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园——夏岚馨论坛


标题: [长篇小说] 你们的恶
槛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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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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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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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6 21:28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18、我把个卖X货咬得鲜血直流

我淋病了,后半夜发起烧来。

  寝室长没了主意,刚好“花裤衩”的宿舍离得近,就跑去敲他的门。“花裤衩”和“白魔头”都来了,“花裤衩”蹲在我床前,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就和“白魔头”出去了。

  回来时,他们给我带来了药,照顾我吃下之后,“白魔头”有事先离开了。“花裤衩” 坐在我的床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个大红苹果,放在我的枕头旁。

  “香吧?”他的声音很温和,脸上还有纯纯的笑容。

  “香……”我是说了这个字的,声音却没发出来,喉咙被哽住了。

  “明天烧退了,我来给你削一个吃。”他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来了,还给我买来了早餐。宿舍里的同学们没觉得奇怪,她们都知道我跟潘正好。他看我吃完早餐,竟真的开始给我削苹果了。在他削苹果的过程中,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不像平时那么招人烦了。

  周日下午,我坐在我大姨家的后院里看书,突然就变天了,阴沉沉的,寒风四起,外面的行人都冷得缩紧了脖子。树上剩的黄叶,在冷风里颤抖,看上去异常寥落。一种不详的预感把我包围了,我想起了我妈,很想去看看她,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大姨。

  “你去吧,和你妈说说话就回来吃晚饭。”我大姨答应了。

  “嗯,知道了。”

  “记住,别在那儿过夜!”我大姨强调。

  “好,我记住了。”

  我看了看表,才四点半钟,我妈还在上班,我就直接去她厂里找她。我妈因为长得漂亮,一直在厂工会工作。为了节省几毛钱,我没有坐公共汽车。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一路上,我妈的面孔在我眼前闪个不停,我觉得她会出事,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进了厂门,我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她的办公室门口。

  我妈正准备和她的同事杨阿姨一块儿去公共澡堂洗澡,看见我站在门口,挺惊讶的,就赶紧走到我面前,问我有什么事。我看我妈没什么事,就放心了,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她。我妈叫我也去洗澡。去澡堂的路上,我妈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事,就对杨阿姨说,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洗澡”,总是问洗澡怎么不带“枣”去。杨阿姨听了,摸着我的头,冲我笑。杨阿姨的笑挺漂亮的,露着一嘴细碎的白牙。

  三个人走到澡堂附近的一个岔道上时,突然,一个剽悍的女人从背后扑过来,把我妈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一边骂着“破鞋头子”,一边在我妈脸上猛扇巴掌。周围很快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但没人上去拉架……

  “蔷薇——蔷薇呀——”我妈凄厉地喊着我的名字,像被水淹了似的。

  我被吓傻了。杨阿姨上去猛拉那女人,但那女人像千钧铁塔,骑在我妈身上纹丝不动。随着那女人雨点般的巴掌落在我妈脸上,我终于被火山样的羞辱和愤怒激怒了。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单凭体力我一定赢不了她。不过我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她穿得很厚,但裸露的脖子给了我灵感。我恶狼样地从她背后猛扑上去,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她“哇”地一声惨叫,立即从我妈身上翻了下来。我的牙齿这才放开她。她脖子上鲜血直流。我的嘴里一阵腥咸,干呕了几声,可我揪着她的头发的手一点儿没放松。她下死力挣脱了,我手上留下了一撮头发。我狠狠地扔掉那撮头发,用衣袖使劲抹嘴上的血。

  “这闺女看上去是个腼腆样,心可狠着哩。”几个老娘们儿显然是被我吓住了。

  “可比她妈厉害,长大能给妈撑腰!”

  那女人红了眼,正作势往我身上扑,一个表情威严的男人怒冲冲地走了过来,在女人脸上抽了一个响巴掌,骂道:“卖X货,你吃豹子胆了,来这里丢人现眼!给我滚回家!”

  女人委屈地看了男人片刻,竟乖乖地哭嚎着走了。杨阿姨把我妈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衣服上的土。那男人看了灰头土脸的我妈一眼,神情有点儿复杂。不过,他也就只看了这么一眼,便转身走了。

  我妈不洗澡了,告别了杨阿姨,拉着我出了厂门朝家走。

  “我不回家,我大姨叫我回那边吃晚饭。”我满肚子气。我觉得我妈被欺负这件事伤了我,我妈被骂成“破鞋头子”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那就去前面的面馆吃碗面条吧,等会儿我送你上公共汽车。”我妈像是在求我。

  “她为什么这么欺负你?”我几乎是凶狠地问我妈。可是,一看见她左脸上血红的巴掌印,我的泪立即充满了眼眶。

  我妈没吭声,径直往面馆走。冷风把她的短发掀了起来,鬓边的几根银丝竟那么刺眼。刚才那么刺激的场面,都没能叫我流一滴眼泪,可这几根白发,却使我一下子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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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6 21:30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哭啥?妈不想看见你哭。”我妈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很快红了。

  我用衣袖来回擦了几次眼睛,可眼睛却像两个泉眼,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来到面馆,她在角落的一张没上油漆的木桌子旁坐下了,要了两碗素面。我去水龙头下冲洗了半天嘴巴,胃里还是堵得难受,根本不想吃东西。面上来后,她只动了几筷子。为了让她高兴,我还是硬着头皮把面吃完了。

  “你好像理亏?是不是?”我开始恨我妈。

  “你要争气,好好学习,以后做人上人,别过这种窝囊日子。”她答非所问。

  “你明天还上班不?”

  “上啊,怎么不上?”

  “你还好意思进厂里?”

  “不上班怎么办?待在家里喝西北风?”她叹口气,淡淡地说。

  我看清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我真的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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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6 21:32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19、王斌说他被一个女生破了

第二天中午,我担心我妈上不了班,放了学饭也没吃,就往她厂里跑。

  跑到她的办公楼前,我又犹豫了,怕她看我老是来找她,会担心我。我在楼下荒凉的小花园里转悠了一阵,角落里的那丛竹子,叶子都干枯了,在冷风里瑟瑟抖动,不知来年还能不能发出新叶。这个世界上,不可预知的事情太多了,我从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的明天,我妈的明天,小华哥的明天,还有潘正的明天……花园里的风太冷了,我受不住,决定就趴在门缝里看看我妈在不在,如果在,我就马上离开。

  我悄悄走进办公楼,上到二楼。

  我刚走到我妈的办公室门口,门就开了,我妈出来扔纸屑。刚在楼下看见了一张电影海报,看起来她正在忙分发电影票的事儿。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左脸淤青着,肿着,把嘴扯得也有些歪。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我想抬起手给她揉揉,却根本没有一丝勇气。我对她历来是这样的,心里想的总是没有勇气表达。她总是跟人家说我心肠硬,活脱脱是那个把他抛弃的硬心肠男人的遗传。

  她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对我笑道,“蔷薇,怎么大中午跑来了?”

  “唉,你还问她这话!孩子心挺重的,跑了这老远来,还不是怕妈撑不住?”杨阿姨正在电炉上烤馒头。她拿起一个,用纸托着,递给我。

  “来吧,进来暖和暖和。杨阿姨做了酱肉片,夹在馍里吃!”她搂着我,叫我进去。

  我手里托着热热的烤馒头,冲杨阿姨摇摇头,眼睛很快就热了。

  “孩子,大人的事,挺复杂,你别总惦记着。你妈她会好好的。”杨阿姨安慰我。

  我的泪掉了下来,我妈的眼圈也红了。我来的目的,就是看看我妈还能不能正常上班,现在目的达到了,也就该走了。我挣脱了杨阿姨,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这孩子,夹点酱肉片再走啊——”杨阿姨在后面喊,我已经飞奔下了楼。

  “蔷薇——天冷记住加衣服。晚上你想看电影吗?我去学校接你?”我妈在二楼的窗户里大声冲我喊。

  我妈的话音有些兜不住,因为嘴是肿着的。我相信,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出,她的说话声跟平时不一样了。我没敢回头看我妈一眼,眼泪哗地就流了满脸。我跑了起来,直听得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叫。直到跑出厂门,跑到了大街上,我才停了下来,靠着一棵街树喘了老半天。

  在马路的人行道上,我边走边嚼着香喷喷的烤馒头。天阴沉沉的,一阵小旋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树叶,撒欢地舞上一阵,又扑地散架了。一个露天菜市场里,不少菜农拉着板车,叫卖大白菜。水灵灵的大白菜比街上行人的脸还新鲜。我看街上的人啊,个个都是呆头呆脑的。人们都在活,我觉得他们活得和我一样没味儿。

  快到学校时,碰到了王斌。他吹着口哨从一个巷口出来。他家离学校很近,不住校。我心里一激灵,加快脚步,想甩下他。

  “哎,跑啥呢,光天化日我能怎么你?我给你说个事儿!”他撵上我,扯了一下我的大衣。

  “你还有脸答理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前几天……破处了。”他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那天跟你不算破处……”他跟我解释,“二高一个女生把我给……”

  “这恶心事儿跟我说干什么?”我终于听明白了,打断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真希望那个二高女生就是你呢……”他迷蒙着眼,像动了真情。

  “无聊!”我说罢,就甩下他快步朝前走。

  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我后面。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脚步声,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沉默,倒使我有点奇怪了,也有点担忧,不由得回了一下头。

  他看我回了头,很快跳到我面前,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说:“哎,‘花裤衩’昨晚上腿摔折啦!”

  我停下脚,听他往下说。

  “昨晚上,我和班上几个哥们儿,看见他带着女朋友在校外溜墙根儿,就把一个下水道盖子给掀了。本想叫他女朋友掉进去,没想到他自己掉进去了,摔得不轻。哈哈哈……”

  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班女生今天中午都去他宿舍看他了,就漏了你,你去哪了?”

  “我有点事儿。”

  “不是去找潘正了吧?”

  “不是!”

  “潘正的那个……又碰你没?”

  我一听,心里就烦得像吃了鸡毛,扭头就走。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怕别人提起潘正了,更怕王斌提起。潘正对我的出卖,已经让我在王斌面前丢尽了面子。

      “赶紧醒醒吧,潘正是玩儿你的!傻瓜!”他又不怀好意地说。

  听了他这句话,我真想抓住他,狠狠地打一顿,再抓住潘正,狠狠地撕碎他。可是,这一切只能属于想像。莫大的悲哀,也不过于有气无处出,莫过于忍气吞声。泪又在我眼里打转了,我没办法,就飞跑起来。

  “哎,张蔷薇,你跑个啥啊!你吃烤馍了?你嘴上还有馍渣哩。”他在后面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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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裤衩”决定找女人了

 直到走进教室,我还在想着“花裤衩”找女朋友的事。我心里有些酸,觉得他不该找女朋友,他这是在伤我。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他表示过喜欢我,他不该这么快就变卦;或者他早有了女朋友,不过是在勾引我——两种做法,都不是君子。他本来就不是君子,潘正也不是君子,王斌更谈不上是君子。这世界上,我能指望谁是君子呢?

  我得去看看“花裤衩”,全班女生都去看他了,我不去不大合适。我怕他误会,误会之 后又对我纠缠不清、不依不饶的。晚饭之后,我很不情愿地来到了“花裤衩”的宿舍。我希望“白魔头”也在,但他不在。

  “花裤衩”伤得并不像王斌说得那么厉害,我进门之后,他还能从床上爬起来,就是腿有些瘸。他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我,好像一下子不认识我了。我有点害怕他的目光,赶紧闪避开了。

  “你哭过……”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摇摇头,把头垂得更低了。

  “别老是哭,我怕看见你肿着眼睛……”他的声音暗淡了下来。

  “……中午我去找我妈了,没能和同学一块儿来看你。”我喉咙里又变得酸酸的。

  “我没啥大事儿,昨晚上骑自行车,摔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没兴趣揭他的底儿,光听他说。他叫我坐在椅子上,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铅笔画吸引了我。画的是什么?我想看看。我刚把眼睛凑上去,他便兔子样地蹿起来,用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有些纳闷儿,但也没当回事儿。我的目光移到他床头的一个玻璃画框上,他又蹿到画框那儿,用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干什么哪?”我终于忍不住了。

  “有些东西是不能让你看见的!”他故作神秘。

  “那我走了,反正我也算看过你了。”

  “别!”他命令道,“我要你弄懂一个问题再走。”

  我有点儿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他。他的呼吸不知怎么搞的,变得有些异样,紊乱了。他稍微往我面前挪了几寸,靠在小书架上。

  “我决定谈女朋友了,她是个女人就行!”他说着,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坍塌。

  “你还能找男人不成?”我差点儿笑出声来。

  “我要你明白‘她是个女人就行’的意思!”他的脸色变了。

  “我还真不懂呢……”

  “那你来看看吧,看看这都是什么!还有这、这、这……”他指着床头的画框、书桌,还拉开了他的抽屉、储柜……他要我看的竟是一幅幅用铅笔画的我的肖像,用毛笔写的我的名字,还有用水彩画的五颜六色的蔷薇花……

  “现在懂了吗?”他说着,脸色潮红起来。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稀薄了。我脸上发热了,觉得在他面前挂不住,想夺门而走。面对他这委婉的表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我不能像对待王斌一样粗暴地对待他,他毕竟是我的老师,是一个比我年长的大人。

  “你明白‘她是个女人就行’了吗?”他说完,仰头闭上眼睛,表情痛苦,靠在墙上。他半天不动弹,我真担心他就那么睡着了。

  “那我走了啊。”我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仍保持着那个状态,对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比较生硬,意味还是有一点儿的。但我却非常想笑,《最后一课》里那个老师经典的挥别,也不过如此吧。

  我从“花裤衩”的房间里走出去,下了楼,来到楼前小花园的拐角处,我走不动了,就扒在花园的铁栏杆上,看这一园子的枯枝败叶。不远处的一朵月季花早已干枯了,经过了一个秋季,竟还顽强地挂在枝头。我看着它,猜想着它绽放时候的颜色,应该是玉色的吧?这时候,我希望它当初是玉色的。也许每一个人都和这朵花一样,有着被表象掩饰的神秘吧?“花裤衩”的心也是一个海,只是,我不是那个在他的海上航行的人。

  想到此,我下意识地扭过头,朝“花裤衩”的房门口看了一眼,他正好伸出头来看我。和我的目光相遇之后,他便倏地躲到门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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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次投入潘正的怀抱

这天吃过晚饭,我出了宿舍,准备去教室上夜自习。

  天早黑透了,路灯照着蒙蒙雨,细得和汗毛一样,打在皮肤上像爬过小蚂蚁。我喜欢雨,就抬起脸来接。用脸接雨的这一会儿,我心里洋溢的是纯粹的欣慰,没有烦恼,也没有惆怅。我在原地陀螺一样转了一圈,无意中看见旁边楼上的栏杆旁站着“花裤衩”和“白魔头”,每人端着一个饭盆,热火朝天地吃面条。他们冲我笑了笑,我也只好冲他们笑了笑,然


后赶紧往教室方向走。

  “张蔷薇——”

  忽然有个声音在后面叫,我的心“怦”地一跳。这声音太熟悉了,已经在我心底生了根。我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果然是他,是骑着自行车来上夜自习的潘正。路灯光亮有限,可我觉得它把我一身土里土气的打扮照得太清楚了。我穿着我妈小时候穿过的一件黑毛呢大衣,简直和出土文物没什么两样。平时我倒不怎么挑剔它,现在,在潘正面前它太给我丢面子了。

  好在潘正根本就没注意,他双脚点在地上,扶着车把,一直盯着我的脸,盯了一会儿,就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包糖炒栗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野栗子,我爸去南边山区出差买的,我妈刚炒的。”

  “你别都给我呀,我吃不完。”

  “我家还多着呢,你吃不完留着明天吃。”他说着,冲我一笑。

  “好吧。”我眼眶微微发热,没法儿掩饰,就低下了头。

  “这是专门给你的,要是今天碰不到你,就想去你班上给你啦。”

  “是吗?”

  “今晚去我家玩吧?我家人都搬到我奶奶家住了。下了夜自习,我用自行车带你。”

  我想起了那个平房小院,255号门牌,想起了上次因为他的出卖,我被王斌羞辱,想起了我在门口的徘徊,想起了我趴在门缝上看见的景象……我应该恨他,也很想恨他,现在他送上门来了,我可以好好恨他了。可是,站在他的面前,两个人近在咫尺,看着他头发上的雨珠,看着他手捧糖炒栗子的样子,我竟对他一点儿也恨不起来了。我太明白他要我去他家做什么了,我害怕他下身那个东西,真害怕。

  但这一切的犹豫和哀怨,都敌不过我对他的热望。我只是向往他的怀抱,向往他的温存,向往和他共处一个狭小的空间。这么想着,我心里像是灌进了铅水,坠得疼了起来。我不由得垂下了眼皮。

  “不说话,就算默认了啊!”他的口吻活泼起来。

  我这才抬起头来,朝他牵了牵嘴角,却没有笑出来。

  他冲我笑了笑,就骑上车子,一溜烟地冲向教学楼。

  我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往操场旁的双杠区走去,整个校园数那里最暗。倚在双杠上,穿着那么厚的衣服,我还是感到了铁的冰凉。我颤巍巍地打开纸包,把一颗糖炒栗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那份甜香就把我的泪逼了出来,很快就流了个满脸。对于潘正,我是该感激他的好?还是该恨他的坏?对于爱情,我是应该记忆美丽的部分,还是该对伤心的部分耿耿于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潘正面前,我没了主见。在爱情面前,我也没了主见。我一直都是被他操纵着的一个傀儡,是被爱情操纵着的一个傀儡……

  下夜自习后,我一出校门,就看见潘正扶着自行车在暗处等我。他叫我坐在自行车前面,风一样在马路上飞驰。在这样的时候,我真想变成一缕风,从此永远驻在他的怀里,永远驻进他的青春里。我闭着眼睛,享受着飞的过程。此刻,我再一次发现我是个贪婪的人,在爱情面前,我竟这么不择手段地贪婪着。

  他把我带到了友谊街255号。进入小院的感觉,原来和在门外徘徊如此不一样,我心里熨贴。屋里暖气足,两个人都脱了大衣。暖气片上搭着两件淡蓝的男式内裤,估计是潘正的。潘正先弄来一盆热水,叫我洗了下身,又弄一盆自己也洗了。

  之后他把我带到一间卧室里,壁灯朦朦胧胧,粉红色的,暗得看不清人脸。室内有一台15寸黑白电视——他家比我家有钱,我家根本就买不起电视。他温情脉脉,搂我上床,比头一次多了经验。我害羞着,不敢正眼看他。床头柜上有台单声道录音机,他按了按钮,放出的竟是张蔷的《秋忆》:你曾问我,什么样的树叶最多情?你曾问我,什么样的季节最感伤。于是我说,最多情的树叶是枫叶,而使枫叶飘落,却是伤感的秋……

  歌太忧伤,我受到了极大的蛊惑,任由潘正脱掉了衣服。我想在他面前崩溃到底,反正已经来了,反正已经爱他爱得舍不掉了,已经躺在他的怀抱里了,还有什么值得矜持呢?

  “我想看看你……”他有点儿害羞地要求。

  “不让。”我的拒绝也完全因为害羞。

      他没再坚持,很快翻到我身上来。还是没什么前奏,注意力全集中到下身去了。我没有上次的烧灼感了,但还是疼。我使劲推他,但根本就推不开。奇怪的是,这次我得到了一些受虐的快感,这快感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我的心。我觉得他是在伤害我、折磨我,拿我报仇雪恨,而我在他的虐待中得到了第一次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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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张叔林让洪敏怀了孕

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是“白魔头”的生日。下午放学,他叫洪敏和我去他宿舍,和“花裤衩”四个人一起包饺子吃。“白魔头”和“花裤衩”都刺激不了我和洪敏的兴奋点,都不想去,“白魔头”则极力邀请,最终盛情难却,我们还是去了。

  “花裤衩”擀饺子皮,我和洪敏包。“白魔头”的一个湖北同学刚刚不远千里送来一包正宗臭豆腐,他当宝贝似的一块一块用文火炸,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臭香,强烈地刺


激着味蕾,让人马上就想吃上一块。

  “小馋猫,流口水了吧!”“花裤衩”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温柔得一塌糊涂,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来来,你们两个先尝尝!”“白魔头”用两只筷子各叉一块蘸满红辣椒酱的臭豆腐,给我和洪敏吃。有意思的是,他的目光喜欢停留在洪敏身上,同样温柔得肉麻。

  我接过筷子,洪敏却没接,皱着眉头说不想吃。“白魔头”越发凑近了苦让,洪敏突然捂着嘴巴跑到走廊上,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怎么回事?不舒服吗?”“白魔头”旋到洪敏身边,紧张地问,手里还高举着那块阴魂不散的臭豆腐。

  “哎,兄弟,把你的臭豆腐拿远点!”“花裤衩”站在我们身后,一声令下。

  我几乎被“花裤衩”的细心感动得落泪。“白魔头”赶紧退到屋子里,油锅里的臭豆腐炸糊了。

  过了一会儿,洪敏感觉舒服了些,站起身来。我轻拍着她的背。

  “你最近身体有啥异常?”“花裤衩”内行地问道。

  “没有……”洪敏怯怯地摇着头。

  “你刚才这种反应,可不能掉以轻心。张蔷薇,星期天你一定得抽时间陪她去妇产科检查检查。”“花裤衩”严肃地说。

  “哥们儿,没那么严重吧?”“白魔头”又凑上来,紧张地说,这回手上没有了臭豆腐。

  “你处男一个,有什么发言权?”“花裤衩”不屑地瞟了他一眼。

  “洪敏,记住!怀孕超过三个月就不能做人流了!”“花裤衩”母亲般语重心长。

  洪敏的脸很快憋得通红,头勾得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

  “只能等到五个月肚子大了再引产……”“花裤衩”竟喋喋不休地普及起孕产知识来了。

  洪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终于挂不住,飞身就往楼梯口跑。我看她跑了,也追了上去。“花裤衩”和“白魔头”在后面喊吃了饺子再走。洪敏看样子根本就没听见,我也没心思敷衍他们了。

  洪敏一口气跑到操场旁的双杠区才停下来,我也跟着她跑了过去。天上挂着半个冰冷的月亮,我们靠在双杠上喘气,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直是个有主心骨的人,遇到这种事也真的怕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月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望着她的腹部,我感到六神无主,“花裤衩”的一番话,使我确信她肚子里有个孩子。那孩子活生生的,现在应该只有个小老鼠那么大吧?正在生机勃勃地吸取着她身上的营养。一闪念之间,我甚至担忧起自己肚子里也有了孩子。只要是被男人的那东西进入过,就有怀孕的可能呀。想起一周前已经来了月经,我的心才放了下来。

  “张蔷薇,你去教室里把张叔林喊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她像是在求我。

  “喊他干啥?”我不解地问。

  “喊过来就知道了。”

  我马上跑到张叔林的教室门口,把他喊了出来。他问我有什么事,我没理睬,径直朝双杠区走,张叔林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走到操场旁边的台阶上时,他竟不小心摔了个嘴啃泥,眼镜摔出老远。我扭头看他爬起来,猛拍身上的土,有些替他脸红。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摔一跤呢?这一跤把他在我眼中的魅力摔掉了,他是个尖子生,老师们都预言他能上清华或者北大的。看他这种窝囊样儿,我估计他光着屁股收拾洪敏时也利索不到哪儿去,洪敏怎么就怀孕了呢?

  张叔林走到洪敏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怀孕了,你说怎么办?”洪敏有些气急败坏。

  张叔林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双杠上,一只棉鞋在地上猛蹭,像个等待审判的罪犯。

  “现在装哑巴了?你在我身上打夯那会儿,你咋跟驴叫欢儿样的不合嘴?”

  “我不知道咋办……”张叔林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咋办?还不是得割我的肉?”

  “咋割你的肉?”

  “蠢驴!别废话了!你把这事儿告诉你妈,叫她星期天陪我上医院!”

  “我爸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你就陪我去!”洪敏咬牙切齿,“打掉得花钱。你干的好事儿,你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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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去偷我妈的钱。”张叔林咬咬牙说。

  “记住了,星期天早上在人民医院等我。”洪敏说着,甩下张叔林,拉起我的胳膊就朝教室走。

  “你还没吃晚饭呢。”我提醒她。

  “你也没吃啊。”她说。

  “你是病……人。”

  “我想吃烧饼,你先请我吃一个吧。这礼拜我妈又没给我零花钱,下周还你。”

  我们出了校门,朝附近的烧饼铺走去。一个烧饼两毛钱,她妈竟连两毛的零花钱也舍不得给她。她家境不好,口袋里经常分文没有。几次月经来了,才匆匆忙忙问我借钱买卫生纸。想着这些,我的眼睛微微地热了。我有些愧疚,刚才她逼张叔林出钱打胎时,我还认为她冷漠无情呢。我悄悄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

  “张蔷薇,我咋这么倒霉呢?”她说,“你和潘正也干那事儿了,也没怀孕呀。”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我安慰她说,“打掉就没事儿了。”

  “我怕打胎,听说能疼死人,想起来就浑身发抖。”她说着,手真的抖了起来。

  “到时候我陪你去,就不怕了。”

  她啜泣起来,没劲儿走了,靠在了一棵法国梧桐上。冬夜凛冽的风,把我的眼球割疼了。她随着啜泣颤动的身子,也把我的眼球割疼了。我翻来覆去地劝她不要哭了,不要哭了,自己却哭成了个泪人儿。

  她见我哭得比她还厉害,就停了下来,用大衣袖子擦干了泪,反而安慰起我来了。在昏暗的路灯下,我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眼里噙着满满的两胞泪,就要滚出来了。我赶紧擦干了泪,拉着她,朝前面的烧饼铺走。我得逼着她吃两个烧饼,她实在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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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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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6 21:38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23、我陪洪敏去妇产科

星期天风很大,沙尘飞舞。我很讨厌在这种天气出门,更不喜欢陪洪敏去医院干这种事儿,但没办法,我只有她这一个朋友,她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她一大早就来我大姨家找我了,穿了件咖啡色大格子棉袄,围个黑围脖,老气横秋的,目光里含着一股怨气。她的头发本来就干燥,被冷风吹着,更像枯草样的。嘴唇也裂着,浸出了血。我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说也得陪她去。

  我和洪敏先到了,站在医院的一个避风处等四只眼儿张叔林。不久张叔林就溜着医院的墙根儿来了,面无表情,脸白得像纸。他也害怕,他也和我们一样,都是孩子。他走到我们面前,脱了棉手套,扶了扶眼镜,磨磨叽叽地从深蓝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洪敏。

  “你要陪我去妇产科!”洪敏接过钱,没好气地对张叔林说。

  “我去不好吧?”张叔林退缩着。

  “什么好不好?医生要是问我是谁干的,我怎么说?”

  “医生咋会问你这呢?”

  “就是会问——”洪敏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忽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使劲拉她,她倒是拗着坐在台阶上了。张叔林作势想上前拉,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乞求地望着我。我知道洪敏心里憋屈,我也替她难过,但这时候由着性子这么做,一点儿用也没有。

  “哭有什么用?你不起来我走了!”我心里也涨起一股气,吼了她一句。

  这句话竟非常管用,洪敏一听就乖乖地站起来,不哭了。

  “张叔林,二十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我要叫你妈买鸡给我补身子!”洪敏恨恨地说。

  “那可不行,我爸不是知道了?”张叔林说。

  “想不让你爸知道,当初怎么不管好自己的XX啊!”

  “咱俩的事儿怎么能怨我一个人……”

  “咱俩的事儿怎么现在我一个人受罪!”

  “算了,再吵医生都下班了!”我真的烦了。

  “你在这等着我手术完出来!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张蔷微一个人背不动我!”洪敏吼罢,和我一起走进了妇产科。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脸肿眼泡女医生冷冰冰地瞟了我们两眼,便开始询问病情。

  “叫什么名字?”

  “王丽。”洪敏说。我还真没想到她多长了这么个心眼儿。

  “你能不能编个像点的?来打胎的学生,怎么不是王丽就是张丽,再不就是李丽。烦!”

  “我就是叫王丽!”洪敏的反应也很硬。

  女医生很生气,又不可能叫洪敏出示户口本,只好气咻咻地继续不厌其烦,什么上次月经啥时候来的啦、是不是第一次怀孕啦、有些什么生理反应啦……这个过程真是难捱,我恨不得去做十天苦力来和这十分钟交换。

  之后女医生叫洪敏躺在一个简易病床上,戴上皮手套,把指头伸进她身体里乱搅了一阵,随后脱掉手套,叫她从床上下来,问道:“你怀孕了,做不做掉?”

  “做。”洪敏毫不犹豫地说。

  女医生把洪敏领进手术室之前,还不解气地补了一句:“把你肚子搞大的男人怎么不来?现在的女孩儿太贱,怪不得男人玩过就扔!”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我只好坐在妇产科的走廊上等。听见洪敏第一声痛苦的呻吟,我便逃到了院子里,那种声音真是无法忍受。张叔林已经不见了,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大约半个小时后,洪敏弯着个腰,老太婆一样地走了出来,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残留的汗粒。她一出来就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张叔林。绝望之后,她变成了一只愤怒的母兽。

  “张叔林那个不要脸的走了?”她的声音大得吓人。

  “可能走了。”

  “他跑得了吗?这不是人受的罪,我要讹他!”

  “你怎么讹他?”

  “我要去他家,叫他妈给我买鸡补身子!”

  “何必呢?剩下的钱够买一只鸡的。你跟我去我大姨家,我做给你吃。”

  “不!我一定要去!我妈说,我姑跟毛巾厂厂长跑了,我姑夫变得神经巴叽的,一点儿也不管孩子。我家贴补了那孩子不少钱,过得很紧巴,今年过年就不给我买新衣裳了,我得讹张叔林他妈给我买件新大衣。”

  “她要不给你买呢?”

  “我就死赖在他家不走!”

  “学也不上了?”

  “不上了!”

  洪敏说了这么些话,小肚子又疼得厉害了。她捂住肚子猫着腰,在冰凉的石椅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渐渐好受些。她叫我陪她去张叔林家,我不想去。她非叫我去,我拗不过她,只好陪她去了。

  张叔林的家在一个工厂的家属区里,平房,很挤。他爸妈、他和他弟弟都在家。他爸在和他弟弟在下军棋,他趴在一张旧书桌上学习,他妈在院子里淘米,一双手冻得通红通红的。他妈很漂亮,一看就是个精明女人。她一看见我们,就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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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上水龙头,放下米锅,站了起来。她很苗条,不像是这么大年龄女人的身材。她把一双通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冷冰冰地问道:“你们是来找叔林的吧,有啥事?”

  洪敏胆子大得出奇,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打了胎,你儿子的种。打完胎得补身子,你去买鸡炖给我吃。”

  张叔林她妈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层,惊讶得张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叔林趴在书桌上眼睛也不敢抬。他爸听罢洪敏的话,立即火冒三丈,把张叔林拉到里间暴打起来,张叔林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我听着很害怕,抓紧了洪敏的手。洪敏雕塑样地板着一张惨白的脸,直盯盯地看着张叔林他妈,等着他妈的反应。张叔林他妈听着儿子的一声声惨叫,嘴唇渐渐变得青白,丢下我和洪敏,飞身跑进里屋去劝。

  “后悔没?现在走还不晚。”我埋怨着洪敏。张叔林他弟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

  “既然来了,就不能轻易走!”她的嘴还是硬得像石头。

  “就是吃上鸡,穿上新大衣,又有什么意思?”

  “不讹他,我就吃不上,穿不上!”洪敏嘴很硬,但眼睛却露出羊羔似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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