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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篇小说] 欢腾的火与疲倦的灰
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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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8 14:32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欢腾的火与疲倦的灰

(原发于《清明》杂志)

1
  
  严潇潇在一个热气逼人的夏日午后,闯进黄琛夹挤在破旧不堪的“鸳鸯楼”里的宿舍时,黄琛正对着个噪音奇大的电风扇,批改中文系的《普通心理学》公共课结业试卷。严潇潇纯白的连衣裙施加给黄琛一种圣洁的光,让黄琛生出了许多关于青春期女孩的柔糯遐想。一个涨满春水的河床出现了,蛊惑着黄琛伸手试探河水的深浅和冷暖。青春期的女孩在黄琛眼中是傻气、苍白、脆弱、容易眩晕失血的。这种痴迷得近乎狎昵的想法,让黄琛单方面感到和严潇潇亲近了许多。
  严潇潇站在黄琛面前,目光落在黄琛只穿一条三角裤的下体上。黄琛赶忙从床上抓起一条运动短裤,慌慌张张地套上。严潇潇一本正经地盯着黄琛说:“你不自信。三角区应该是男人最性感最骄傲的地方。你去游泳场也不敢在女人面前穿三角裤?”
  黄琛对严潇潇的话感到吃惊,仔细察看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迷茫的纯真,和她说出的话完全不相配。严潇潇的目光给了黄琛许多畏怯,他故意不和严潇潇对视。黄琛看到严潇潇手里捏着一朵黄色雏菊模样的花儿,那花儿正在娇弱地挣扎出即将形销色衰的美丽。黄琛断定,那小黄花一定是从校园花坛里摘的,攀折花木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但黄琛觉得手拈花儿的严潇潇确实是可爱的。
  “我担心不及格,来看看分数。”严潇潇边说边翻,从一叠密封的卷子里辨认出她的。黄琛一看,竟是被自己评判为最差的一份。严潇潇人长得那么标致,字却写得零乱潦草。从卷面情况来看,她考试时脑袋非常混乱。
  严潇潇说:“把我的分数加到及格吧,学分积不够,我就拿不到学位了。”黄琛有些反感严潇潇想当然的说话口气,他脸上的温和消失了:“你又不是只差几分。”
  严潇潇的双眉蹙紧了,眼里渐渐酝酿出一种亮晶晶的东西,闪烁得黄琛的意志在慢慢消解。她突然生硬地说:“你根本没有人情味儿,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黄琛看到她临出门时,抬起右手擦了擦眼睛。那个动作在黄琛的眼睛里停留了很长时间。那朵小黄花遗留在黄琛的桌子上,黄琛拿起来,出神地揣摩着严潇潇留给他的意味深长的悬念。
  黄琛第一次上课,就注意到了严潇潇。黄琛确认严潇潇就是梦中那个美丽、纯洁的少女偶像。似乎为了印证黄琛的直觉判断,不久,严潇潇就被中文系的男生们叫成了“系花”。
  大学生恋爱和性行为问题日益严重。学校安排心理学系的几个青年讲师合作研究一个课题:《当前女大学生性心理倾向及分析》,每人要就此课题写出一篇论文。据小道消息说,论文写得好坏非常关键。黄琛首先想到了严潇潇,严潇潇或许可以被当作一个典型个案。黄琛为自己找到了和严潇潇新的接触机会而兴奋。
  黄琛批改完试卷,已是黄昏时分。一缕失去威力的暗黄色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个窄小破旧的小屋渲染得颇有些诗意。伸到窗前的椰子树叶的绿也暗淡了些。从椰子树叶的间隙里,黄琛可以看到对面女生楼上严潇潇的宿舍窗户。窗外的绳子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胸衣内裤,在黄昏的风里悠闲地摇荡,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它们。
  严潇潇正坐在窗前,对着小镜子用眉钳修眉毛。严潇潇沐浴在夕阳中的美丽脸蛋,操纵着黄琛下意识地翻出严潇潇的考试卷,把分数加到了及格线。黄琛还为自己的渎职找到了开脱的理由:照耀在严潇潇脸上的那缕夕阳是罪魁祸首。
  突然,一束小镜子的反光照在黄琛脸上,黄琛本能地拿手去遮光。对面的窗户里爆发出几个女孩子刺耳的笑。紧接着,淡绿的窗帘就刷地拉上了。
  黄琛无趣地走到书柜前,顺手翻开郁晓芸的一本《人体解剖生理学》,恰巧翻到男性生殖系统解剖平面图,图中清楚地标识着器官的名称。医学硕士郁晓芸对男人最隐秘的生理结构掌握得一清二楚,太明白的东西会失去吸引力。黄琛似乎找到了郁晓芸躺在床上时,像一只消极待宰的动物的理论根源。一个书签掉在了地上,黄琛弯腰拣起来,看到上面有郁晓芸的题字:“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黄琛厌恶地把那只书签放回书里。
  像框里的两个人笑得比哭还难看。黄琛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郁晓芸,断定婚姻绝不是爱情,婚姻充其量是一种习惯。他和郁晓芸那样的女人结婚,是人生理想的最后堕落。黄琛和郁晓芸结婚已近一年,在一起生活不到三个月,郁晓芸就去美国留学了。黄琛自得其乐地去食堂打饭,自己搓洗衣服。唯一感到不适应的是,他的夜变长了,并且添了许多烦躁无着的辗转反侧。
  黄琛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系里分管后勤的副主任陈学,陈学抱着个足球,陈学见到熟人,习惯用手捋顺“地方支援中央”发式的头发。陈学打趣地对黄琛说:“老婆不在身边,人都蔫儿了?”陈学刚踢完球,出汗太多,粘成缕的天然卷发长蚯蚓似的趴在头顶,削弱了遮掩头皮的作用。黄琛受不了他身上的狐臭味儿,打个哈哈就匆忙走开。没走几步,一股狐臭又从身后卷了过来,陈学折回黄琛身边说:“暑假系里要组织环岛五日游,七月中旬出发。不愿去的和原来一样,可以领到等同于旅游费用的钱。”
  黄琛历来是不容易合群的,也特别讨厌跟着导游走马观花式的所谓旅游。但陈学那一身热气腾腾的精神,让黄琛来了冲动。黄琛说:“我报名,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陈学快活地抱着足球跑走了,陈学好像没有不快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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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8 14:33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2
  
  三年前,黄琛从内地来到这个海岛城市。黄琛刚进心理学系时,满脸长着菊花纹的系党支部书记刘老太太找他谈了几次话,希望他能担任当时空缺着的系团支部书记。按刘书记的话说,周周正正的一个年青人,要有追求,当上系团支部书记,马上就写入党申请书。再过几年她就退休了,到时候她会力荐他接替她的位置。当时,刘书记长满老人斑的一只手,还和蔼可亲地落在黄琛肩膀上一会儿,黄琛的左肩就不自在地麻木了好几天。
  黄琛听说刘书记的丈夫就是本大学校长后,再回想刘书记的话就感觉沉甸甸的。但黄琛讨厌身外的一切热闹,他回绝了刘老太太的好意。自那之后,他在系里开始事事处处不顺,除了上课,还年年被委以新生辅导员的“重任”。
  黄琛觉得他的理想在无人知晓的高处远处,尽管面目隐晦,但决不是在这个大学里平平稳稳地做一名讲师,然后论资排辈,老的时候混个副教授的头衔。黄琛心气不平地混过三年后,发现自己仍站在理想的起跑线上。那个盘踞在高处远处的理想,被不如人意的现实摆弄得不伦不类。他好像已经失去了纵身一跃的力量。
  暑假期间,心理学系一行十几个人的旅游团,在一个阳光明媚、海风怡人的日子里出发了。除了黄琛和陈学,团员大多是系里上了年纪的男女老教授们。空气里混合着湿热的植物气息,导游小姐的脸白净圆润得像细嫩的椰肉,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透明的白。黄琛和陈学坐在旅游中巴的前排,离导游小姐很近,导游小姐身上不时扑出熟识的花香。黄琛费力地在记忆里搜寻到了这种香味,是桂花香,是这个海岛上罕有的一种花香。
  导游小姐的声音有几分做作的媚态,把普通话的卷舌音咬得过分清楚。不过,在旅游车上,那乳嫩的声音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并不令人讨厌。
  导游小姐自我介绍名叫纪桐,年纪十八,大陆人,毕业于旅游学校。匆匆介绍完五日行程,纪桐就开始讲逗游客高兴的黄段子,黄段子里充满了男女性器官和性交的隐语黑话。女教授们听不下去,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男教授们在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悄悄开了窍,不时为纪桐的笑话插科打诨。
  陈学跟一个人说话时,眼睛喜欢盯着另一个人。现在,陈学眼睛瞟着纪桐,嘴凑到黄琛的耳边轻声说:“她的胸是假的,腰那么细的女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胸!”
  “你考证过?”
  “你这人不老实。”陈学有些无趣:“纪桐这孩子安静时比说话时可爱。”
  “眼光独到。看上她了?你可以利用这几天时间追她!”
  “别瞎说,这种性感女孩子的阅历不凡,不知干净不干净。”
  “葡萄是酸是甜,试试才知道。”
  “无聊!”陈学佯装生气,眼睛里却泄露出浓重的笑意。他说:“这种女孩子容易上手,能罩得住还是不错的。”
  夜里,在旅游地的一家歌舞厅里,陈学屁股还没坐稳,就邀纪桐跳舞。纪桐嘴里含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这几天刚好不方便,不能做剧烈运动。”
  陈学反应得飞快,摸了摸纪桐的那只铁皮饮料盒子,惊叫道:“啊呀,女孩子在特殊的日子里,不能吃这么冷的东西,现在不注意,将来会闹病!头晕耳鸣、四肢乏力、腰酸背痛……”
  黄琛嘴里的矿泉水差点没喷出来。纪桐不屑地说:“我又不是你老婆,得了病也不用你花钱给我治!”
  一曲《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响了起来,纪桐麻利地把黄琛拉下舞池。纪桐的脸随着艳丽的灯光面具似地变幻着颜色,一会儿粉红地发着情;一会儿巫魔般绿荧荧地阴霾着;一会儿又灰黄得像是枯萎了。黄琛的情绪就随着纪同桐的脸色变幻莫定。纪桐闭着眼睛,不知被什么迷醉了,脸上的表情忧郁地生动着。黄琛不禁佩服起陈学看女人的老到眼光,纪桐安静时的确摄人魂魄。
  纪桐缓缓地睁开眼,看向黄琛,却没有焦点。她贴近黄琛的耳朵说:“我刚才是骗陈学那个卷毛秃儿的,不信,你可以摸摸。”黄琛惊诧地张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和纪桐拉大一些距离,怕纪桐碰着他涨潮的身体之后,把他的意志力在大庭广众下引爆了。接着,黄琛发现,纪桐令人心惊肉跳的胸部,在舞步的惯性里和他靠得越来越近,他嗅到了从她低浅的领口里发出的一种清芬而甜蜜的体味。黄琛在这种清芬而甜蜜的体味里开始发抖。
  纪桐示威地说:“你发抖了,胆小鬼,给便宜你都不占,是不是有毛病?”
  黄琛笑得很困难:“你看我像有毛病?”
  纪桐说:“有机会验你。”
  接下来的几曲,纪桐的嘴就没有离开可口可乐的吸管。黄琛一直费力地把持着体内疯狂窜突的、被弗洛伊德称作“力比多”的东西。他体内的“力比多”,随时都想把能量释放在纪桐的身上。很快,黄琛就随着一个发现,恶心得像吃进了一只苍蝇。纪桐低头含着吸管,眼睛却睃着临桌的一个“酷哥”,两个人隔着黄琛和陈学眉来眼去。
  劲曲响起时,全场一片黑暗。酷哥和纪桐融入了舞池中张狂扭动的人群。城市中永远不乏这样一个群落,需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震耳欲聋的噪音里发泄,他们体内总是满积着需要发泄的东西。
  陈学酸溜溜地对黄琛说:“刚才我还把你这个小白脸当情敌,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了。看来你不如酷哥有市场。”
  黄琛竟感到胸口在隐隐作痛,他不无失落地对陈学说:“老兄,我们落伍了,今晚这小女孩给我们上了一课!”
  旅程的最后一个晚上,纪桐约黄琛出去游夜泳。走出酒店大门时,黄琛发现忘了带游泳裤,急忙转头回房间取。纪桐拉住他说:“不用拿了,到地方再说。”
  他们坐进出租车后,黄琛说:“那个酷哥今天晚上不陪你?”
  纪桐一怔,继而又笑得前仰后合。她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醋坛子!那叫逢场作戏、及时行乐!懂吗?做过吗?”
  黄琛本想辩驳,又把话压了下去。明天就分手了,不必和小女孩论太真。反正这样的女孩轻易不会和谁当真。
  来到那个海滨浴场,纪桐挽着黄琛往售票处走,她和售票员打个招呼,连票也没买就进去了。“我给他们带来过不少国外团,让他们赚到了钱,他们才对我这么客气。”纪桐说着,海水已在脚下,远处零零星星有人在游泳。
  “哪里有卖泳裤的?”黄琛问。
  “就记着你那块遮羞布!”纪桐狡猾地大笑道:“你上当了,这里是裸泳场。”说着开始解她的吊带露肩裙子。她把衣服放在一块大礁石上,从容镇定地站在黄琛的面前展示自己,黑夜把她的躯体衬得越发雪白。黄琛的目光一落在她的胸脯上,就揭穿了陈学的臆断,纪桐的胸不是假的。
  驱动黄琛脱下衣服的并不是纪桐的肉体,而是远处传来的异国男女放浪自由的嘻笑。黄琛和纪桐的身体在水中一接触,心理距离就化成了零。他们开始戏水,相互泼打,相互追逐。纪桐像一个狂放率真的小动物般令黄琛感动,纯粹的感动。
  他们终于在海水中抱成一团,纪桐说:“我们相互享受,不必向对方负责!”纪桐适时地从皮包里摸出一只保险套,让黄琛感到很别扭,但那只保险套确实很有实用价值。纪桐的热烈迅速攻陷了黄琛隐隐约约的忌讳和犹豫。事后,两个人躺在沙滩上,张开四肢让海水冲刷。他们沉默了好一阵,沉默在他们之间显得紧张而漫长。
  黄琛生怕沉默隆重了他们的关系,随便问了句:“最喜欢什么?”
  “喜欢钱。”纪桐的口气比黄琛想像的轻松得多。
  “没有别的?”黄琛的问话有一种低等的启发,像是在哄小孩子,希望她能说出一些“向上”的爱好。
  纪桐作出思考的样子,再说出的话几乎是逗弄了:“还喜欢捕获男人。”
  黄琛失望地说:“年青人不应该成为金钱的奴隶,也不能沉迷于男女私情,要有精神支柱,有所追求。”黄琛的语气带着他自己都厌烦的说教意味,但他能表达的只有那些,可能是做惯了新生辅导员的缘故。
  纪桐嗤笑着说:“别谈什么精神支柱好不好,我怕这类字眼。你的精神支柱给你带来了什么?你一年的工资还及不上一个阔佬给我的一笔小费!”
  纪桐的话让黄琛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他赶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纪桐问:“你在大学里教什么?”
  “心理学。”
  “心理学?听起来挺有意思。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想什么?”
  “心理学是一门学问,不用来给人算命。”
  “去你的学问吧!”纪桐挑逗地笑道:“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脱过裤子还玩深沉的男人。我看你开一门教女人做爱的学问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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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坐在回程的车上,纪桐表现出处女般的静谧和纯洁,用一句“玩了几天,各位也疲倦了,闭上眼睛,睡一路吧。”就把一车的人打发了。接着,她做示范般对着一车人闭上了眼睛。她不是假寐,她是真的睡着了。她坐在司机右侧的座位上,面对一车游客,头斜靠在椅背上,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有几次车子颠簸,她还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
  当时黄琛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纪桐没有脑。直到下车分手,纪桐都没有正眼看黄琛一次。黄琛进一步断定,纪桐骨子里根本就无情无义。
  开学初的一次周末下午例会之后,陈学把黄琛叫到自己办公室,神秘狎昵地说:“纪桐那个骚妞儿早不在旅游公司做了。她现在给本城一个风头正劲的青年画家做人体模特,我在一个文艺沙龙上看到过他们,亲热得不得了。”
  黄琛的心像是扎进一个刺,表情就不再滋润。他问:“什么青年画家?”
  陈学说:“就是那个长着络腮胡子、挺不可一世、经常上报上电视的。名字我倒没用心记,反正样子挺风流,特别喜欢追不重样的漂亮女人。”
  “干嘛给我说这些?”黄琛说:“每个人都有坠入爱河的权利!”说完扭头走出了陈学的办公室。
  陈学委屈地追上来说:“你吃错药了?别真爱上那妞儿,不好对你老婆交代。提醒你!”
  黄琛快步走远。他讨厌陈学那个八面玲珑、人格萎琐、喜欢溜须拍马的人。陈学两年前和他一样,是心理学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讲师。现在,黄琛还是讲师一个,陈学却当上了系副主任。黄琛也承认,陈学的本领他学不来。
  黄琛断定,刚才陈学那么认真地把纪桐当回事儿,三分是对他的打探;七分是对纪桐不怀好意的觊觎。
  黄琛像晕头苍蝇般冲出心理学系的教学楼时,才发现外面正下着细雨。安放着假山的喷水池里的水不足50厘米深,却竖着个“严禁游泳”的牌子。整个世界都吃错药了。水池里的睡莲开着粉红色的花,在微风细雨中耐心琐碎地扭动,像被追逐时半推半就的女人。天空白晃晃地耀着眼,这是海岛下小雨时常见的亮灰色天空。都是初秋了,天空还深沉不起来,让人心也白麻麻地没有个着落。要是在大陆,秋雨梧桐,给人的早已是另一种浓厚的意味了。
  走进“鸳鸯楼”里那个破旧狭小的家门口,黄琛才感到心安了些。黄琛推开门,地上躺着郁晓芸的来信。黄琛陡然觉得郁晓芸的信来得很不是时候。
  黄琛坐在窗前机械地把信拆开。郁晓芸说她在美国的生活很苦,吃的住的都差。她不再端盘子了,换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主人是中国人,却和美国人一样歧视她。不过,她活得很充实,因为她的成绩总是最好的。最后,她说她很想听听黄琛的声音,但没有多余的钱付越洋电话费。
  黄琛闭上眼睛努力搜寻,却很难使郁晓芸的模样在脑子里定格的时间长一些。他警觉地发现,这段日子很少花时间想郁晓芸了。
  窗外的小雨给黄琛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感伤。如今,纪桐已像流云一样消散在属于他的那片天空。黄琛勉强找到的一丝对郁晓芸的谦疚,不知不觉被纪桐冲淡了。
  一场又一场的秋雨接踵而来,爱情在大学校园里不分季节地疯长。黄琛窗外湿漉漉的空气里,经常闪烁着温柔的眼神和火热的吻。昏黄的路灯照着地上的片片落叶,也照着一对对缠绵的情人缓缓走过。校园夜色中特有的春情,给黄琛的小屋平添了许多凄凉。下着冷雨的秋夜里,黄琛需要抱着个枕头才能睡得安稳些,睡梦中还常常受到纪桐雪白肉体的骚扰。
  这夜,黄琛坐在心理学系的阶梯教室里听一位西方著名心理学家的学术讲座,内容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心理学家讲得非常投入,也非常激动,颇有凉意的天气里,还不时拿出手帕擦汗。可惜旁边的小伙子不熟悉专业英语,翻译得磕磕绊绊,听众如缀云里雾里。
  黄琛渐渐走了神,目光落在身旁的窗玻璃上。窗玻璃上映着一张美丽脸孔的侧面,他下意识地再往后看一眼,正是严潇潇。黄琛还注意到严潇潇身边的位子是空着的,说明没有男朋友陪听课。黄琛正在盘算如何把严潇潇约出去谈谈,严潇潇就从背后递来一个纸条。黄琛看过纸条,兴奋地起身,和严潇潇从阶梯教室的后门溜了出去。
  严潇潇手里拿着一把伞,却不肯撑开。黄琛将之理解为女孩子喜欢追求雨中浪漫,也没有提醒她雨越下越大。严潇潇的《普通心理学》已经结业,黄琛再见她并不容易。能有这样浪漫的机会接触,黄琛无疑是愉悦的,甚至可以说是感激的。
  他们在校园中茫无目的地走。黄琛和女孩子在一起总怕冷场,就不停地给严潇潇讲卢梭、讲荣格、讲弗洛伊德,讲现代西方心理学理论。走到一汪被椰树环抱的湖边,有只青蛙扑通跳下了水,严潇潇明显地对那声音感上了兴趣,对着涟漪散去的湖面出了好一会神。黄琛知趣地停止了说话。严潇潇在暗夜中显得幽深的眼睛,长时间地注视着黄琛。她沉吟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可怜。黄琛觉得她那声沉吟很经典,意味深长得几乎让他迷醉了。严潇潇是个能引发男人保护欲、甚至牺牲欲的女孩子。
  严潇潇说:“心理学和高等数学一样令人费神、头痛,我总担心考不及格。心理学家都是疯子,苦思苦想出那么多臭理论让人家考试!”
  黄琛被她的论调逗笑了。他说:“那你今晚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受罪?”
  “打发时间,今晚太无聊!”
  “平时晚上怎么过?”
  “我的夜不属于我,生来就如此,注定要被男人占去。”
  “谁让你那么美呢?美丽的女孩对男人应该有些牺牲精神。”黄琛想起《当前女大学生性心理倾向及分析》来,是时候把谈话转入正题了。黄琛问:“你对大学生谈恋爱有什么看法?”
  严潇潇懒洋洋地说:“我的一切行为都凭感觉,我讨厌你们所说的‘看法’!”
  “你是个矜持的女孩,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观点!”黄琛叹了一口气。
  严潇潇垂下眼睛,她有些犹豫,嘴角动了好几次才说:“我不想被别人看成是矜持的,我历来是我行我素的。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女孩想自杀,你会不会阻止她?”
  黄琛对严潇潇的不合作有挫折感。他脱口而出:“人自杀多些好,起码可以减少许多社会负担,中国人多。”
  黄琛没料到那些玩笑话,竟对严潇潇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严潇潇一反常态,用伞打了黄琛一下,然后生气地瞪着他。在路灯昏黄的光里,黄琛似乎看到严潇潇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破碎,破碎的过程转瞬完成。严潇潇的长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亮一亮地闪动。黄琛分辨不出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严潇潇咬牙切齿地说:“你教过我一个学期的《普通心理学》,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说完,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走了。远远地,黄琛还看见了一个险些将她摔倒的趔趄。她的一头天然卷曲的长发,极有韵律地在身后摆动。每次去上严潇潇的课,她那一卷长发都会引发黄琛心猿意马的想像。黄琛的心又习惯性地因对严潇潇的怜爱颤抖起来。望着她渐渐模糊的动态的影子,黄琛把严潇潇抽像成了一只扑向火海的飞蛾;或者是风中的一片飘摇莫定的落叶。
  黄琛如定格在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脚步沉重得不能动弹。如果不是这次真实,他总以为电影里女孩子生气或委屈地跑走是虚假的。一阵风雨扑来,黄琛激凌凌地打个寒噤。黄琛没再多想,他对莫名其妙的青春期女孩子缺乏经验,或许严潇潇正在闹月经期综合症。黄琛赶快顶着不再浪漫的冷雨,匆匆走回宿舍。
  心理学系的几个青年讲师终于把散发到女大学生手中的调查问卷收了回来,进行统计分析。
  其中有一道在全局中起着关键作用的调查题目:
  如果你在大学期间确认自己爱上一个人,你会与之------?为什么?
  共有四个答案可供选择:
  A、 他保持纯洁的友谊关系,以学业为重,毕业后时机成熟时再告诉他。
  B、 诉他你爱他,与之保持精神上的恋爱关系。
  C、 可以和他发生肉体接触,但不能发生性关系。
  D、 发生性关系,不管结果怎么样。
  有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人选择了第4条,百分之一点五的人选择了第3条。1和2条竟没有一个人选。她们的理由大都是这么个意思: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错过生命也不能错过爱情;只有灵与肉的结合,爱情才能达到完美境界。有的写得更绝:对付爱情的最终办法就是性交。
  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讲师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我们结婚之前根本不敢碰一下女人的屁股,也没碰上一个这么开放的女孩子,真是枉活半世!”
  陈学兴奋得直拍桌子,他说:“妙呀!这群可爱的女孩子们深刻领会了爱情的真蒂!要让我们的领导清醒哦,大学校园无处女了!”
  黄琛也纳闷,他说:“她们之中连一个愿说谎的人都没有,太不给校领导面子了。或者她们都在说谎耍我们。”
  调查结果大大增加了撰写论文的难度,把握不好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乱子。陈学要大家学聪明点儿,不能让表面的调查结果牵着鼻子走。总之四个字:避重就轻。要有本事把方的说成圆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造成一团和气的景像。领导们不喜欢尖锐化、白热化,他们就喜欢一团和气。最后,陈学还提醒大家记住,《当前女大学生性心理倾向及分析》关系着公派出国留学,关系着前途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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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天,一个秘密酝酿了几个月的小道消息得到了证实:学校压缩了下一批公派出国留学生名额,心理系只得一个,出国日期暂定在明年秋天。系里公布了候选人名单。其中有黄琛,也有陈学,还有另外两个年青讲师。其中一个青年讲师一听到消息,就把为写论文准备的资料一把撕掉了。他断定最后出国人选是陈学,他不愿做陈学的陪衬人。黄琛并不那么消极。陈学可以在系里当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官,但在业务和学术上不过是个草包。他相信系领导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被蒙蔽。
  黄琛积极认真地准备论文写作和托福考试,除了上课,他基本上是蛰伏在宿舍里啃书本。他那带着亮色的朦胧理想,似乎在他的努力中渐渐明晰。他费尽心机来到特区,混了三年,似乎有了出头之日。现在,他把出国看成是实现理想的第一步。他历来认为,人生应该有梦想和追求,现在,他的梦想和追求有了突破口。
  那篇《当前女大学生性心理倾向及分析》把黄琛难住了,因为他不会说违心话。但依照事实写出的论文,领导肯定不喜欢,甚至可能被压住,难见天日。黄琛整日埋在书堆里,生产出的只有满纸篓的废纸。
   仲秋节的深夜,月亮皎洁嚣张地挂在椰子树梢,一点也不顾及黄琛独守空房的寂寞。故乡的亲人离得太远,思念等于自讨没趣。郁晓芸离得更远,黄琛几乎把她忘了。
  纪桐推门进来时,黄琛正坐在窗前,凝视着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胳膊。纪桐的到来把室内的空气惊搅得动荡起来。纪桐肩上背着一只黑色鳄鱼皮袋子,手里提着一只印着某名牌服装商标的纸袋。纪桐肉感的身体包裹在白色紧身长裙子里,头发纷乱地披散着,几乎把脸遮去了一半。她的嘴唇涂成了枯叶色,显得沧桑而妖邪。她的眼睛里是一片令人惆怅的迟滞和空洞。
  黄琛赶紧起身锁好门。黄琛漠然注视着纪桐说:“你枯萎了,像一朵健康的花儿被害虫侵略过一样。”
  纪桐把纸袋放在地上,缓缓走到沐浴着月光的床边坐下来,月光立即把她裸露的半截胳膊照成了惨白。她随手从床上抓起黄琛的一件外套,紧抱着,手指在外套上缓慢地摩挲,给人的感觉是她有些冷,或者有些脆弱。
  如果纪桐就那么默默地坐着,黄琛的冲动很快就会酝酿起来,和久别重逢的她完成一种浪漫的、狂烈的仪式。但纪桐幽幽地说了话:“我做了他的人体模特儿,不穿衣服的这种。他骗了我,和我睡过觉,就打发了我。”
  黄琛听得心里犯呕。他说:“就是来告诉我这些?”
  纪桐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痴人说梦般顾自絮叨着:“我是女人,在大陆混不下去,就来岛上混,总不能永远混下去。我挣不到大钱,就得找个男人做归宿。他是艺术家,又有钱……”
  “又是钱,我讨厌总是把钱挂在嘴边的女孩!”黄琛厌恶地说:“他那么有钱,怎么把你弄成了这副狼狈相?”
  纪桐说:“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占女人便宜,不喜欢负责任。”她突抬起脸,直视着黄琛说:“我不希罕你的喜欢,你不会和我有任何结果。”
  黄琛狠狠地把茶杯掼在书桌上,几滴茶水溅到纪桐的手背上,她马上把手甩了甩。
  黄琛说:“真贱。”
  “你说谁?”纪桐立即变成了一只准备战斗的小母鸡。
  “说我自己。”黄琛沮丧地说。他扯了些卷纸,边擦桌子上的茶水边软塌塌地说:“好了,我惹不起你,你可以走了。我还要准备论文,时间很紧。”
  屋子里除了卷纸和桌子的细微摩擦声,寂静得令人恐惧。黄琛下意识地看了纪桐一眼,她的脸在月光中没有一丝血色,涂黑的眼圈和枯黄的嘴唇把她弄得像个骷髅。黄琛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
  纪桐的鼻翼轻轻翕动,给她那张脸添了一些活气。她彻底偃旗息鼓了,求告地说:“我身上没钱了。这段时间没出去挣钱,也没地方住了,想在你这里住几天。”
  “我是个有老婆的人!”
  “我知道你老婆出国了,不然不会来找你!”
  黄琛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地说:“那你得听我约法三章。一不准发出声音;二不准随便走出去;三若有人来串门,必须委屈地躲进厨房里。”
  “行了,我听你的!”纪桐咯咯笑起来,猛地扑向黄琛,搂住他的脖子就是一阵强吻。
  “金屋藏娇”的前几天,黄琛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欢愉,纪桐表现得热情如火并温柔顺从。但几天之后,黄琛就发现了纪桐眸子里新增的沮丧和厌倦。一次深夜相拥的慵倦里,纪桐突然放荡地大笑了一阵,然后捏住黄琛的鼻子说:“你是个傻瓜,容易被女人蒙骗的纯情大傻瓜!你刚才还说我是天使,知道吗?天使和魔鬼是一种东西,都会勾男人的魂儿!”
  黄琛莫名其妙地盯着纪桐那双铅华褪净的眼睛,她的眼光有些像冰冷的刀刃,刺得他周身发凉:“你什么意思?”
  纪桐挣开黄琛的环抱,双臂枕在头下,露出被脱毛霜褪得干干净净的腋窝。她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平淡得像说故事:“我母亲死得早。我长到十四岁时还没有花过继母的一分零钱。有一次,继母的姘夫对我说,如果我听他的话,他就给我买一条当时很流行的细小七彩玻璃珠子项链。我没有抵挡住虚荣,我第一次失去了廉耻。打那以后,我和每一个交往过的男人都做那事儿,换来他们的钱或礼物。”
  纪桐的话像山洪一样暴发蔓延开来,冰冷地窒息着黄琛。黄琛捧着纪桐的脸,目光再也不能从她空洞的眸子上移开。
  纪桐推开他说:“别那么深沉地看着我。我撑不住。你没钱,我在你这里住腻了!”
  黄琛猛地把纪桐从被子里揪出来吼道:“我是没有钱,也没有求你来这里白白献身!”
  “你敢对我动粗?你这人没有勇气听真话。”纪桐母豹般在黄琛的胳膊上咬了一口,每个牙印都渗出了血。黄琛疼得快把嘴唇咬破了。他啪地给纪桐一个耳光,狠狠地诅咒道:“鸡!我早看出你是一只鸡!”
  纪桐摸着被打的脸,愤怒地盯了黄琛许久。然后,她开始收拾因在这里生活几日散落在小屋各处的东西。毛巾、牙刷、化妆品、款式时髦的胸衣、小成一片树叶的内裤,都被她塞进那只纸袋里。收拾完毕,纪桐开始冷笑,声音电压不稳似地抖动着:“你说对了,我就是鸡。我后半夜就去和另一个男人睡觉。”
  纪桐犹豫了一下,打开皮包,把一小瓶10毫升、价值5块钱的桂花香水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她说:“你会想我的,想我时就闻闻。”说完,飞快地打开门,冲到楼道的黑暗里去了,只给黄琛留下一声关门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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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琛在日记上写道:虫害洗劫了青春的花园,纪桐和严潇潇那类女孩,都是遭遇不同程度虫害的鲜花。
  黄琛很想把那篇《当前女大学生性心理倾向及分析》论文的基调拔高,但纪桐和严潇潇这种女孩却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慢慢地冲坍了他刻意堆筑的精神及意志的防堤。海岛上潮水一样涌来了太多的女孩子,青春和美丽是她们敢于走到时代前沿的原始资本。她们来到这个被金钱和欲望充斥的海岛上,眼睛和灵魂最终被浸染;青春和美丽最终变质。黄琛认为,不是他运气不好总是遇上这类女孩子,而是这类女孩子在这个海岛城市里俯拾即是。
  黄琛无法判断她们是开化了还是堕落了,她们沧桑沉重,沧桑沉重得让他不知所措并且心痛。
  夜色下校园里那片浓密的榕树林是属于情人的。这夜,黄琛散步经过时,树林中一种细微而清晰的调情声刺激着他的耳膜。那女声在极力压抑的状态下仍不失本质,那是严潇潇富有磁性的声音:“小心刺了你的手哦,我胸衣里藏着一把刀子。”黄琛又有了头晕目眩的感觉,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义愤没有原由。严潇潇既不是他不贞的妻子;也不是他移情别恋的情人。
  严潇潇被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揽着,从榕树林里走了出来,神情像一个受着娇宠的公主。黄琛没有躲避,站在一杆路灯下抽烟。严潇潇从他面前傲然走过,目不斜视。“大腹便便”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停下脚步恩恩啊啊了几声后,准备把手机重新别在腰间。严潇潇一把抢过手机,捧着宝贝般赞叹:“张老板,你这手机小巧漂亮,太可爱了。”
  张老板立即善解人意地说:“喜欢就送给你。”
  黄琛看不到严潇潇脸上的表情,但可以肯定是满足和得意的。张老板不失时机地在严潇潇脸上来个响亮的吻。黄琛厌恶得把烟蒂狠狠地吐在地上。
  张老板狐疑地回了一下头,对严潇潇说:“那人好像认识你。”
  严潇潇故意放大声音说:“我是中文系‘系花’,学校里有很多人认识我,我不一定都认识他们。”
  黄琛觉得自己真是发疯了,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杞人忧天。他顺口骂出一句粗话,倒是那句粗话让严潇潇回了一次头。
  黄琛在第二年春天顺利通过了托福考试。直到夏天来临,黄琛还没有把那篇《当前女大学生性心理倾向及分析》的论文写好。学校方面及时了解了他的苦衷似的,很快宣布了公派出国留学生人选,是意料之中的陈学。这等于从侧面告诉黄琛,论文没必要写了。
  当天晚上,黄琛和另外两个落选的青年讲师,聚在校门口的一个大排档里猛喝了一通白酒。他们乘着醉意把个狡诈低俗的陈学痛骂一顿。酒醒之后,黄琛又觉得不该拿陈学发泄。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应该怨什么。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黄琛都被失落和无奈压抑着。黄琛给郁晓芸写信,长篇大论地向郁晓芸描述了出国不能遂愿的沮丧苦闷和心灰意冷。
  郁晓芸在回信中鼓励黄琛振作,并施以温柔缠绵的誓言,她说她将尽快完成学业回到他身边,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嫌弃他,她将是他永远的影子。黄琛仔细品味“永远的影子”,品味的结果却是莫名其妙的忧虑和不安。
  黄琛在夏天眩目的光线里蜷缩。黄琛意识到夏季来临的那一刻,想起了一句诗:“夏,从来不是我的。”黄琛觉得那句诗的意味挺适合自己。
  前几年醉心于心理学的勤奋充实的时光,已成为黄琛历史中落满尘埃的段落。夏天让黄琛身上滋生出新的缺点:容易被境遇左右。他很快被跳舞和麻将两种极易成瘾的东西拉下了水。交谊舞是泊来品,他在跳舞的习惯中学会了挥霍感情;而麻将是不折不扣的“国粹”,没有钱也想穷刺激,让他沾染上了小打小闹的赌博习气。
  郁闷的心情积聚到期末,改变了黄琛的好脾气。一次《普通心理学》大课上,他大致讲解了结业考试的注意事项后,就开始解答学生在复习过程中遇到的疑问。几个大胆的女生试探着要他划考试范围,紧接着整个阶梯教室爆发出真诚的呼应。最先提出要求的那个女孩很漂亮,一种可爱可怜的、蛊惑人心的漂亮;一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漂亮,她的漂亮甚至有些像严潇潇。黄琛莫名其妙地怨恨起那个漂亮女孩来。他不客气地说:“凭什么要我告诉你们题目,凭什么要让你们不劳而获?”
  黄琛夹起教案往教室外面走时,听到一个女声轻悄悄地说:“变态,内分泌失调!”声音很小,黄琛还是听到了,很大一部分学生也听到了,因为阶梯教室里掀起一阵年青的、底气十足的大笑。
  回到办公室,黄琛的喉咙格外干燥,就端起茶杯猛灌一通。陈学慌慌张张地递给黄琛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
  陈学说:“你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落难了,赶快去看看吧。”
  旁边一个教《变态心理学》的老处女,摆弄着清水瓶里养着的一株粉黛万年青,阴阳怪气地说:“还是个说话嗲声嗲气的女人呐!是不是三更半夜在你屋子里闹鬼的那个狐狸精呀?”
  黄琛觉得“内分泌失调”用在老处女身上最合适。老处女“半夜里闹鬼”的提醒,让黄琛猜测落进看守所里的是纪桐。这种女孩有一千个被关进看守所的理由。她可以在宾馆的钟点房里和男人睡觉、诈骗男人钱物、争风吃醋和同类大打出手、赌博、吸毒……
  看守所的一个大房间里关着纪桐和几十个同类,她们通常被俗称为“鸡”,她们在这个城市阴暗的角落里被捕获。长期的夜生活使她们没有上妆的脸显出干枯和苍白,她们的眼睛大都具备超乎寻常的调情本领。有几个放荡的女人拿腔作调地对着黄琛叫“帅哥”、“小白脸儿”,一个女人冲到铁栅门边,对着他做一个含义下流的动作,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做成一个圆圈,右手的食指在圆圈里拉锯。
  黄琛厌恶地走进旁边的会见室。一个女工作人员把蓬头垢面的纪桐领到黄琛面前时,他感到纪桐就是刚从粪堆里爬出来的一条蛆虫。酷热如蒸笼的午后,黄琛竟怵然起了一身鸡皮。黄琛看着对坐在面前的纪桐,找不出一句可说的话。
  “知道本岛最繁华地段的那个五星级宾馆吗?我在那里落的网。”纪桐先说了话。她的眼光很散淡,黄琛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不是在床上。”她说:“当时我正在宾馆门口守株待兔。一群猎狗把我和几十个妓女用一条绳子绑了,很好笑的,像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说我不是鸡,一个猎狗还给了我一个耳光。”纪桐嘴里‘好笑’二字出现的频率很高,脸上却没有出现过一丝笑容。
  黄琛听得胸口堵得发慌:“猎狗是什么?”
  “公安局的,或联防队的。就是你们说的扫黄打非人员。”
  黄琛久久地望着纪桐的眼睛,试图穿越她的灵魂,但失败了,纪桐的眼睛里空洞无物,纪桐的灵魂早已飞出天外,在凡俗的世界里不复出现。黄琛绝望地感到,他根本走不进纪桐的生命空间,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没有能力改变她,他早应该知趣地从她身边隐去。黄琛已绝望得没了力气,敷衍着说:“好了,下午我还要参加一个会议。改天再来看你。”
  纪桐立即死死地抓住黄琛的胳膊,求告地说:“不,你不能走,你要赎我出去!在这种地方呆十五天,我会变成一堆垃圾。”她郑重地审视着黄琛的眼睛说:“你以为我要你来,就为了听你一堆废话吗?3000块,赎我出去,我出去后会还给你。”
  “只有这一回!”黄琛不耐烦地说。
  纪桐脸上立即出现了一无遮拦的笑容,黄琛一直害怕纪桐的突如其来的笑容。
  纪桐被黄琛用3000元钱从看守所赎出后,一去杳如黄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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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睡梦之中,黄琛竟和纪桐大汗淋漓地翻云覆雨一场。过程之中,黄琛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纪桐的脸,她枯草般零乱不堪的头发却异常清晰,可能是头发把脸遮住了。事毕,她下了床,走得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地,她那包在雪白裙子里的身体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白纸。她终于走到门边,阴冷地说:“天使早死了,我是一只专吃男人的魔鬼。”黄琛被惊醒后几乎虚脱,只有死死抱紧怀里的枕头,额角还挂着痒丝丝的汗珠。
  黄琛深刻研读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论著《梦的释析》,却无从破译自己那个荒唐的情梦。那个梦在他心里种下一个绝望的预感:纪桐死了。纪桐应该是一个中国式的红颜薄命女孩,生命的热闹早已被她透支殆尽,她似乎理所当然得比常人早些归于沉寂。
   黄琛的心痛还没来得及被细细咀嚼,学校里就出了一桩大事,确切地说是一桩影响恶劣的丑事。严潇潇是那桩丑事的第一女主角。
  照张老板老婆的话说,严潇潇和张老板那对狗男女跳进了她布好的陷阱,结果被她成功地捉奸在床。张老板的老婆找来的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在校门口扒光了严潇潇的衣服。学校许多消息灵通人士亲眼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其中也包括陈学。
  第二天清晨,陈学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拉住黄琛,走到小径旁的竹丛下,对着黄琛的耳朵轻悄悄色迷迷地说:“那个严潇潇是一只真正的天鹅。看到她裸体的市井俗人都被镇得虔诚起来,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张老板那个泼妇老婆给我等见识短浅的人们提供了一次欣赏人体美的好机会!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黄琛历来讨厌陈学小女人式的萎琐习惯,忙闪开一些,调侃地说:“你以前好像是把你女朋友捧为天鹅的。”
  “呸!”陈学咕咕哝哝地说:“跟严潇潇那只天鹅比起来,她不过是只没人光顾的丑小鸭。我找她谈恋爱是对她的拯救。”没走几步,陈学又回头叫住黄琛:“喂,学校刚刚决定,要我提前出国,今天晚上我请系里的同仁吃海鲜,到时候你一定去啊!”
  陈学说最后几句话的当儿,高音喇叭刚好开始播放激昂的流行音乐,陈学的声音必须得压住高音喇叭。这样一来,陈学的话就显出了向世界宣告的效果。几个从陈学身边走过的女生的确对他侧目了,他居高临下地回报了女生们一个比当时初升的太阳还要灿烂的微笑。
  在张老板老婆的强霸威胁之下,校方在一个星期内作出了开除严潇潇的决定。不然,那女人就会告到国家教育部。校方作出决定时,离严潇潇毕业还有两年的时间。校园中有很多同情严潇潇并为之惋惜的人们。
  同情惋惜派的理由是,现在的大学生在校期间,没有几个不偷尝禁果的。证据都写在教学楼或宿舍楼的厕所里,这种地方往往记载着民间的至理名言。足球场旁的男厕所墙上就有“本大学无处女”的精彩论断;图书馆二楼的女厕所隔门上也有“大学校园童男不再”的天才预言。
  同情惋惜派最后得出结论:严潇潇要不是撞在那个泼女人的枪口上,而像绝大多数学生一样成为漏网之鱼,毕业之后,输送到社会上,一样会被看成名牌大学培养出来的品学貌兼优的人才。
  秋季开学伊始,全校性的“严潇潇事件”大讨论开始了。大讨论旨在教育全校师生,以严潇潇为鉴,坚决抵制金钱和欲望的诱惑;抵制社会上腐朽颓废思想的侵蚀,千万不能因一念之差,毁了一辈子的前程。
  整个秋季里,黄琛都有口干舌燥、精神恍惚、容易受惊等不适感。去校医院检查,那些躲进校医院混饭的庸医们说没病,是气候的事,久不下雨,气候干燥。只给他开了些润喉片和夏桑菊冲剂。至于精神恍惚、担惊受怕两种症状,一个庸医提醒他最好去学校的心理咨询所问问心理医生。
  黄琛说:“我就是心理咨询所的工作人员。”
  庸医说:“搞心理学的人更容易得精神病。”
  黄琛不想听他胡扯,赶快走出了校医院。天已经黑了,黑蓝色的天空中刚出来的几颗星星分外寥落。黄琛晃晃悠悠地来到中文系的教学楼前,在一棵枇杷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教学楼里走出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的头发极像严潇潇的,又长又卷地披散着。黄琛惊异地意识到,他心底潜伏着对严潇潇的牵挂,这种牵挂随时可能被强烈地引发。
  草丛里开着黄色雏菊模样的花儿。即使是在夜里,黄琛也能清楚地看到这种黄颜色,或者,这种黄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深刻的记忆,牵系着去年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
  黄琛摘了一把小黄花拿回宿舍,找了个玻璃瓶子,洗干净,把花儿插进清水里。他坐在桌前,痴望着那些黄色小花朵。他的眼睛以及情绪思维都被那美丽纯粹的花儿完全占据了,他的心被暂时浸泡在花儿释放出的温暖和宁静里。他想,说不定这种小黄花真能治好他的病呢。报纸上不是说过,有许多医院正在积极提倡“鲜花疗法”吗?
  陈学已经出国几个月了。一个新分来的名叫李宏洋的研究生,长相挺帅,并且性情乖巧,善于察言观色。李宏洋来到不久就得到了系里的重用,暂时接替了陈学的位置。据说是系党支部书记刘老太太在暗中使的劲。看来刘老太太对美男子颇有伯乐胸襟。黄琛想,四年前若是识了刘老太太的抬举,现在他也可以在系里混个一官半职了,可惜自己是只赶不上架的鸭子。
  这天下午,黄琛上完两节课,正想回宿舍,李宏洋叫住了他。李宏洋很严肃,似乎一松懈就会被黄琛身上的毒素沾染。李宏洋对黄琛说,明天上午去刘书记办公室一趟。说完,也不理黄琛的反应,径直大踏步走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的“严潇潇事件”把刘书记拖得太忙,忽略了染头发的事,两鬓的白发使她显得老态龙钟。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悲痛,是追悼会上常见的表情。刘书记看到黄琛进门后,缓缓地端起印着一只小老鼠的磁化杯,喝了口水,清清喉咙说:“和严潇潇打过交道吗?”
  “我教过她。当然打过交道。”黄琛觉得刘老太太像在审讯。
  “我指的是私交,我们彼此都清楚嘛。‘严潇潇事件’被传出去了,在全国教育界产生了极坏的影响。”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呗!”黄琛说。
  “我最不喜欢你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刘书记的脖子上暴出一条青筋。黄琛怕她突发心脏病,就垂下眼睛,没多说什么。
  刘书记又低头喝了一口水,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多了一种复杂的光芒,嘴角边皱纹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她以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要是早接受我的培养,也不会堕落到今天的地步。事情严重了!严潇潇自杀了,她父母把我们学校也告上去了。”
  黄琛的心狠狠地抽痛着,嘴上却语无伦次地说:“她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从她日记上看出了问题!心理系乃至全校青年教师身上可能存在着严重的世界观、道德观、金钱观和爱情观等诸多问题!”
  “她没在日记上写我强暴她吧!”
  “就算没写,也不能证明什么。在你的名字之间,充斥着许多‘贞操’、‘失身’等字眼!”
  “这种女孩子从来都没有贞操!”
  “你先不要跟我急,‘鸳鸯楼’上有人亲眼见到你房里住过女孩子,当时你妻子在国外!”
  “那女孩子不是严潇潇!”话一出口,黄琛才发觉自己愚蠢透顶。
  “算你还敢于承认错误。不管女孩子是谁,有妇之夫留宿女孩子,校方追究起来你会吃不消。”见黄琛低头不语,刘书记又生了恻隐之心,总结性地安抚道:“系里是出于关心爱护你,才找你谈话。年轻人要多检讨自己,反省自己。”
  黄琛逃也似地走出刘书记的办公室时,听到她在背后干咳一声,扔过来一句话:“以后少打点麻将,特别不要和学生打,注意一个教师在学生心目中的形像!”
  黄琛回到宿舍。清水瓶里插着的那束小黄花活得很精神。黄琛自嘲着,自己竟被中文系前系花严潇潇写进了日记,卷入了颇有震撼力的“严潇潇事件”。黄琛突然抓起瓶子,用力砸向门板。瓶子咣当一声碎了,玻璃茬飞到他的胳膊上,顿时流出了血,黄琛一看见血就眩晕。他准备去校医院包扎。黄琛打开门时,走廊上几扇门后伸出的看热闹的脸,立即消失在门帘后。
  一个周末的下午,“严潇潇事件”照例把例会弄得高潮迭起。各位同仁借助于流言和想像,对“严潇潇事件”认识理解得比当事人还深刻透彻。在刘书记要黄琛发言的提议落音之后,黄琛做出了一件头脑发热的蠢事。他霍地站起来,对全体成员吼道:“无可奉告!你们全是吃饱了撑的!”说完径直冲出了心理学系的会议室。刘老太太望着黄琛的背影,傻了似地重复着一句话:“太岂有此理了,太岂有此理了。”
  黄琛来到校门外一个冷清的小酒馆里,要了一瓶高梁酒和几个下酒小菜,独斟独饮间很容易就醉了。付帐时才心疼起来,一顿饭的奢侈竟花去了他工资的五分之一,他锥心地感到自己活着没有价值。可恨的是,吃下去的酒和菜在出得小酒馆后就被吐了个干净。
  黄琛摇摇晃晃地走在校园里。一个面孔挺熟的女生,胳膊里大大方方地挽着个男人,搬着小板凳行色匆匆地往露天电影场赶。女生轻声对男朋友说:“你看那个人,上过我的《普通心理学》。他被女人玩了,现在成了学校的新闻人物了。”说完,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看来学校的政治思想教育已深入人心,连这个黄毛丫头也跟他过不去。
  从那个晚上开始,黄琛强烈地感到无法继续在这所大学里混下去了。
  不久后,系主任亲自出马找黄琛谈了一次话。系主任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上级领导和下面的师生都给我们施加了很大压力,目的是要给你一个处分。我看处分也不是教育人的最好办法,你最好找个单位调出去,给我个台阶下。”系主任不愧为传说中的厉害角色,嘴里甜言蜜语,心里一定恨不得把他这个害群之马立即从心理学系的教师队伍中清除出去。黄琛第二天就向系里递了停薪留职申请,系里立即答应了,允许他把这个学期的课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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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期末考试时,黄琛的妻子郁晓芸提前完成学业从美国回来了。
  那个湿冷的冬夜,黄琛打开门,看到满面春风的郁晓芸时,没有急不可待地和她亲热,而是惊愕得不知所措。黄琛机械化地接过郁晓芸的大旅行箱子,笑容扭曲着,把一脸不应该有的尴尬暴露无遗。黄琛掩饰地说:“你不该悄悄回来,应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郁晓芸那张普通得没有任何特点的脸,因长久分别显出一丝新意。郁晓芸有些羞涩地说:“我之所以不告诉你,第一为了给你一个惊喜;第二看看我的房里藏没藏女人!”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黄琛开始反感郁晓芸的心计。
  “你好像不高兴?”郁晓芸警惕地盯着黄琛问。
  “怎么可能,我还怕美国佬把你掳去呢!”黄琛夸张地笑着说。
  郁晓芸将信将疑地偎在黄琛胸前,慢慢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一种动荡不安的心理状态。黄琛赶快挣脱郁晓芸欲望的缠绕,借故出去买酒菜为她接风洗尘逃离了窘境。
  郁晓芸是海岛本土人,喜欢吃家乡风味。黄琛买来了白切文昌鸡、白灼虾、咸鱼茄子煲和一些酱菜,酒是本地产的米酒。两个人吃喝的过程中,黄琛好几次都因心神不安忘记了回答郁晓芸的问话。对于郁晓芸的殷勤劝酒,黄琛毫无兴趣。
  黄琛奇怪自己对郁晓芸竟没有一丝负疚。和纪桐做过的事,无疑伤害了郁晓芸。可黄琛却一直认为自己被那些事伤害得更深。郁晓芸满含期待的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黄琛,压得黄琛喘不过气。两只晶莹剔透的酒杯里盛着无色的酒,黄琛觉得他的婚姻就像脆弱的酒杯,经不起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黄琛还是多喝了几杯,致使两个人上床后,他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勉强把事情做成了,郁晓芸的脸孔却不时被纪桐的形像重叠,让他渐渐分不清怀里的人是谁。当纪桐的影子挣扎在怀里时,黄琛本能地提醒自己说:“现在不是你纪桐得意的时候。”然后,黄琛用力把纪桐推开。猛然间,黄琛看见郁晓芸滚下了床。郁晓芸厉声追问:“你在叫谁的名字?”
  黄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酒醒了一半。他走进洗手间,把头伸到水龙头下的冷水里冲了几分钟。之后,他陷入了一种欲诉无言的矛盾和痛苦之中。郁晓芸回来后,纪桐在他心里的分量竟出奇地重了起来,有把郁晓芸压下水面的绝对优势。
  黄琛无法应对愤怒哀怨的郁晓芸,只好把他和纪桐的事说出一部分,以求得郁晓芸的谅解。但效果却和他预期的恰恰相反。郁晓芸听后,像一只受伤的狮子般咆哮:“你真残忍,你禽兽不如!”
  第二天一早,系里两个和郁晓芸关系很好的女教师就风风火火地来到黄琛的住处,说是来看郁晓芸的。黄琛回避。等到中午,黄琛上完课回来,经历了郁晓芸一阵言语和泪水的狂轰滥炸后,才知道那两个不知怀有何等用心的女人,已经向郁晓芸全盘端出了他的背叛,尖锐而露骨。
  郁晓芸当即就提出离婚,黄琛吃惊不小。郁晓芸的理由只有一个:黄琛和另外的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郁晓芸说那是原则问题,做她丈夫的人绝不能超越她心中的原则。
  拖了两个月后,黄琛终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那是一个半阴不晴的海岛冬日的黄昏,持续的低气压让黄琛感到憋闷。那个黄昏,黄琛签完字之后,心里好一阵不舒服。看着从郁晓芸眼角流出的泪,黄琛心里一片茫然。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签着两个人名字的《离婚协议书》,觉得婚姻原来是一种最盲目可笑的东西,把两个本来陌生的男女集合在一个屋檐下,再拨弄着他们劳燕分飞。合与散的背后都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或轻飘无味或荡气回肠的理由。
  郁晓芸哭着,动作机械化地收拾她的东西。收拾来收拾去,也不过是一个铺盖卷和几摞折价书。黄琛望着郁晓芸纤瘦沉默的背影,越发体验到所谓知识分子的可怜与固执。
  郁晓芸将行李提出了门,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把窗台上那瓶长势茂盛的富贵竹也拿走了。那瓶富贵竹是她和黄琛结婚后随着行李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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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黄琛离开了校园,在一个叫做“椰子”的小巷里,租了一间便宜的民房。他开始和那些长在房前屋后的椰子树一样,在特别能显示出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法则的海岛城市里自生自灭。他住的那片地方和海岛城市的许多地方一样,混居着来自全国各地、怀揣淘金美梦的各色人等。春天的空气中旺盛地滋生繁殖着人们多如牛毛的欲望:物欲、情欲、贪欲……和春天的植物分裂、动物求偶一起,纠缠出温热、繁杂、怪异的气息。
  黄琛开始找工作。那个时节,巷子里总是弥漫着苦楝花的浓香。黄琛把那香味看成是好运气的像征,在这种急需一份工作的心态下,总是自我安慰着,臆造出许多征兆似的东西,但一份满意的工作相当难找。黄琛的心理学硕士文凭每每在招聘者面前一亮相,就会遭到冷遇。那些招聘者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心理学是什么东西?是给人算命吗?我们这里不需要算命的。”他们可笑而可悲。如果对他们每个人都作一番解释,那么,黄琛觉得自己会变成这个海岛上传播心理学的“布道者”。
  在海岛的初春里奔走了半个月之后,黄琛终于有了个里程碑式的发现,他还有一个英语本科文凭。他英语本科毕业后迷上心理学,最终拿到了心理学硕士学位。英语应该比心理学更容易为目前的社会接受。果然,黄琛很快被本岛一家颇有实力的港商独资公司录用了。
   第一天去公司总部报到,一进总经理办公室,黄琛就吃了一惊,大班台后坐着的男人竟是和严潇潇有过故事的张老板。屋里还坐着一个精明妖冶、脸上堆着媚笑的半老徐娘。张总把香烟衔在嘴里时,那女人适时地为他打火。黄琛立即讨厌起那个八面玲珑、野心勃勃的女人,也讨厌她和张老板暧昧隐晦的关系。同时,黄琛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彻底脱离纯净的校园,掉进纷乱复杂的社会里。
  张总并不认识黄琛,他职业性地先把黄琛介绍给那女人,然后又对黄琛说那女人叫倪荔,已经在总部人事处做过两年的副主任。张总安排黄琛在一个新开张的、名叫“海韵”的啤酒餐饮园做总经理。黄琛受到如此重用,比认出张总时还要吃惊。张总有他自己的理由:喜欢文化水平高的管理人才。张总同时安排倪荔做了黄琛的副手。倪荔也激动得脸色潮红,眼睛递给张总的是俗艳的秋波。
  黄琛到“海韵”任职的第一天上午,张总就打来了电话,说晚上有几个香港来的客人到“海韵”吃饭,要黄琛协同公关部好好招待。“海韵”啤酒餐饮园是露天的,座落在一条窄浅的海湾旁,椰子树充当了它与外界分隔的围墙。“海韵”的场面很大,全是草坪铺地。草坪上分布着几十张大理石餐台,中间还有一个露天的舞池。“海韵”第一天开张,需要总经理亲临打理协调的事情很多。黄琛不知不觉就把一天的时间忙掉了。
  黄昏时分,黄琛走进临海的二层办公楼里。黄琛推开公关部的门,看到站在窗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那个女人,黄琛吓得双腿酸软,本能地转身,想以最快的速度逃走。那女人立即沉着地叫住了黄琛:“害怕我严潇潇了?我像鬼吗?”
  “你还活着?”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以前是装死骗人?”
  “那是我父母想出的馊主意,诈了张总20万。他们还把我关在家里一个月,每天都给我施加皮肉之苦。”严潇潇说着,双手颤巍巍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机械化地用打火机点着,抽了一口。她那双涂成黛黑色的眼睑轻轻闭合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到黄琛面前,把口中的烟雾徐徐地吐了出来,那白蓝相间的烟雾有些神秘、有些迟滞地在黄琛面前渐渐散开。
  “我父母没想到我会从家里逃出来,又逃到这个海岛上来了……张总没有亏待我。”严潇潇那头曾经被黄琛看作艺术品的天然卷发,已经精致繁复、风尘味儿十足地盘在头顶。被化妆成调色盘似的脸,让黄琛的情绪变得灰败。盯了严潇潇许久,黄琛才沉重地说:“要我看,你已经死过一回了。”
  严潇潇的身体不经意地震颤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随之落在地上,被摔得粉碎。两行泪越过脂粉浓厚的脸,滑向抖动不止的嘴角。她哆嗦着说:“杀死我的人也有你!”
  黄琛第一次对严潇潇的情感世界发生了兴趣,她的情感世界或许不像他一直认为的那么简单。他是喜欢过她,就像远远地欣赏着天空里的一朵白云。现在,尽管黄琛有了探究欲,但已不能随意探究,黄琛也不愿对她的情感世界作深层的探究,因为她背后的男人是给他一只饭碗的张老板。黄琛匆匆向严潇潇说明来意。
  严潇潇说:“这有什么难?多叫几个公关小姐作陪就是了。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招数。”
  “海韵”经过两个月的正常运作,基本达到了预期的效益。“海韵”的营业时间是每天下午五时至第二天凌晨五时。
  这是一个有月光的午夜,“海韵”照例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来到“海韵”啤酒园寻欢作乐的,是这个海岛城市中属于黑夜的有钱一族。他们大都经历不凡、行为怪异、追求个性、习惯享受。他们在“海韵”的每一张台前放浪张狂地演绎着没有逻辑和道理的故事,他们是潜伏在这个城市黑夜一隅的光怪陆离的风景。
  客人所剩无几的时候,黄琛坐在一张临海的台前,要了一扎啤酒。在啤酒被吞咽之间,他莫名其妙地怀念起像牙塔般纯净的校园来,尽管这种纯净是刻板的,甚至有些寡淡,却保持着无穷的魅力。
  “在想谁呐?”副经理倪荔端着一杯鲜榨橙汁走过来,坐在黄琛身边的椅子里。黄琛忙收拢脸上情绪化的表情,故做轻松地说:“一定要想谁吗?”
  “男人沉思时,多半是在想女人。”倪荔的眼里是挑逗、欲望和幽怨混合的情绪,那是中年女人复杂的眼神。
  “如果你有这种心理定式,说明你不经常接触男人。”
  “算你还有心肝。”倪荔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
  黄琛立即意识到,和倪荔的玩笑只能到此为止。黄琛的目光转向啤酒园角落里一个公关小姐身上。黄琛随口问倪荔:“公关小姐每月能得多少小费?”
  “比你的工资还要多,运气好碰上慷慨的外国人或港澳台大老板,一次就可能发大财!”倪荔艳羡地说:“可惜,我们这一代的女人没赶上时代!”
  “她们未必幸运,她们在出卖青春和人格。”黄琛说。
  “青春人格?你还那么土?青春不用也一样会老。再说,普通女子的人格除了自己看重,谁会在意?做女人都可怜!”倪荔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公关小姐,叹了口气说:“这一批公关小姐明天就要被炒了。”
  “为什么?她们都很有手段吸引男客。”黄琛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严潇潇的主意?”
  “严潇潇?她不过是摆在公关部办公台上的一只花瓶。她有一张漂亮脸蛋,还没有那么精明的头脑!她的底细本公司上上下下无人不知,上大学时就做了张总的姘妇。”倪荔所有的情感都从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她意味深长地说:“你在那个大学教过书,不会不知道那回事儿吧。”
  倪荔白衬衫的领子上规规矩矩地打着暗红色领带,那是本公司女经理的服饰标致,这种服饰让倪荔显示出一种女性威严。一阵海风吹来,倪荔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些。黄琛又一次在她嘴角边细碎的纹路里,看到了执拗和野心。倪荔得意地说:“主意是我出的,张总很欣赏。我已经让人事部暗中招聘了新一批公关小姐!”
  黄琛望着倪荔,说不出一句话。倪荔确认黄琛被自己的聪明镇住了,兴致更浓:“你刚刚下海,经验不足。公关小姐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一批,因为客人是挑剔的,他们喜欢看新面孔。”倪荔在向黄琛传授经验的同时,没有忘记顺便刻薄地评判男人,她说:“所有的男人都喜新厌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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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18 14:41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9
  
  黄琛在日记上写道:严潇潇领导的公关部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是这个城市里的一群脂粉堆砌成的漂亮玩偶,是属于男人和金钱的玩偶。她们被安放在“海韵”啤酒园里,花朵一样招引狂蜂狼蝶。一到夜幕降临时分,她们就粉墨登场,坐在吧台或一张石台旁,要上一杯啤酒或饮料,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浑身解数都使在了眼睛上,滴溜溜地射着男人、勾着男人。总会有男人答讪着坐到她们身边,然后,她们就开始陪男人耗夜,和男人调情,甜腻又倔强。
  公关小姐没有工资,她们的收入来源是客人的小费。
  第二天傍晚一上班,黄琛就发现公关小姐们全变成了新面孔,同样千篇一律地美丽着、妖冶着、放浪着、空虚着、颓废着。再过两三个月,倪荔就会把她们炒掉,然后再为“海韵”啤酒园换上新的血液。这个城市里充斥着这种女孩,谁也没有发愁过招聘不到新的她们。
  严潇潇神情落寞地坐在圆形的吧台边喝西瓜汁,艳红的嘴唇衔着吸管,眼睛鄙夷冷漠地看着倪荔,倪荔正风风火火地在啤酒园中忙乱得团团转。黄琛都看在眼里了。啤酒园里满目尽是俗气的面孔、晃眼的色彩以及诡诈的心计,黄琛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倦。自己和那些公关小姐没有两样,为了钱出卖着生命的光阴。
  黄琛正想借故走出“海韵”散散心,严潇潇高声喊住了他。黄琛走近前,严潇潇又在点烟,黄琛的印像中严潇潇总是在点烟。严潇潇抽了一口,肆无忌惮地把烟雾吹到黄琛脸上,惹得吧台里的两个调酒小姐嗤嗤笑。黄琛有些气恼地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你家,别太放肆。”
  “你敢说你正经?”
  “不清醒可以回去休息。”黄琛愠怒。
  “看,我喝的是西瓜汁,不是酒,没有醉。”
  “我不喜欢你玩世不恭的样子,你变得快让我认不出来了!”
  “你从来没有用心认识过我!”说着,严潇潇的眼睛里又出现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她说:“我看到你的心上人了,那个叫纪桐的性感母猫!”
  黄琛的头脑顿时轰然作响。他费力地闭了闭眼睛,急切地问:“她在哪里?”
  “看把你急得!”严潇潇的眼睛里流动着酸楚的绝望。她说:“你老婆出国的时候,你把她带到宿舍里睡过觉?”
  “谁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严潇潇惩罚似地盯着黄琛说:“还记得李宏洋那个心理系新贵吧,我在一个小发廊洗头时碰见过他。是他指给我看的。”
  “她也洗头?”
  严潇潇不屑地歪歪嘴角说:“她也配?她在那里做按摩女郎!”
  “那个发廊在哪里?”黄琛急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严潇潇厌恶地把烟蒂扔在面前的烟灰缸里。离开吧台时,她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你喜欢有肉的女人。我彻底讨厌你这种男人了,不值!”严潇潇随着啤酒园里播放的台湾歌曲哼哼:“省港夜雾像情网,引我目眶红……”
  严潇潇朝着大门口走去。她的黑色小皮包,随着夸张轻松的脚步,滑稽地拍打着被白色长裙包裹着的屁股。她的腰肢纤细,扭动得像一支没有根基的水草。色彩斑斓的霓虹灯,把严潇潇闪烁成了一个平面的、流光溢彩的影子。
  黄琛的心抽痛起来,这种痛是习惯性的,并且伴随着恻隐和厌恶。他猜测自己患了心理疾病,疾病的根源是他见过太多沦落风尘的女子。
  之后,黄琛的空闲时间,都陷入了被强大希望充斥的寻找之中。他几乎走遍了“海韵”附近大街小巷里的发廊,因为严潇潇最可能在住处附近的发廊洗头。找到夏天来临了,纪桐在黄琛的视野里仍是杳无踪影。海岛夏日的白天灼热异常,给黄琛的寻找增加了很大的难度。夏天里,黄琛明显地消瘦了。
  一个下着铺天盖地豪雨的午后,黄琛逛荡到一个长着许多大榕树的深巷。他站在骑楼的屋檐下躲雨,顺便买了一杯可口可乐,边喝边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化装品店子。他竟在那个店子里发现了纪桐用过的这种桂花香水,装在矮矮方方的透明玻璃瓶子里。黄琛兴奋得心跳如狂,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香水好坏也是关于纪桐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
  肥胖粗俗的老板娘向黄琛夸耀着桂花香水的物美价廉。她得意地说,对面那个叫“夜来香”的发廊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就常来买桂花香水。
  老板娘的最后一句话强烈地启发着黄琛。这片巴掌大的海岛老城区,还有几个漂亮女孩经常使用这种廉价香水?即使那女孩不是纪桐,起码也是可爱的,因为和纪桐爱好着同一种东西。黄琛放下香水,穿过大雨如注的街道,冲到对面的“夜来香”发廊门口时,已变成了一只落汤鸡。卖香水的老板娘用海岛本地话低声咒骂,黄琛听不懂。他有些调皮地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不管是谁骂了你,只要你听不到,都是骂他自己的。黄琛这么一想,心情莫名其妙地畅快了许多。
  “夜来香”门口竖着的木牌上贴的一张红纸,被雨淋得淌着血一样的水柱。上面“洗头十元按摩二十”的字变得模糊不清。黄琛看着看着,那扇写着“内设空调”的茶色玻璃门就开了,两个俗艳的女孩妖里妖气地迎了出来,其中一个留长碎发的苗条女孩问:“先生是洗头还是按摩?”
  黄琛有些口吃地说:“我是来找人的。这里有没有个叫纪桐的女孩?”
  “长碎发”和身旁一个长着浓密睫毛的女孩狡黠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长睫毛”问黄琛:“你和纪大仙儿是什么关系?”
  黄琛听着“长睫毛”说出的那句话挺刺耳,就又重复一遍纪桐的名字。
  “长睫毛”朝天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们真的认识她?”黄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长碎发”的脸色变得柔和了些,变通地提议:“今天下雨生意淡,你请我们去前面咖啡室喝咖啡,我们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黄琛强耐着厌烦答应了那两个女孩。咖啡室里强烈的冷气把浑身湿透的他冻得瑟瑟发抖。黄琛得知“长碎发”名叫江湄,“长睫毛”叫喜凤,都是大陆来的,和纪桐是老乡。她们做态地抽着让黄琛出钱买的女士香烟。江湄老练地朝着天花板吐了几个飘飘忽忽的烟圈儿,问黄琛:“你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
  黄琛尽量平和地说:“什么关系那么重要吗?朋友。”
  江湄对黄琛的回答嗤之以鼻。她往黄琛脸上吹了一口烟雾,怪里怪气地说:“纪大仙儿决不会和男人做朋友!你在耍我们,你不老实。你敢打赌她没上过你的床?”
  黄琛正色道:“你们不许乱猜!”
  喜凤嗤嗤地笑起来:“你好像有点文化?有文化的男人脸皮薄,肚子里的坏水儿最多!谁信你的话?跟她在一起你会什么也不干?难道你是柳、柳什么来着?”
  “柳下惠!”黄琛说。
  “我想考考你,算你说对了!”喜凤又习惯性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说:“柳下惠肯定是有毛病的,你也有毛病!”
  黄琛哭笑不得,她们肆无忌惮地往他的下身看。黄琛的目光从那两个讨厌的女孩身上移开,点上一支烟。窗外的雨势渐渐减弱,骑楼下摆着的商品杂货上,一律盖着塑料薄膜。许多人在骑楼下面容焦躁地躲雨,有几个心急的,已经冲到渐小的雨里,骑上了自行车或摩托车。这种景像杂乱无序,黄琛渐渐变得心烦意乱。
  两个女孩似乎对黄琛失去了盘问的兴趣,开始轻声地谈论纪桐。黄琛表面上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实际上却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喜凤酸溜溜地说:“这次那个英国佬把纪大仙儿带到了香港,如果纪大仙儿能落户香港,也算熬出头了。”
  江湄立即用训斥的口气否定了喜凤的想法:“你懂什么?英国佬绝不会娶她,也不会把她包起来养在香港。英国佬就是想玩儿她,玩儿完就像破鞋一样把她扔掉!”
  喜凤听得和江湄说得一样解气,脸上的愁云渐渐消散。“英国佬”引起了黄琛的高度警惕。他问:“什么英国佬?”
  江湄有些疲倦地按灭烟头,看了看腕表,示意喜凤该回去了。江湄站起身,总结性地说:“他是个叫威廉的老头儿,纪桐的现任男朋友!对了,纪桐说可能下个月从香港回来,不过也不一定。你留个电话号码吧,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她们走到咖啡室的门口,喜凤突然折回来,神秘地贴着黄琛的耳朵说:“你不是不懂大仙儿的意思吗?我们叫睡过一百个男人的女人是大仙儿,睡过五十个男人的女人是半仙儿!”喜凤说完,拉起江湄,不怀好意地笑着跑进门外的雨里去了。
  黄琛的胃翻腾得厉害,要不是因为喜凤说出的那些话,就是因为咖啡不干净,或者是喜凤的口臭害的。他赶快走进洗手间,痛快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他后悔认识了这两个粗俗、刻薄又厚脸皮的女孩。她们的两张嘴把黄琛对纪桐的印像破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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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台风季节到来的时候,“海韵”露天啤酒餐饮园生意开始变淡。除了吧台和海边那十几张台上面做了雨搭外,偌大的场地常常遭受风吹雨打。整个10月,竟只营业了十几天。所有职员都预感到,随着天气的转凉,“海韵”的生意将会越来越淡。一些公关小姐和服务员首先跳了槽。
  黄琛也预感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久他就会陷入重新寻找工作的困境。近几日,连刀枪不入的“女强人”倪荔脸上也时常阴云密布。
   一个微雨的午后,黄琛在宿舍里正准备换衣服上班,倪荔表情悲壮地闯了来。她好像渴极了,抓起黄琛的杯子就猛灌一通,然后宝贝似地把玩着那只杯子,黯哑着嗓音说:“嫌我的嘴脏吗?反正我已经喝过了。”
  黄琛故意把话岔开:“有事吗?快到上班时间了。”
  “假正经!”倪荔说。黄琛没想到倪荔会说出这样的话,对她又生了一层戒备。倪荔努力恢复了常态,郑重地说:“我几天几夜没吃好睡好了。前天,‘海韵’的出纳跑了,卷走了一万块钱!”黄琛吃惊得好久说不出话,他仔细回想一阵,这几天确实没有见到那个非常腼腆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很老实。”黄琛恍惚地说。
  “哼!会咬的狗不叫。”倪荔狠狠地说着:“她害苦了我们!要是张总知道了,一定会把我们都炒了。我清楚,那个香港佬是绝对不讲情面的。”
  黄琛没了主意。倪荔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向黄琛努努嘴。黄琛拿来打火机,替她把烟点着。倪荔又习惯性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出现了一堆细碎的鱼尾纹。她咬牙切齿地说:“老娘不能那么便宜地被那个香港老色狼摆弄了!我已经搞掂了财务部主任,先做个假帐,羊毛出在羊身上,然后慢慢从营业收入中填平一万块的缺口!”
  临走的时候,倪荔意味深长地看着黄琛,怪声怪气地说:“这件事只有你我和财务主任知道。反正现在我们上了一条船,事情万一败露,我们可要一起担着。”她理了理耳边耷拉下来的一缕头发,又安抚地对黄琛说:“放心,我干的事还没那么蠢!”
  这夜,风雨交加,“海韵”的客人特别少。黄琛提前回到宿舍,看见门口堆积着许多被风雨打落的杜鹃花,它们被濡湿的风雨吹打得在地上卷来卷去,红红白白地十分鲜明。黄琛有些感伤。尽管他每月可拿3000元工资,但他总是觉得“海韵”是个没有温气的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损耗着他的元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韵”员工名单,从头到尾地都用红笔打了叉,他已经彻底厌倦了“海韵”中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刺耳的电话铃惊得黄琛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抓起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个颤巍巍的女声,黄琛听不出是谁。那女声说:“开门就知道了,我就在你门口!”
  黄琛犹豫着开了门,门外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低头往背包里装手机,等她抬起头来,黄琛吃惊了半晌才说:“你还活着?”
  纪桐说:“我这样的女人很容易死是吧?”
  “你确实像个鬼。”黄琛看着她,声音哽了:“你不是吸毒了吧!”
  “吸毒也要看有没有钱啦。我是被你们男人摧残成这个样子的!”纪桐说着,一屁股坐在黄琛床上,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绿色塑料化妆包,旋风般冲进了洗手间。
  她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黄琛挂在洗手间门后的那件长睡袍,脸部被涂抹得五彩缤纷。她站在黄琛面前,宽大的睡袍长得拖到了地上,她等待着黄琛的夸赞。黄琛皱了皱眉头说:“你一化妆就像个风尘女子。”
  纪桐变了脸色,嘟着嘴说:“不化妆你又说我像个鬼,风尘女子总比鬼强些吧!”
  “不见得。”黄琛说:“很多鬼比风尘女子干净。”
  “放心,我还没有被病污染,要不要一起到医院检查?”纪桐又进了洗手间,把刚换下来的一套黑色长裙拿出来,随手扔到垃圾袋里。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讨厌那衣服了,明天你出去给我买几套衣服。”
  “我要是不接纳你呢?”
  “我没地方住了,不然我就睡在你门口。”纪桐笑得很狡猾:“我知道你离婚了。”
  “离婚怎么样?我还有生活原则!”黄琛据理力争。
  “饶了我吧,别假深沉。”纪桐开始收拾黄琛零乱的房间。她说:“什么原则,等你证明这辈子守了原则的时候,你就是个不中用的白胡子老头啦!”她突然正经地站在黄琛面前,使劲地眨了眨眼睛说:“试试,让我当你的‘田螺姑娘’,你上班,我给你煮饭炒菜。我会做几样拿手好菜,继母让我八岁就学会了煮饭炒菜。”
  黄琛听得喉头发堵,他把纪桐搂住,紧贴在怀里。他说:“你现在还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多好,我可以收留你,重新塑造你。”
  “算了吧,我这样挺好,干嘛要你重新塑造?你又不是我爸爸!”纪桐明显对黄琛的话题不感兴趣。她说:“你见过江湄和喜凤了?她们可是两个婊子。”
  “你呢?她们叫你大仙儿呢!”黄琛狠狠地说。
  纪桐的面部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一片红光从脸上一闪而过。她立即从黄琛的胳膊里挣开,走到窗前。她将头伸到窗帘之外相当长一段时间。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通过窗帘的缝隙魔幻般地晃着黄琛的眼。纪桐的声音被一层窗帘阻挡,听起来幽幽地如从地穴里发出来:“我没饭吃的时候,才用身体换些钱。要不就是想找个男人结婚,才和他睡觉。可一睡完觉,他们就从我面前失踪了。我没有挣到钱,江湄和喜凤她们挣到了大钱。”
  纪桐把脸从窗帘后拿了出来,脸上的浓妆掩饰不住衰败和倦怠,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像冰冷的雪地上风的呜咽:“威廉那个英国佬把我骗了,他说要和我结婚,然后把我带到英国去。我喜欢外国,喜欢英镑、美元、法郎,我真的太喜欢了。”
  黄琛说不出一句话,他痛恨那些从世界各个角落杀向这片特区的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有钱男人们,他们用腰包里的钱摧残着那些穷怕了的美丽女孩。黄琛更痛恨那些在金钱面前没有骨气的美丽女孩。他说:“你们这帮贱女孩被男人害死,我都不会有反应!活该!”
  纪桐习惯了黄琛的牢骚。她在床沿前半跪下来,眼睛里有许多凝重得流不动的东西。她问黄琛:“你上次去‘夜来香’发廊,是专门为了找我吗?”
  黄琛说:“说实话,我找得很苦之后,才找到了‘夜来香’!”
  纪桐眼里出现一抹满足的光,她一高兴起来,眼神就流光溢彩地难以安宁了。她粘胶糖似的缠在黄琛身上,有些倦怠地说:“我喜欢下雨的夜晚。我有点冷了,挤在一起睡吧。”黄琛抵御不了纪桐火一般的诱惑,黄琛的胸怀已死寂了太久,他渴望和怀里的女孩共度良宵。
  接下来的十几个风寒雨冷的日子,纪桐都住在黄琛那里。纪桐像是从来没有历史一样,欢天喜地地守着黄琛那块一室一厅的小天地。她真的做了黄琛的“田螺姑娘”,每顿饭都做得非常精致,她还特别为每一餐后配置一碟时令热带水果。黄琛发现她爱吃木瓜、西瓜和菠萝。黄琛似乎找到了和郁晓芸在一起时缺乏的家的感觉。
  一天早上,黄琛睁开眼一看床头的手表,已经十点半钟。他捧着纪桐的脸说:“总是睡得这么好,有了你,君王从此就不早朝喽。”
  纪桐拿起黄琛的手,仔细地把玩了一会儿,显得很脆弱。她说:“你的手又细又白,我怕你这样的手。你这样的手像艺术家或文人的手。我更习惯长着粗黑的汗毛,无名指上戴着笨重的金戒指,食指和中指被烟烤得焦黄的手。这种手才让我心里安稳。”
  “我没得罪你吧?”黄琛说。
  “根本不相干!”纪桐说着,猛地推开陶醉着的黄琛,给他一个脊背,任他怎样哄她求她也不理睬。
  “你太情绪化,你适合去当演员。”黄琛沮丧地起身穿衣服。他看看蒙紧被子、虾子一样蜷缩成一团的纪桐,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们是合不来,我看是真的了。”
  黄琛凌晨下班回来,怕惊醒纪桐,就没敲门,用钥匙轻悄悄地把门打开。一团酒气首先扑进他的鼻孔,纪桐站在门后的黑暗里,把他吓了一跳。他皱皱眉头说:“在我这里那么闷?需要借酒浇愁?”
  纪桐似乎没听到黄琛的话,戏剧化夸张地扑到他身上。屋里的黑暗为她的行为添加了许多浪漫。她少有依顺地在黄琛耳边呢喃道:“你早上说得对,我们和不来。你说得太对了!我在你这里感到孤单,就是和你做着爱,也会感到孤单。”
  黄琛刚要说话,纪桐就捂住了他的嘴。她说:“其实我在你这里过得很艰难,我总是坐在钟表前,数着秒针等你回来。”
  “那不等于坐牢了?”
  “我过不了你一厢情愿给我铺设的日子。”纪桐说:“我喜欢打麻将赌钱,和男人调情逗乐。这种日子过得很滑溜。”
  黄琛给了纪桐一个耳光。嘴里骂了一声:“真贱!”纪桐不经意间被那个耳光震得趔趄了一下。她捂着脸上巴掌落下的地方,惊愕地张大了眼睛。她恶狠狠地诅咒:“你是个伪君子!流氓!你敢打我?”
  “你快把我弄成个流氓了!”黄琛猛地把纪桐从面前推开,纪桐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她的酒彻底醒了,母豹般地扑到黄琛身上撕抓。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敢打我,我要和你拼个死活!”
  黄琛的衬衫钮扣被纪桐撕扯掉了两颗,胸口上留下了几道指甲抓破的血痕。纪桐终于停了手。她头发零乱、脸色瓷白。她的眼睛迷乱地转动着,落在屋子的角角落落,就是没有像黄琛希望的那样落在他身上。黄琛奇怪纪桐竟没有掉一滴眼泪,女人和男人打完架之后,一般都要嚎啕大哭一场的。
  冰冷僵硬的仇恨在匆匆流逝的夜里,渐渐软化消融。终于,他们开始翻江倒海地相互索取。激情过后,黄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她对怀里的纪桐说:“或者我们结婚后,你会舒服些。你不是总说,要找个归宿吗?”
  纪桐很久没有答腔。黄琛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根本看不到。只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抖。黄琛用被子把她裹紧些。纪桐的身子轻轻蠕动了一下,然后抬起了脸。黑暗中,黄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别拿我开心了,你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要我呢?向我求婚的男人多了,我的耳朵听得快起茧了。”
  黄琛的倦意更浓了。他说:“你不愿意就再说吧!”黄琛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又听到纪桐补了一句:“你没钱。我不会和没钱的男人结婚。”
  黄琛将要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他把那个消息告诉纪桐时,纪桐看起来很难过,似乎把几天的别离看得很严重,弄得黄琛在她反常的缠绵和感伤面前有些无所适从。临别时,她要黄琛早点回来,声音里竟有哭的成分。
  黄琛轻描淡写地安慰她说:“只一个星期,想在外面多待也不可能,没有人负责经费,老板不是让我去度假。”出门时,黄琛又说:“抽屉里有钱,别光顾着懒饿了肚子。”
  纪桐斜倚在门边,给黄琛的那个笑显得很苦。到了机场,黄琛的心还像有东西牵绊着似的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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