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妙玉的情爱自白
尼姑妙玉的情爱自白
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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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贾府里有人来到西门外牟尼院,说是元妃省亲别墅落成,内有一庵,名曰拢翠,已采买十个小尼姑、小道姑,欲请我也入住清修。
我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方才好了。因听说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才随师父离了苏州蟠香寺上来。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我本欲扶灵回乡,师父临寂说我“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自然有你的结果。”我便留了下来。
父母早亡,师父圆寂,我只身一人形同飘萍,在哪里清修原是一样。身边的老嬷嬷倒常说起,我的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其钟鼎繁华贾家未必可及。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去那贾府寄人篱下?于是便丢了句话给贾家来人:“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谁知次日王夫人竟下了请帖,又用车轿来接。我拗不过,方才带了一直伺候我的两个嬷嬷和一个小丫头来到这大观园里。
进园已半月有余,除山下幽尼佛寺与林中女道丹房,园里美景房舍均为元妃省亲所备,并无人居住,各处只派一两个婆子看管。我每日做完功课,都会在园中穿梭,仍未曾将各处景致看上一遍。那西门外牟尼院与这大观园相比,犹如人间天上。贾府实乃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拢翠庵居于大观园西侧山林之中,背靠嘉荫堂,东临凹晶馆,远看一汪水塘,秋波鹤影,煞是让人爱怜。
是日黄昏,我周身素白,出得庵来,穿越山林,又行至塘边,坐在一方巨石之上,临波照影,不由得黯然神伤。听说这府里住着个林妹妹,也是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好歹她的母亲姓贾,又深得外祖母疼爱。我也无父无母,却只得与贾家买来的那班小尼姑居于一处。眼前的富贵繁华,我出家前也曾享用,只叹命运无常,转眼间便成了虚空。如今我年已十八,红颜将老,只怕真要把青春辜负了。
胸中的郁闷愈积愈重,我站起身来,长叹一回,方才沿塘朝南行走。行至蜂腰桥下,猛一抬头,忽见桥上立着一个眉目清秀、英俊多情的年轻公子,正痴了一般朝着我看。
他约摸十四五岁,只看他如何模样,原有分教: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垂在胸前。这便是那衔玉而生的贾家贵公子宝玉吗?
正思想着,只听他笑道:“这神仙姐姐是谁?我如何没有见过?”说罢便快步趋前,一双美目之中像是长出勾子一般,定是把我错认成哪个姑娘了。这也怨不得他。今日出来只想在林里塘边散散,并未着法衣,谁曾想偏就遇着他了。
后面跟上来的小厮道:“天色已晚,塘边寒气过重,二爷还是等明日再来园子里逛吧。”
看来这个年轻公子确是宝玉了。听说他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本以为会是怎么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如今得见,非但风流俊逸,并且和善可亲,心内着实吃惊不小。眼看他就要到跟前了,我才猛地想起自家身份,扭身便往回疾走。
谁知那宝玉并未停下,倒一路跟了上来。我便提起衣裙,加快脚步,宝玉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连声叫着姐姐。我快步如飞,行至拢翠庵门前的山林里,耳边已生出风来,稍不留神,裙裾竟被林间荆棘绊住,嘶啦一声,扯下一条白练来。
我住足转身,只见宝玉离我只有几步之遥,仍在奔走,面泛桃色,气喘微微。我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热浪,旋即流转于周身经脉之中。若是我弯腰捡起那条白练,等他追将上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失体之事。拢翠庵就在眼前,叫人看见岂不是难堪之极。我只好飞转身去,紧跑几步,来到拢翠庵门前。小丫头早已打开庵门,我闪身而入,半掩庵门,只探出头去,朝他张望。
他已捡起那段白练,双手握着,站在林子里看我,呆呆地又叫了一声姐姐,那俊朗的眉目之间竟起了些怅然。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双颊似是着火一般,只软软地靠住庵门,几乎动弹不得。恰好一个嬷嬷从山下上来,宝玉看见,才忙把白练袖了,转身往回跑去。
嬷嬷问道:“我怎么看那个年轻公子像是宝玉?”
我听罢,脸上一阵发热,忙道:“我不认识他。”
嬷嬷笑道:“听说他最是怜惜姐妹们的,文采又好,模样又俊,富家公子里倒是个万里挑一的。”
“嬷嬷这话怎讲?再好的富家公子又与出家人何干?”
嬷嬷最知我脾气的,只讪笑两声,没再说话。我这才命小丫头关了山门,站在院墙边的一株梅树之下迟疑片刻。暮色已笼罩下来,一如轻薄青烟。闭上眼,脑子便又闪过宝玉的笑脸,一声又一声的“姐姐”绕于耳畔。适才的追逐还不过半柱香工夫,却已是隔世一般。
庵内花木繁盛,如今正值秋菊开放,满院药香迷人魂窍。东禅堂里香雾缭绕,几个小尼姑穿梭其中。因裙裾失却一段,我不便入禅堂,便匆忙走进自家禅房,命小丫头跟进来伺候更衣。我对小丫头道:“这衣裳我再不穿了,洗净晾干藏在衣箱底下便是。”小丫头看见了破处,并不问什么,只答应着出去了。
天黑透了,禅房里一团昏暗。我没有点灯,往香炉里焚上一柱香,在蒲团上打坐。只觉得心绪纷乱,六神不安,下面的蒲团好比针毡。入得佛门来,已有十载,我却是初次心旌摇荡。这滋味有些儿涩,又浸出些儿甜。那宝玉就好比一只鸟儿,撞破了我浑沌的梦。我自小跟着师父,师父待我如同亲娘一般,她是最知我心思的,也最是想我每日里都欢喜的。她是个佛门高人,极精演先天神数,能预知人的命运。她临寂时对我说,“在此静居,自然有你的结果。”莫非算准了我与贾府要结一段缘分?算准了我要遇到宝玉么……
一想起宝玉,想起他一声接一声叫出的“姐姐”,我心内便又是热流滚动,似是要灼伤五脏六腑,顿觉浑身酥软,无法自持,便自蒲团上起身,走到榻前,和衣躺下。听多了才子佳人的艳情故事,我对“遗帕”之俗最是不屑,如今我的一段裙裾却落入宝玉手中,这与“遗帕”又有何分别?那段裙裾确能充作一样信物么?
[ 本帖最后由 枕霞旧友 于 2006-8-30 01:4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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