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园——夏岚馨论坛


标题: [长篇小说] 紫灯区
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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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6 21:57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8、与老友和好

第二天一早,娜娜就来了电话。

  “其实昨夜维凯想邀的是一个还在上艺术学院的女生,刚巧她有事去不了,我才叫了你。”她淡淡地说。

  “谢谢你给我机会成为一名替补队员。”我说。

  “说话别带刺好吗?我是想告诉你,维凯他们的每次聚会都少不了女人在场调剂,就像满桌子的素菜里要配些荤菜一样。”

  “女人可以不去当荤菜。”

  “唉,世上就是有太多喜欢招蜂引蝶的女人,不然维凯他们不可能次次得逞。我看你是个规矩女人,昨夜才叫你一起去喝茶的。”

  “不怕恰恰找错人?”我控制不住,突然尖刻起来。

  “你不要犯傻,维凯是个蔑视女性的傲慢男人,常说女人是他皮鞭下驱使的玩物,征服之后就得弃之如敝履。被他沾染的女人可以说数不胜数——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做明星梦的女人吗?她们想出名想疯了,并不在意导演入不入流,只要有个角色演,就可以和导演上床!”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你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告诉你,离维凯远点,不然不但会吃亏,还会被他摧毁自信!”

  挂断了娜娜的电话,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的头脑都处在非常混乱的状态里。我找不出一条绝对明确的路,甚至不能安静思考。也许娜娜是出于好意,但是,维凯已经以一个中年男人的魅力吸引了我。我的心灵需要依赖,那是一种恒久的需求。

  第二天是周末,傍晚,我刚把辰辰从学校接回来,右腹就开始隐隐作痛。本想不是什么问题,顶到天亮再去医院,但很快就痛得顶不住了,冷汗淋漓,嘴唇都咬破了。

  辰辰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脸吓得苍白,哆嗦着说:“妈妈,去医院看看吧。”

  “妈妈已经站不起来了。”我痛苦地说。

  辰辰放开我的手,走出了卧室。我已经没有力气问他去做什么,甚至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百合竟站在了床边,紧张地摸了摸我的头,说:“辰辰刚给我打了电话。”

  自从我三十岁生日那夜和她在“美人迟暮”不欢而散后,半年来没有任何交往。我曾经发誓彻底和她断交,并一直恨着她。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我的自尊心又抬起头来,艰难地说:“你可以永远消失吗?”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抚摸着辰辰的头说:“辰辰,你很懂事,像个男子汉!在家等着,百合阿姨把你妈妈在医院安顿好,就回来陪你。”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床上拉下来,搀起我。看我根本站不住,立即背起我,朝门口疾走。

  她平时逛街买东西多了,提着走路都会叫苦连天。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竟背着我一阵风地下了楼。我浑身的刺痛感很快消失了,强烈的恨也被温暖软化了。趴在她背上,我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痛苦,整个人被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淹没着,泪不知不觉间就流了满脸。

  把我背到小区门口,她叫了出租车,来到一个姓秦的医生朋友所在的医院里。

  秦医生给我检查完毕,很快诊断为急性阑尾炎,要立即做阑尾摘除手术。

  进手术室前,秦医生还来关照了一下。他说:“幸好来得及时,要是阑尾穿了孔,麻烦就大了。”

  我感激地望着一直跑前跑后的百合,眼里又泛起了一阵热潮。

  百合请了假,在医院照顾我整整一周。

  这天又是周末,下午,她办理了出院手续,把辰辰从学校接回来。接着又买菜,在我家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喝着她精心煲制的鸡汤,我由衷地说:“百合,我懂了,你是真朋友!”

  “紫蝶,我明白,你一直想不通我明知舒鸣是你丈夫,为什么还要……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我为了开脱责任,向你交代谁先招惹谁,那我就不是百合了!我是欠了你,但没想过逃避,而是一直想着偿还。如果你连一个欠债人还债的机会也要剥夺,那也太残酷了。咱们的友情,已经十几年了啊!”

  她的话,说得让我感动,我的心开始平和了。我鼓足勇气说:“还为我抽你的那一巴掌生气吗?”

  一直吃得津津有味的辰辰突然说:“妈妈,你打过百合阿姨?”

  我窘迫地说:“没有,妈妈说着玩的。”

  百合忙问辰辰:“百合阿姨是不是好人?”

  “是好人!李老师说你比妈妈还漂亮!”

  她兴奋地揽住辰辰,响亮地亲了一口。问:“李老师是男的女的?”

  辰辰调皮地做个鬼脸说:“男的!”

  接着,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深夜,百合临走时说明天要开始上班,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

  尽管一想起舒鸣和百合的事,心里还是别扭,但那件事毕竟被时间冲刷半年了。和百合的关系缓和后,我开始试着不在情感上指望舒鸣什么,因而对他的恨也渐渐淡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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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6 21:58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9、鸭子无义

不久后的一个傍晚,百合打来电话,说秦医生正在她家里,想约我一起打麻将。我历来讨厌麻将,但秦医生在医院里对我照顾得那样好,我不好拒绝,就勉强答应了。

  百合的客厅里除了秦医生,还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胖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百合向我介绍,他也是医生,姓梁,留英的医学和心理学双料博士,是秦医生的好朋友。

  看上去肥胖蠢笨,然而却机警而幽默,这位梁医生一边打麻将,一边滔滔不绝:“为了学问和事业,我牺牲得真不少。在国外攻读期间,生活拮据,情感压抑,回国之后,我又身兼数职,身心劳碌,几乎没碰过女人,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可怜啊。”

  我仔细地看了梁医生几眼,心想,凭他那副尊容,即便天天守株待兔,怕也难有什么艳遇之类的吧。

  百合学的是英文专业,和梁医生的对话里总是夹杂着几个突兀的英文单词,两个人似乎在表演双簧。

  梁医生漫不经心地打着牌,目光几乎在我身上磨出了茧子。终于,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紫蝶,会讲英语吗?”

  “有百合陪你讲还不够吗?”我说。

  “对,百合的英语说得不错。”

  “梁博士,我的英语可比不上你,半桶水,没出国镀过金。我是女秘书出身,充其量会和外国老板调几句情而已。”百合笑着说。

  秦医生瞥了一眼满面春风的梁医生,笑着说:“怪不得梁医生骄傲,肚子里的学问就是多,留洋,而且双料博士嘛。”

  百合说:“梁医生的本事在手术刀上,对一个健康人有什么用?我可不希望梁医生的手术刀碰我。”

  “那可不一定哦,谁都有生病的时候。”秦医生说。

  “秦医生,上次真得感谢你!”我说。

  “小事情,别放心上。”秦医生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百合非常认真地说:“我很想做个处女膜修复手术,找你们谁合适?”

  两位医生都笑得前仰后合。我也惊异得张大了眼睛。

  秦医生十分怪异地看着百合说:“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地搞性挑逗好不好?修的时候想到我们了,破的时候呢,怎么没想到?”

  他们又爆发了一阵大笑。

  百合板着面孔说:“你们别不当回事儿,我是认真的。”

  秦医生仍然收不住笑容,说:“你要是真想做,这种小手术就找我好了,杀鸡何需宰牛刀?是吗?梁博士?”

  梁医生已经被冷落了好一阵,气鼓鼓地对秦医生说:“反正这种好事百合不会留给我。你比我长得帅嘛,她肯定会找你。”

  八圈麻将打完后,两位医生要请我们出去消夜,我借口天气冷拒绝了。他们这两个男人,唉,没有一个能触到我的兴奋点。

  百合见我不去,便也说不去了。他们两人只好心灰意冷地走了。

  我和百合坐在麻将桌边,彼此对视了一下,场面又尴尬起来。百合忙拿出一支烟点上。

  面对着一桌零乱的麻将,我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宝。

  “小宝给过我电话,说已经不干那行了。”我望着百合说。

  “不干又怎么样?一样可以去享受他,只要给他钱。”百合抽着烟,眼皮也没抬,不屑地说。

  她的话使我感到很不是滋味。我说:“我不是那意思。”

  “说起小宝还能有什么意思?小宝那种男人会一夜从良?他说不干那行,指的是不在‘美人迟暮’做‘职业鸭’了。”

  “少说‘鸭’字好吗?”

  百合蓦然抬头,警觉地注视着我。我低下了头。

  “紫蝶,记住,婊子无情,鸭子无义,都是认钱不认人。小宝跟你说他开了个服装专卖店是吧?”

  “你怎么也知道了?”我有些惊讶。

  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小宝有钱开一个那么高档的服装店?他新交了一个特别有钱的富婆,那富婆被他的美貌和‘爱情’打动,把钱掏给他还嫌不够,还想把心也掏给他呢!”

  “你说的都是真的?”

  “骗你有意思吗?你可以用脑子想想,小宝出卖肉体为的就是钱,他可以把肉体卖给你,为什么不可以卖给别人?”

  “不要说了。”我难过地说。

  “紫蝶,你怎么就听不得血淋淋的事实呢?我看你爱上小宝了吧?是啊,他长得,也实在太美。”

  “不要信口开河,爱,对现在的我来说有那么容易吗?我只是……觉得小宝应该是个善良男人!”

  她死死地盯着我。“善良?他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显示恶的一面,不然,还怎么能从你口袋里掏出钱呢?”

  她似乎想继续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沉默了,只是从皮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一张脸。

  我也默默地注视着百合。她一直是凭着一张脸蛋在男人堆里打天下的,那张脸曾经异常艳丽惹眼,而今已经失去了很多光彩。尽管她一直没有结婚生育,但岁月也一样无情。百合艳冶的眉目间,已有了一丝丝难堪的老态。

  她终于放下镜子,叹了一口气说:“你不开心时找小宝排解排解也好,他倒是很可爱的。如果不是鸭,很可能是个阳光大男孩。”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城府很深的样子。为什么提到小宝,她会有谜一样的表情?我疑惑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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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渴望一场爱情

回到家已是午夜。坐在镜前,我仔细地审视自己。我的脸没有百合的艳丽惹眼,但我相信,比她更有内涵和魅力。我的魅力之所以没有得到恰切的证实,是因为还没碰到真正有缘分的男人,没有真正死去活来地爱过一场。是的,没有!

  我的目光呆滞在镜子里,突然灵机一动,得出了百合和小宝肯定有一手的结论,并且,应该是在我和小宝发生关系之后。这个极富挑衅性的结论使我激动得脸色潮红。我不知道百合为什么这样喜欢和我共用男人!

  但很快,我便厌倦了那个结论,厌倦了追究结论的真假。也许百合说得对,小宝只是个供女人玩乐的男人而已。维凯的出现使小宝的分量变得像羽毛一样无足轻重。他不过是个为钱出卖自己的男人,细究起来,比妓女还要为人所不齿。

  维凯才是个男人。维凯的魅力不可抵挡:自信洒脱、豪放不羁、多情浪漫……但令我心虚的是,这些,都和娜娜说的“傲慢、蔑视女性、视女人如工具、惯于摧毁女人的自信……”几乎是相通的。那种男人很难靠得住,但我已经无法逃避。想起他,我就会渴望爱情发生,甚至能舍生忘死。

  一想起维凯,我心头不禁升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从喝茶的那一天算起,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他却没有任何音讯。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尽管已在茶桌下侵犯了我。这个维凯啊。

  午夜的圆月升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照在我的床前。月亮总会提醒我,现实生活中,我是个一无所有、毫无用处的女人。婚姻的实质坍塌之后,生命的虚无感更加强烈地笼罩了我。我的肉体负载着一个生命,既然没有勇气结束,就必须一步一步走到尽头。那是不可逃脱的宿命。人生就是一杯苦酒,爱情很可能是一剂致命的毒药。生活根本不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不是伟大深邃的暗示或石破天惊的哲理,而是一团沉闷和琐碎,一潭乏味和令人窒息的死水。

  平和的阳光、开满鲜花的园子、忠贞不渝的爱情、纯净得像蓝天一样的心境……这些美好的东西,即使存在,也将稍纵即逝。忧郁、焦虑、绝望总是占据着生命的绝大部分。我开始怀疑,上苍把我造成一叶心灵找不到依托、躯体得不到安宁的浮萍,是不是包含着某种报复?

  我没有主动给维凯打电话。我想,我没有自动送上门的理由。

  临近新年的时候,维凯终于约我去一个音乐酒吧见面。

  维凯照例被那群人众星捧月,其中也有娜娜。那些人是靠维凯吃饭的,经常围绕在他身边不足为奇。当然,维凯未必不是浮躁的,他需要那种空虚的热闹。

  维凯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今天叫你出来,是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有些惊讶,他要对我展开什么样的攻势呢?

  “本城一年一度的春季艺术节快到了,我要排演一个西方古典名著的片段,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女主角。”

  维凯的话刚落音,娜娜就脸色大变。我明白她的委屈,也理解她的苦衷。她成年累月地围着维凯转,就是为了争取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色,哪怕是在舞台上露个脸,而维凯却当着她的面,粉碎了本应该属于她的一个梦。

  我忙说:“娜娜不是最合适的人选?电影学院科班出身。”

  娜娜几乎被我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不一定每个角色都适合娜娜。”维凯说。

  “维凯导演,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具备演员的素质,也从没想到要演戏。”我说。

  “我认为你天生就是演戏的料!”

  “对不起,我连演戏的勇气都没有。再说,学校快要放寒假了,我要照顾儿子。你们也知道,我丈夫不在家。”我仍坚持。

  “我负责给你找个保姆!”

  “别再坚持了,好吗?”我近乎乞求地说。

  “那就等你儿子开学后再排演!紫蝶,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了!”维凯不容置疑地说。

  旁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导演看不下去了,急躁地说:“紫蝶,你就从了吧!不管怎么说,维凯是有诚意的!”

  “大胡子”说得有道理。就在我陷入犹豫的时候,娜娜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背影显得很凄凉。我又一次感到,这个角色决不能演,犯不着为一个艺术节舞台上的小角色而得罪娜娜。

  “何必呢?一个无关痛痒的角色,谁演不一样?”我说。

  “选定的是《包法利夫人》。单从外形气质上说,娜娜像吗?”维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维凯一说起《包法利夫人》,就让我感到了一阵兴奋的眩晕。再看看他,简直就是包法利夫人最爱的情人——罗道夫!

  但很快,我就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激动,对维凯说:“本城的女演员那么多,和我气质相似的当然不乏其人,为什么就选中我这个圈外人呢?我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女人。”

  “大胡子”装作不满的样子,对我说:“你这么猜度维凯就不对了,他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不负责任的风流导演。对他来说,随便找个女演员,简直比吃顿饭还不花气力。娜娜就很想演,你不是亲眼看见了?”

  是的,到目前为止,维凯并没要求我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维凯说:“说实话,一年前我不会选定你。那时你美得太圣洁,几乎是个遗世独立、无欲无求的女神。那不是包法利夫人。但现在你变得有灵有肉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宝,脸很快发起烧来,赶忙垂下头。维凯真是个聪敏的男人,居然能一眼看穿我的变化。对于变化原因,也许他已经猜透了三分?

  似乎是为了排除我的疑惑,他适时地说:“对不起。我并不是对原因感兴趣,而是重视结果。你文学和音乐修养都属上乘,相信在演戏上也非同一般。”

  “我从没演过戏。”

  “别担心,还有我呢。”维凯宽厚地一笑。

  我顿然感到一股与演戏无关的温暖,终于答应了下来。

  分别的时候,维凯给了我一个小册子。

  “你看吧,就是包法利夫人自杀前向情人罗道夫借钱的那段。”

  “早猜到了,那是全书的精华。”我说。

  “是我改编的,基本上忠于原著。回去好好体验体验。”

  “真是巧,我喜欢《包法利夫人》,也熟悉那段情节。”

  “那再好不过了,相信你会把包法利夫人演活的!”

  “那么,谁演罗道夫?”

  “你演包法利夫人,还有谁演罗道夫比我更合适?”他哈哈一笑说。

  这笑声像震耳的潮声,一下子把我包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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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演戏的诱惑

第二天,我正在家里陪儿子玩,娜娜突然打来电话,想约我出去谈谈。说真的,我不想再见她。和女人交往太累。

  我冷漠地说:“你要是还想争取那个角色,可以直接找维凯。他是导演。”

  “我这次找你不是为了角色。”

  “那就更不必面谈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我不演那个角色,维凯也不见得会叫你演。”

  “紫蝶,相信我,这次不是为了角色!”她求告地说。

  “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呢?”

  “我想和你面谈。”她坚持说。

  “我没时间,要在家陪儿子。”

  “我去你家。”

  我正要拒绝,她却把电话挂断了。我怎么也想不出,她有什么重要的话非要和我面谈不可。

  没过多久,娜娜就到了,还给辰辰带来一件卡通玩具。

  我说:“来就来了,还破费干什么?”

  她表现得异常友好,甜甜地笑着说:“给孩子买个玩具算什么?让他喜欢我不好吗?”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抓起来就猛喝了几口,像是渴极了。她一贯喜欢化浓妆,说那样可以更上镜。我看到,纸杯子上留下了血红的口红印。我为她感到一阵酸楚。

  “到底有什么重要事?”

  “我是特意来提醒你要防着维凯的!”

  我哭笑不得。

  “明说了吧,维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色狼,当心他把你吃掉!”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于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提防被色狼吃掉更重要?”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说:“维凯是不是色狼,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退一万步说,即便我被他吃了,也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是个孩子吗?”

  她苦笑了一下,沉重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任何劝告。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不要让维凯得逞!他也活得太得意了!”

  “到目前为止,维凯对我没什么不正常的。”

  “不!你接了角色,就掉进了陷阱!”

  “我可以随时拒绝那个角色!”

  “不可能,你已经爱上了他对角色的设计!”

  我仔细思考着她的话。起码有一点她说得完全正确,我已经爱上了维凯的设计——那个角色几乎就是为我量身度做的。身处形同虚设的婚姻之中的女人,又有谁不喜欢《包法利夫人》?不爱那个浪漫多情的罗道夫?

  过了一会儿,我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把维凯想得太阴险了,同时也把自己想得太尊贵了。我是谁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婚姻中的女人,最多还有一点残存的风韵而已。起码在本城,维凯可以得到很多漂亮女人。为了和一个女人睡觉,他没必要演一场这么隆重的戏。

  “我不了解维凯,但还没忘记自己是谁。”我叹了一口气。

  “等你被他完全摧毁,伤口就永远不能愈合了!”她绝望地说。

  “好了,我记住了。”

  “千万别自动送上门!”她还是不放心地说。

  “即便那样也是天意!”

  见我这样,娜娜又说:“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当时,维凯要我演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直接提出上床。我挣扎了很久,还是顺从了。那是一部有影响力的电影呀,我以为即便只有一句台词,只要演了,就有被人认识的可能。但到头来红的是男女主角,我演的那个小角色就像雨点掉进水里,很快就被淹没了……这次,我以为凭着床上交情,他会把包法利夫人给我演,可是……这就是被征服的下场!”

  她眼睛里滴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我呆呆地看着,悲哀得不知说什么好。我抓给她一片纸巾。她很干脆地揩干眼泪,站起身说:“不管怎么样,我和他睡过觉后,起码争取到了一个电影里的角色。为了一个艺术节的舞台角色,被他吃掉实在不值!”

  她说完,拖着满脸混乱的浓妆和泪痕,走了。

  娜娜的话给了我很大刺激,但当她的气息在房间里渐渐淡去以后,我还是决定不听她的。现在的男女发生了性关系,责任在谁已经不可能分清楚,也没必要去追究。在这个世界上,性关系已经泛滥成灾,没有人会大惊小怪,倒是爱情才是罕见的奇迹。

  我专门把百合叫到家里,问她该不该听信娜娜的话。

  百合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接,为什么不接?演戏多刺激!即便你不演,该来的也总会来,逃不了,躲不过。”

  “可是,娜娜说维凯不是个好人。”

  “别上当!那女人就是想把维凯贬成一堆狗屎,等你一放弃,她就得逞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体验!做人就要体验。我看得出,你起码不讨厌维凯,即使发生了关系又怎么样呢?他从你身上得到多少,你同时也从他身上得到多少!是不是呀?”

  “也许你说得对,一个女人必须要走到那种境界,但这需要流泪流血的啊。”我迟疑着说。

  “流够泪和血,你就会真正独立!就能随意享受男人!”

  “我,暂时做不到。”

  “慢慢来。你不是已经从小宝身上体验到性快乐了吗?如果我不刺激你,你可能一辈子都过得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百合甩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和维凯不期而遇,同时接受参加了本城一位著名编剧的作品研讨会。

  研讨会在一个豪华酒店的会议厅里举行。维凯就坐在我后面不远处。这过程中我一直感到芒刺在背。研讨会进行到热烈而混乱的阶段时,他打响了我的手机,若无其事地约我散会后坐他的车回去。

  之后,我的精力开始无法集中。会议厅幽黄的灯光似乎能引发情欲,混乱的讨论对情欲的膨胀则起到了怂恿作用。目前,对于维凯来说,我是个没到手的女人,所以特别吊胃口。维凯一定不止一次地想起我,很具体,关联着气味和肉体。我也那么想过他,不止一次。

  我又一次落入了女人们幻想爱情的俗套,孤注一掷地编织着将要和维凯发生的浪漫。

  维凯是单身,我和舒鸣的婚姻已名存实亡,谁说他不能作为我人生后半程的陪伴呢?退一步说,我起码可以在肉体关系上用他代替小宝。他起码是喜欢我的,执意要我同台演戏就是证据之一。

  散会的时候刚好是中午,酒店之外阳光炫目,我的思维几乎被蒸发。一个年过三十、经常在夜间活动的女人,面孔经不起阳光的直射。我试过在阳光下审视自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显露出青蓝色的血管,再配上刻意涂厚的口红,形同鬼魅,似乎随时可以幻化成一缕青烟。我走进洗手间,在脸上补了一层粉,把嘴唇也涂得更鲜艳些。我拿出墨镜戴上,局促地站在酒店门口,等着维凯的车子滑过来。

  维凯把我带进一个地处偏僻却极其豪华的酒店“钟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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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钟点房

我进房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厚重的窗帘拉上,把海和阳光挡在外面。室内的光线暗了许多,变得朦胧而富于诱惑。我坐在沙发上,交叠着双手,目光焦躁地落在铺着暗黄色床罩的双人床上——床铺得很整齐,是否洁净就无从考证了。可以从我和维凯推测其他,躺上床的男女,多半恐怕为的是满足纯粹的肉欲。他没把我带到家里。同样是做爱,家和“钟点房”的意义却有天壤之别。

  既然做不到决绝地拂袖而去,就只能等待他的摆布。已经进来了,就决没有再出去的道理,尽管有一百个不情愿。

  因为第一次和他置身于一个封闭的空间,我觉得他离我特别近。他的五官,除了挺直的鼻子,都可以挑出些毛病,但配在一起却很协调。一种深刻的男性魅力,洒脱中搀杂着些玩世不恭。他绝对没有小宝标致,但对我来说,他比小宝具有真正意义上的价值。小宝啊,毕竟是水中之月。

  “不太情愿是吗?还是进来了。”他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

  “那是你的魅力。”我软弱地说。

  他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烟雾把他的眼睛熏得眯了起来。他饶有兴趣地研究我很久,才说:“我从不强迫任何女人。但你使我有追究欲,太奇怪了。”

  小宝的面容又一次在我脑子里一掠而过。我直了直脊背,充满警告意味地说:“那是我的隐私。”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误会了,我的兴趣不在于去充当侦探。你眼睛里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贵和忧郁,又有恨不得将人一口吞吃的野蛮欲望。你到底应该是女神还是女妖?”

  他的话刚落音,我就感到四束目光轰然撞击出了熊熊火焰。他的脸微微扭曲起来,眼睛里射出一种可怕的凶光。那种光在发情的动物眼睛里很容易找到。

  我轻易就被熔化了。

  随着两具肉体的扭动,不堪重负的床乱成了一团。我惊讶于他非凡的耐心和老到的工夫。他不着急,舒缓而优美地进行着心惊肉跳的前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接触,都熟练精巧得似乎演练过千遍万遍,炉火纯青得令人反感的同时,又令人无法不迷醉。

  与刚刚长成的小宝相比,他显出了中年男人对女人的充分了解。他知道怎么使一个长期缺乏男人滋润的女人尽快到达疯狂境地。小宝用猛烈的力量征服女人,而他,似乎不用拿出真正的招式就能让女人俯首贴耳。

  确实,他没费多少力气,两人就达到了淋漓尽致的高峰。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温暖甜蜜的交融。我和他不仅是平等的人,而且年龄接近。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向往他。

  我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胸前,感受着他切切实实的双臂的拥抱。在他的怀抱里,我希望一辈子能在这样的时刻里过去。那么,我就是他的,一辈子都是他的了。我幻想着能跟着他一段时间,过烟火味十足的生活,吃饭、洗澡、喝酒、谈笑。闭上眼睛睡去时,他被关在瞳孔里,天亮醒来,他又是映入瞳孔的第一人……

  “想什么呢?”他把我轻轻推开,笑问。

  “想和你过上一段日子。”

  “拜托,能不能说几句新鲜的?”他的笑意加深了。

  “很多女人对你说过这种话了?”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生硬地说。

  他狡黠地笑着,没有答话。起身靠在床头,点上了一支烟,抽了几口之后,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神情恍惚起来,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个陌生人。终于,他的目光离开了我,游向了天花板。

  望着他刮得铁青的下巴,我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在缩紧,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比较出我和其他女人的不同了吗?”

  他似乎在费力地辨认着。过了一会儿,他非常兴奋地说:“女人光着身子的确容易看透,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

  “我敢断定,会有各种不同类型的男人被你吸引。每个男人都希望征服女神的心,希望掳获女妖的身体。而你恰恰是个女神和女妖的混合体!”

  “你伤了我!”

  “不对。太多女人连这些还没来得及体验,就被我打发了。”

  “维凯,你想表达什么?”

  “对我来说,你不一般。”

  “那又能怎么样?”我的心亮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迅速地接听,表情渐渐随谈话的进行变得冷漠。他对着手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马上来”。

  接着,他开始穿衣服,潦草地对我说一个朋友有要事找他。

  他没有说下次的意思,我也没有开口。现今,说下次的人就是老土。这点悟性我还是有的。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他给过我一两个电话,淡漠,平静,谈的都是剧本,似乎已经把“钟点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心中的疑虑日益加重,但根本没有勇气向他索求答案。

  除夕之夜,家里只有我和儿子辰辰。我非常用心地做了几个儿子爱吃的菜,并烘烤了一大碟动物形状的糕点。辰辰则兴奋地忙着把蜡烛点着,粘在餐桌的四周。

  他边忙活边说:“我们的年夜饭好丰盛哦!妈妈的手艺不错嘛。”

  “辰辰,肚子饿就先吃吧,蜡烛我替你点。”

  辰辰洗了手,不客气地拿起一只炸鸡块啃了起来,又拿了一只小狗形状的糕点,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自言自语地说:“我喜欢小狗,我要吃小狗。”

  我看呆了。最近,我常常会呆望着他出神。他是个可爱的孩子,聪明、愉快、善解人意,作为父母,粗暴地毁掉他的幸福,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看着儿子,想起舒鸣,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发现,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一双筷子抖得什么也夹不住。

  “妈妈,你的筷子太滑了吧?”

  我的眼睛立即热了,一把搂住他说:“辰辰,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你跟着谁?”

  他似乎不认识我了,惊恐地看着,含着满嘴食物,忘记了咀嚼。之后,他使劲挣开我的怀抱,离开餐桌,奔进了他的房间。

  我顿时意识到犯了大错,一直以来,我没敢对他流露过什么。看来,他真的已经懂事了。我怯懦地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发现他直直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小小的身子在不易察觉地抖动。

  我赶忙走近他,轻声安慰说:“辰辰,妈妈是开玩笑的。男子汉,不要这样,好吗?”

  他还是僵硬地站着,不言语。

  “辰辰,妈妈收回刚才的话,你能原谅妈妈吗?”

  他这才猛地转过身来,扑到我怀里大哭了起来。

  儿子啊,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什么都懂了。他有了预感。

  我的眼泪忽地涌了出来,如开闸之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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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27 18:13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13、野蛮伤害

元宵节过后,辰辰开学了。

  这夜,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我的心也是湿漉漉的。阳光已离我而去。打开音响,一曲日语歌曲《空港》使我陡地想起了小宝,想起了“美人迟暮”。昨日的事,好像很遥远了。强烈的虚无感铺天盖地地包围了我。

  很长时间没有小宝的音信了。因为维凯,我越来越排斥他,渐渐地就听不到他的电话了。看来百合说得对,小宝那种职业的男人不会用心记忆不出钱的女人。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底部的一个抽屉,拿出小宝送的一打包装得像糖果一样花花绿绿的保险套。小宝曾叮嘱我,不论和谁做爱,都要叫他带套,现在洁净的人没几个。但是,从和维凯进入钟点房直到出来,我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

  我撕开一只保险套的红色塑料包装纸。认识小宝已将近一年,保险套已经发黄发硬,变了质,但我一直把它们当作纪念品。它们是一种象征,属于我和小宝。

  我揉捏着那只失效的保险套,又一次想起小宝给我的那份肉体颤栗,又一次被感动得浑身发抖。但是,我也再明白不过,我和小宝的关系没有任何真实感,不过是天亮前的晓梦而已。

  维凯的戏很快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排演阶段,我忙碌得根本没时间多愁善感。开始我在那个圈子里还比较拘谨,但很快就喜欢上了和维凯共同演绎一段真假莫辨的爱情。排演进行得很顺利,很多人说维凯和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为这种说法暗自陶醉。维凯却不然,他开始有意疏远我。我切切实实感觉到了,但不愿相信他只需要我一次。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大家排演完毕去吃夜宵。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每个人都喝多了酒。散场的时候,维凯说:“走,我送你!”

  “钟点房”之后,他没有再单独约过我,甚至很少和我谈及戏外的话题。在我面前,他扮得深不可测。即便天天在一起,我仍看不清他。

  我隐隐约约地恨着他,但又常常希望有朝一日,这个男人会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言语的或者行动的。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来由地,我寄予了希望。也许他有超过常人的稳重深沉?要等时机成熟再表白?

  酒精成了催化剂,也许他和我一样,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酒精的支配。坐在维凯的车子里,我醉眼迷离地痴望着。就那么长时间望着的时候,希望的热流又一次涌出,火山岩浆一般在血管里奔突冲撞。

  车子开到了海滨大道,维凯的家就在不远处。我以为他终于要带我去他那儿,可车子却驶到了海边。

  看着车窗外咆哮的风雨和海浪,我疑惑地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牵了牵嘴角,笑笑说:“怕了?看来你确实还不够了解我。”

  “不!我了解,你很浪漫。”

  “我要拉着你一起跳海,敢吗?”

  “你醉得失去理智了吗?”我扭过头,望着窗外的海。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种笑声很像舞台上夸张的表演。也许他长期做戏,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是真了。

  “你希望我现在是清醒还是疯狂?”他颤颤地抓住我的手说。

  我垂下头。尽管喝多了酒,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话没有一句听起来是舒服的。

  “过后座来!”他命令。

  他下了车,扑进风雨中,绕过车头,打开了车门。

  风雨一下子灌了进来,我打了一个猛烈的寒噤,接着浑身开始瑟瑟发抖。他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前门抱出去,抛在后座上。那种野蛮和粗暴使我想起了娜娜的话。他确实像手拿皮鞭的主人,我就是任他随意驱使的小兽。那一刻,我浑身立刻竖起了叛逆的刺。

  当他把后门关紧时,两个人已经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你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贵夫人,是吗?”他轻狂地笑着说。

  我像当头挨了一棒。

  他并没有适可而止,有些鄙夷地盯着我说:“我说错了吗?其实,越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女人,骨子里越是下贱,越是渴望被虐待!”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伤了我。

  “我在你眼里真的那么不值钱吗?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为什么!”

  维凯不愧是个出色的演员,立即变了笑脸,轻吻着我的耳朵,爱怜地说:“看不出我喜欢你吗?”

  “我分辨不出你是真是假。你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廉耻的女人吧?”我满怀狐疑地说。

  他轻描淡写地说:“别败了兴致。来,开始吧!”

  他彻底伤害了我。我不仅失去了兴致,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抗拒心理。

  我又想起了“钟点房”里的情景。把他那天说过的话与现在的作个比较,我轻易地得出了结论:他已经看低了我!我终于明白了,也许娜娜说得对——他是个色狼,只想吃掉我,根本没打算对我付出真情。

  我挣扎着、抗拒着,试图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去。他却紧紧地抓住我,死不肯放开。

  我的挣扎和撕扯,效果却适得其反,更加刺激了他的征服欲。终于,事情勉强而乏味地完成了。

  我胸口憋闷,疯狂地将车门打开了。风雨打了进来,还有猛烈的海浪声、腥咸的海水味。衣服湿透了,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皮肤已变得像老树皮一样没有了知觉……一种夹带着犯罪感的悔恨,瞬间让我落进了万丈深渊。

  他开车送我回家。

  我悲伤欲绝地问他:“到底哪个你才是真的?”

  直到车子停下来,他才说:“别追问我什么,没有答案。我和你之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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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被玩弄的事实

回到家中,我除掉衣服,站在热气四溢的浴室里。镜子内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披头散发、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睛里盛着的依然是无法褪去的惊恐和悔恨。我用手擦去镜子上的雾气,女人体立即清晰起来。那就是我吗?就是再度得到了维凯的一副肉体吗?望着那副躯体,我忽然觉得它是那么的胆大妄为。如果说沾染上小宝可以被原谅,初次沾染维凯也可以被原谅,那么,再度屈服于维凯则是一种绝对的堕落。

  洗完澡,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心痛成了一片。我抓起床头的电话,拨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想质问维凯为什么要强迫我做出那种事,同时向他求证,是不是在玩弄我。我是在乎他的!得不到实实在在的交代,就不能踏实下来,哪怕他能给我的全是绝望。

  维凯听出我的声音后,冷淡地说:“有什么事吗?我想休息了。”

  我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对待我!我绝望地说:“那好,你休息吧。”

  他把听筒撂了下去,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我放下听筒,虚脱般地躺在床上。也许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是我用自己的美好想象把他打扮成了一个富有魅力的男人。

  我开始对那个戏产生了抵触,不想再排练下去。

  但维凯极力开导我,让我不要把演戏和现实混为一谈。他没忘记提醒我——“你已经接了人家的酬金!”

  或许是对维凯还没有彻底绝望,尽管他像一只虫子,用极快的速度蛀空了我,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舞台剧排演完毕,维凯让我好好休息几天,以便在艺术节上发挥得更好。我把那几天的时间都花在了逛街购物上。我在街上狂热地走动,出入商店。这样,才能填堵我精神上的巨大空洞,使情绪稍稍稳定。

  春天的南国,花儿处处开放,和风温暖地拥抱着世界,而我的心变成了灰。这个午后,我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经过一家情调咖啡吧时,忽然感到异常焦渴,就进去要了杯加冰的可乐。我喜欢那种黑褐色的理性的饮料,噙着吸管贪婪地吸了几口。

  音响里细细地播放着邓丽君演唱的一首《鹧鸪天》。旋律缠绵、哀伤、悠远,听起来太伤神,但我非常喜欢。我已经到了怀旧的年龄。

  那歌声中的委婉诉说,缥缈地回荡在咖啡吧里: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樽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听完,我陷入不可自拔的萎靡。在萎靡的状态里我痛楚地感到:人生的苦楚多于快乐!这大概是遗传吧,我的母亲总是说,她一生都没有一会儿是高兴的。想到这儿,我心酸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刚刚走出玻璃门,我的手就下意识地伸进皮包。天哪,那是谁?我拿出墨镜把眼睛遮上,想要逃避从天而降的伤害。

  这个世界太小,我没有任何预感地就遇到了尴尬和羞辱。在被墨镜滤暗的视野里,我感受着那对熟悉的男女给予我的刺痛——是维凯和打扮妖艳的娜娜!他们正朝我走来,显然没有发现我。维凯揽着娜娜的腰,边走边亲热地打情骂俏。那就是维凯,那样一个男人,行为可以与身份修养迥然不同。那就是他令女人迷乱的、魔一样的魅力。出众的才华,浪子的脾性。

  我开始刻骨地恨起维凯来,此时此刻,离他和我在车中做爱还不到半个月。我想快些走得远远的,把伤害带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消化。但是,在这一刻,脚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维凯看到我时,手还来不及从娜娜的腰间滑下来,甚至还来不及把表情调整得端庄一些。但他反应很快,处理得也很圆滑,叫娜娜先进咖啡吧去。

  娜娜怀着敌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悻悻地进去了。

  维凯看着我,眼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把车钥匙从裤袋里掏出来,对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我伤心地盯着他,没有说话。我绝不会上他的车,感受娜娜留下的余温。

  “不要把事情弄得太严重嘛!”他有些不耐烦。

  我的嘴唇细碎地抖动着,叮嘱自己不要开口说一句话。在这个难挨的时间里,我心中有一种东西在演变,把所有的自卑和自尊都撑了起来。

  我不顾他的阻拦,叫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地跳了上去。我必须在全盘崩溃之前离开。

  回到家里,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打开音响,放进一张邓丽君的CD,里面就有那首《鹧鸪天》。我躺在阳台上的一张红木摇椅里,让音乐伴着痛苦浸泡自己。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阳台上常年开放的杜鹃也在坠落,随风翻卷着落在我身上。粉红色的花瓣在泪光中渐渐变得模糊一片,在音乐的掩护下,我竟哭出了声。那是多年来没有过的经验,陌生中包含着极度的惊恐。在人们的习惯里,感情成熟之后的肉体关系才比较稳固。而我和维凯,先就把最神圣的东西毫无价值地破坏了。

  他确实是在玩弄我,从头到尾没对我付出一丝真情。希望与绝望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纸。维凯连那层纸也无情地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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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又一次被驯服

 那天夜里,娜娜来了电话。

  她得意地笑着说:“维凯下一部电影要让我演女主角了!”

  这个浅薄而没有原则的女人!女人浅薄没关系,但一没有原则就显得可恶。娜娜的可恶就在于,可以今天对一个男人恨之入骨,明天又毫无廉耻地对之献媚。

  我厌恶地说:“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提醒你,你输给维凯了!明知是火坑还要跳!”

  “他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你可以骗我,但骗不了自己。”

  “既然维凯是洪水猛兽,你为什么还去投怀送抱?”

  她放浪地笑起来,说:“因为我要角色,我是演员!我不在乎,输得起!你输得起吗?”

  我几乎窒息了,呆呆地拿着听筒,不知该说什么。

  “喂,别自以为高贵了。想知道维凯怎么看你的吗?他说你这种深不见底的寂寞女人,泡到手还不算本事,关键还得摧毁自信!”

  我终于吼叫起来:“你这个妓女!”

  但她早已以胜利者的姿态挂断了电话,没有听到我的恶骂。

  我扔下电话,扑在床上几乎虚脱。

  没想到维凯竟是那样一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尽管我已经亲眼看见他的背弃。我不愿相信娜娜的话,不愿相信维凯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魔。我对他付出了那么多真情,我不甘心。我狂乱地撕扯着头发,狠命咬着嘴唇。一丝腥咸味冒出来,是血。

  在巨大的痛苦里,我想激烈地残害自己。但是,就在那时,辰辰却在我脑子里适时地出现了,纯真地叫着“妈妈”。我不能死,辰辰只有我一个妈妈,而维凯可以有很多个女人。死了我一个,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我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下维凯的手机号码。这是我第二次拨响他的手机。

  他一接听,我就大声吼道:“我不演了!”

  他一点也不吃惊,沉默了一会儿,不容置疑地说:“你一定得演!你签了合同,接了别人给的酬金!”

  “那点钱,我可以加倍偿还!”

  他又沉默下来,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他说:“我去接你出来谈谈。”

  “我不会去的,没什么好说了!”

  他强硬地说:“待会儿见!”

  电话被挂断了,我仍然握着听筒,听着急促的嘟嘟声。我恨着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先挂上电话的决绝?为什么总要听他留下的嘟嘟声?我放下听筒,疲惫地躺在床上。他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把握?为什么可以断定我会出去?

  这次,我一定死也不出去,死也不和他面对。

  很快,楼下响起了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维凯来了。我赶紧把窗帘关上,甚至把卧室的房门也关紧了。我不能受他的引诱,不能让那样一个无耻的男人牵着鼻子走。

  他却在楼下大声叫我的名字:“紫蝶——紫蝶——”

  他毫无顾忌地叫着,不停地叫着。看起来,假如我不下去,他会叫上一夜!我害怕起来。他这么喊,对我来说非同小可。我是一个有夫之妇,三更半夜喊我的人又不是我丈夫。如果被小区里的婆婆妈妈们听见,明天一早,我就会成为本小区茶余饭后的新闻人物。

  他不是一般的男人,他用特别的办法征服了我。我飞快地换了衣服,坐进了他的车子,被带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我们到了上次停车做爱的海边。我想,他是打算感动我,而后再答应他不要罢演那个角色吗?

  今夜,没有了狂风暴雨,海水温柔平和,一轮明月升起在海上。在这样的地方,人心很容易地就软糯起来。

  我被他拉着,爬上一座礁石。看见海,我的愤恨渐渐消散了。我的心在软化。已经用不着太多言语,一种本不该有的柔情就像潮水,将我淹没。上次在车子里和他发生的一切,只给我留下了残酷的烙印,疼痛无尽。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缘分终了的时候,都是这么无奈而难挨的吧。也许,我已不需要追究与维凯发生的一切值与不值。

  所有的,都结束了。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我很快站起来说:“我决定还是把戏演了。”

  月光下,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我说:“相信我,让你演那个角色是因为你适合。你要分清什么是角色,什么是现实。”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有些事情太当真,只能伤害自己。”

  “好了,什么也不用再说了。”

  维凯又一次将我驯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反抗每次都会消解为无,只留下伤痛,隐隐的,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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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情只在戏里

三月中旬,本城一年一度的春季艺术节隆重开幕了。

  那场戏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进行的,舞台就设在城市的中心广场上。

  我穿上拖地长裙,盘好的头发上缀满鲜花,脸上的妆厚得使毛孔无法呼吸。在那种浓妆之下,没有人可以认出我。在那样的状态里,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淋漓发挥。

  大幕一拉开,我就缓缓移步。一走上舞台,我就成了包法利夫人。我要去向我的情人罗道夫借钱。

  庞大的布景就在我身后:路旁有灌木丛、乔木,远处有长着灯心草的山坡,还有隐隐约约的城堡。我在台上慢慢地走着,偷情的感觉渐渐在心里泛起,我陶醉在那种柔情蜜意之中。

  我握住罗道夫的门把手的时候,觉得全身的力气突然跑光了。我怕他不在,又几乎希望他不在。我要向他借钱,他是我惟一的指望,是我得救的最后机会。我凝神片刻,想到迫在眉睫的需要,便鼓起勇气,推门进入。

  穿着戏装的维凯坐在炉火前,双脚搁在炉架上,正怡然自得地叼着烟斗吸烟。

  看见维凯——我的罗道夫,我根本忘记了自己,瞬间就全身心投入了角色。

  “啊!是你呀!”他大声说。猛地站起来。

  “是的,是我!……罗道夫,我来,是想向你讨个主意。”

  “你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迷人!”

  “唉!我的朋友,既然你已经对我不屑一顾,还说什么迷人呢?”我伤心地说。

  “我是不得不和你断绝关系,因为那关系着第三者的名誉甚至生命!恕我不能说出来。”他说。

  他的话,尤其他的声音、姿态和动作,都使我深深着迷。我几乎相信了他编造的理由。

  “说不说我也不在乎了!反正痛苦已经受了。”我凄伤地望着他。

  “生活就是这样!”他以达观的口吻答道。

  “至少,我们分手之后,你的日子还好吧?”

  “嗯!不好……不赖。”

  “我们不分手,也许会好点。”

  “对……也许好一点。”他支吾着说。

  “唉!罗道夫!你要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按剧本要求,我这种时候是不应该流泪的。

  我抓起他的手。两人手拉着手,待了好一阵。他已经动情了,又竭力抑制着不肯流露出来。我再也无法控制,倒在了他的怀里。

  “没有你,让我怎么活呀?失去幸福的日子,真是没法过!当时我绝望了,以为活不成了!这些事,以后我会告诉你,你听了以后会明白的。可你呢?却逃得远远的……”我哽咽着说。

  他没有言语。

  “你爱上了别的女人,还是承认吧!唉,我倒是理解那些女人!我原谅她们!是你引诱了她们,就像引诱我一样。不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是吧?我们会好好相爱的……你说话呀!”

  他把我拉在他的膝上坐下,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低着头,轻轻地抽泣。

  他终于激动起来,撮起嘴唇,轻轻地吻着我的脸。“你哭了?为什么?”

  我放声抽泣起来。

  “啊!原谅我吧!你是惟一让我喜欢的女人。我真是个傻瓜、混蛋!我爱你,永远爱你!你怎么啦?告诉我呀!”他猛地一下跪在地上。

  “哎!我倾家荡产了,罗道夫!你要借我三千法郎!”我满怀希望。

  他慢慢地站起来,神色开始显得严肃。

  “我丈夫把全部财产交给一位公证人管理,那家伙卷款逃走了。我们一直借钱过日子。今天要拿不出三千法郎,人家就要扣押我们的家产。指望你看在我们的情分上,帮我一把!”

  “可是我没有,亲爱的夫人。”他冷漠而镇静地说。

  他要说这种话,我预感到了。因为金钱上的要求,是最凛冽的寒风,会把爱情连根拔除。我怔怔地望了他十几秒。

  “你没有!你没有!你没有……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厚着脸皮来求你。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和别的男人一样坏!”我失去了理智。

  “我自己也手头拮据。”

  “嗬!那我同情你!是的,深切地同情你……”

  我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种种武器,落在一枝嵌着金丝银丝、闪闪发光的马枪上。

  我激动地指着墙上的布勒式挂钟说:“要是真的这么穷,就不会在枪托上镶金镶银了!你要什么有什么!连卧室里都摆着酒柜!你活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你有城堡、农庄、树林。你今天去山野行猎,明天去巴黎旅游……”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说:“可我呢?就为了你看我一眼,朝我一笑,就为了听你说一声谢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出卖。可以用双手去做工,可以沿街乞讨!你很清楚,要不是你,我的生活本来会很幸福!又有谁逼迫你来和我好?过去,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就是刚才,你还这样说……你刚才吻了我的手,现在还是热乎乎的。喏,就是在这里,在地毯上,你跪在我脚下,发誓永远爱我。两年之中,你让我做着一个最美丽、最温馨的梦……你还记得吧?我们出走的计划?哦,还有信,你那封信,把我的心都撕碎了!可现在,我又来见你,来见一个富有、幸福、自由自在的人,求你给予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帮助,同时带来我满腔的爱情,却被你一口拒绝,因为这要让你破费三千法郎!”

  “我没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答,眼泪充满了眼眶。

  我本该摇摇欲坠地冲出门去,却被他失误的表演弄懵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他说最后一句台词时本应是冷冰冰的,却颤抖得流下了眼泪。

  他怎么会演错呢!

  他的泪像一剂迷药,使我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就泪如泉涌。我望着他,感觉着从他的泪眼发出的、迷漫了整个舞台的暖流。那暖流终于窒息了我,一下子倒在了舞台上。依稀听到了人山人海的观众里爆发出剧烈长久的掌声。掌声使我一下子清醒起来,意识到自己也演错了,维凯的本子里并没有晕倒的情节设计。

  大幕拉上之后,几个人把我扶起来,搀到后台。我头晕目眩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紧闭着眼睛。维凯赶忙打开一瓶矿泉水,送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之后,感觉好了一些。

  人群散去后,维凯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我垂下眼睛,哽咽着说:“你怎么失误了?怎么哭了?”

  他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艰难地说:“别问了,已经演完了。”

  “告诉我!”

  “也许真情只在戏里。尽管演绎的是别人的爱情,使我动心的却是你!”

  我的泪突然就像决堤的江河奔涌不止。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淡漠地说:“千万不要被我感动。戏已经结束,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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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拒绝冷血

没等我擦干眼泪,“大胡子”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他并不了解我和维凯之间的恩怨,当然也不了解我难言的伤痛,顾自狂乱地说:“紫蝶,你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上帝眼睛瞎了?到现在才让维凯发现你!看吧,这次你会轰动本城的,会出大名!”

  “大胡子”又激动地转过脸去,对维凯说:“我看下个片子就叫紫蝶演主角!娜娜是个俗胚,观众不会接受的!相信我,维凯!”

  维凯沉思了一会儿说:“大胡子,先别忙,容我好好考虑一段时间。”

  我不容置疑地说:“不必考虑,我这一生只会演这一场戏!”

  “大胡子”急了:“没那个道理。相信你能演好任何角色!维凯让我担任那部新片的副导演,我有话语权!”

  我再次说:“我不会再演了!”

  第二天,本城的各大媒体开始出现关于春季艺术节的热烈报道。我和维凯演出的《包法利夫人》片段竟真的成了媒体的焦点。其中一家大报的一个记者竟看出了我晕倒在台上是情感过于投入所致,并对之大加褒扬。

  紧接着,不少热心人打来电话问候我的身体是否恢复,为什么会那么投入地演戏,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在哪里工作……甚至还有人问及我的个人隐私。舒鸣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从美国发来E-mail,委婉地警告我,不要活得那么张扬。

  从此,我把家里的电话线暂时拔掉了。我真怕还会有什么奇怪的电话打过来,把事情闹大了。

  一个星期之后,维凯打响了我的手机,约我出去吃晚饭。

  “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吗?”我说。

  “为什么总像小女孩一样任性?”他意味深长地说。

  他的话使我浑身发冷,牙齿开始失控地打颤。

  他非常敏感,马上温和地说:“你冷吗?是不是穿少了衣服?”

  我的眼睛热了,喉头也哽住了。

  “出来吧,我带你去好好吃一顿。”

  他带我去了一家粤菜餐厅。面对着一桌子的海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两个人只是慢慢地喝着啤酒,彼此对望着。

  我忍不住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狠狠地说:“你冷血!”

  “对于女人,我早已没有热血了,没办法,请你理解我。”

  “但你为我流过泪!”

  “我再说一遍,那是在舞台上!”

  我直觉得心如刀绞,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他抽了几口烟,又沉重地说:“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的心曾透明得没有一丝瑕疵,简直就是为艺术和爱情而生的。但是,半辈子过去了,这世界给我的只有累累伤痕。做导演之前,我是个穷小子,没有女人正眼看我。做导演后,漂亮女人像成群的苍蝇一样围着我,争相献身,为的是角色。那些下贱到骨子里的女人们教坏了我、毁了我。既然她们一个接一个毫无廉耻地送上门,我何不拿着鞭子把她们当牲畜驱赶?我和任何女人都只有一夜,和你是两夜,足以证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疯狂地说:“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那是对付下贱女人的办法,我绝对不会主动招惹规矩女人。”

  “我也是下贱女人吗?”

  “你既然不傻,一定看得出我喜欢你,哪怕只有一闪念。但你更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和任何女人天长日久。”

  我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说:“所以,在你不想结束的时候,我必须结束。”

  我拿起皮包,站起来说:“叫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侮辱我?”

  “不!想和你建立长久伙伴关系,我们做爱的感觉确实不错。你丈夫不在家,我是单身,都需要滋润。”

  如果第一次喝茶时他说这些话,我也许一拍即合,但现在听起来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我顿时感到羞愤难当,低声喊道:“别做梦了!”

  他按灭烟蒂,正色说:“还有一件正经事,希望你能答应我,出演那个新片的女主角。”

  我立刻想到了娜娜,心中升起深刻的厌恶。如果我是个狭隘的女人,即便纯粹是为了和娜娜赌口气,也要接下角色。但是,向我提出要求的人是维凯,操纵角色的导演也是维凯!我不能重蹈覆辙,再次做他手中的木偶。

  我决绝地说:“我不会再演戏。”

  “你想清楚了,那可是一部电影!一部有影响力的电影!”

  “不,我已经说过了。”

  “娜娜确实不适合那个角色。并且,那部片子的男主角不是我。”

  “哼!”

  我站起身,抛下仍在喋喋不休的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一个月后,关于艺术节的事情彻底平息下来。世界是势利的,人们的遗忘能力历来比记忆能力要强得多。

  日子在慢慢流过,仿佛为了让我疗伤,格外放慢了速度。

  我三十一岁的生日来临了。百合刚好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在家里伤感地度过了一天。没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对我表示祝福。他们或者从没记住过我的生日,譬如舒鸣;或者已经失去了对我表示祝福的资格,譬如我的初恋情人慕哲……

  谁来祝福我?谁能来抚抚我的肩头?我们天生就要受到伤害吗?我们这些做女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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