没回到她男朋友身边,也极少在学生宿舍过夜。她像是着了魔,夜夜和我的手指纠缠,好几次我的手指累得几乎抽筋。她说我的手指是“圣物”,男人的阳具是“污物”。这不奇怪,除了双性恋者,有同性性取向的人,一旦做了爱,就很难摆脱了。也许这就是同性爱的诡秘、蚀骨之所在吧。

  “给你爸妈一个安慰,慢慢习惯男人吧……”我除了这么说,已无能为力。

  “他们给我找了个男人,就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叫戴阳。”

  “他好吗?”

  “他爱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着看吧。日子总得一天天过。”

  接下来,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泪水,嘴角瑟瑟抖动。泪越积越多,她使劲张大眼睛,泪水就颤巍巍地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了,你?”我担心地问。

  “我知道咱俩不行了。可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被你误会!”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是个坏人!”

  “我从没觉得你坏!”

  “录像带上的荒唐事,纯粹是为了报复你……”

  “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

  “我可以和男人结婚,绝对不能再和男人做爱了啊!”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冯翎,我已经为你着魔了,一想起你,我就……”她猛地抓紧了我的手。

  “不要再把事情扯回原处了!”我挣开她,明显感到了她的颤抖。

  “Dear,我们来个约定好吗?我和男人结婚,还和你保持关系……”

  “不!绝对不能!那样会伤害到更多人!”

  “答应我,让我活下去吧,只有你能让我活下去!”她哀求着,泪流满面。

  “别任性了,心死了就好了!”我的眼眶也发热了。

  “你摸摸我有多热……”她又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同时,一种难言的恐惧包围了我,我不能再把事情弄糟,不能再次拉她下水,重蹈覆辙。我死命地把手抽了回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儿留恋了?”她像是绝望了。

  “没有!”我狠狠心,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呆滞在我脸上,大概有十几秒。之后,她站起身,神情恍惚地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她的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起来异常刺耳。我呆坐着,望着她渐渐走远。她似乎不是在自主地走路,而是被一种可怕的外力吸了去,吸入世界的另一极,吸入一个黑黢黢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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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23 22:54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看了半天  我才知道是湖人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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