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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一群丫头,我也不便说话,明知她们不识字,也不敢将那书翻开看看。见宝玉双目放光,欲言又止,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便忙告辞。谁知宝玉又跟出来,说要送我一程。
我笑道:“既然老太太、太太要你多养上几日才能出门,你还是不要送我的好。这又不是夜里,我一个人回去也不妨事。”
宝玉道:“这时候日头也不那么毒了,我在屋里憋了这么些日子,去园子里散散也好。”
丫头们拗不过他,袭人只好跟着送出怡红院后门,嘱咐小厮跟紧宝玉,莫要有什么闪失,才回去了。此时日已西斜,园子里宁静温雅,草丛花间蠓虫飞舞,水边不时便有一二声蛙鸣。两人行至那蜂腰桥头,我见他额上浸汗,脚如踩棉,便劝他回去歇息。
他将身子靠在桥栏上,朝水里看了片刻,又抬头与我相顾无言,彼此都害羞起来。他笑道:“今日我拿这书给姐姐看,还真怕姐姐看了会生我的气呢。”
我道:“此话怎讲?莫非你把这书给别的姐妹看过?”
只见他满面羞红,低下头道:“也没给多个姐妹看过,只那日我在园子里偷看,恰好遇到林妹妹,也就给她看见了。姐姐,这书真是好书,若是我不喜欢,也不会荐与你看。你要看到,定会跟我一样,连饭也不想吃呢。”
“那林妹妹看后可曾生气?”
“林妹妹自翻开那书,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已将十六出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既然林妹妹看后不曾生气,你为何担心我看后生气?我还能比那林妹妹更爱生你的气?”
宝玉道:“林妹妹看后虽没生气,我说错话却惹她生气了。”
“你说了什么话?”
“我不过说了一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这本是那书中说张生和莺莺的一句话,谁知她听罢登时两腮通红,带怒含嗔,骂我拿淫词艳曲的里混话欺负她,还说要老爷太太去,几乎没把我吓死。”
见他如此惶恐,我故意正色道:“你就不怕我也骂你,也去向老爷太太跟前告你的状?”
宝玉惊慌道:“姐姐莫要吓我!我就是敢欺负妹妹,也断不敢欺负姐姐的。姐姐若嫌这是杂书,便是还给我,我也没脸再拿回去了。就请姐姐把书仍进这水里,冲出园子去吧。”
他既如此认真,我倒是掌不住笑起来。只朝他招招手,扭身便朝桥上走去。他在后面叫了两声姐姐,我听得真切,却没有回头应他。
回到庵里,我便入了禅房,将门关好,翻开书来读。读至“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便想起那日清早于桃花树下看他作的四季即时诗来。“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原来这世上的相思,不论经过多少朝代,竟是一般无二的。我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心里还是想一气朝后面看去。看来在这种事上,我也不比那林妹妹清高几分。
及至看到“我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我的心便如那小鹿儿一般跳荡起来。这段话岂不是比“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淫艳万倍!我又将这段读上一遍,一闪眼之间,好似看见宝玉正在眼前。慌忙掩了书本,站起身四处望时,哪里曾有宝玉的影子!
[ 本帖最后由 枕霞旧友 于 2006-8-30 01: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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