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园——夏岚馨论坛


 
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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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深夜11点,彰宇觉得屏幕上的程序和代码就要把他吸进去了。他立即关上电脑,摸出一支烟点上,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漫天的繁星和凉风一起扑了过来。星星对于城市来说意义早已消减,但它们毕竟还存在着。譬如今夜,它们带给了彰宇一种奇异的刺激,使他轻易地又陷入一种熟悉的疼痛之中。这疼痛从他有记忆以来就附上他了,可以随时随地对他恶意攻击。

  墙上订着一张世界地图。总是要看着地图,彰宇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生命体,才能意识到这宇宙之中,有一个坐标点属于他。他是一个生命体,因此在这个世界上持续地占据着时间和空间。站在地图前,他还会意识到“生活在别处”的魅力。他向往大洋洲,他一直梦想着能挣上一笔钱,带上心爱的女人,去那里开一个牧场安度余生。

  那个为他撑起梦想的女人,是一个比大4岁的、名叫曼秋的女人。是别人的妻子。

  彰宇驱车来到曼秋的“良夜”酒吧,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坐下来。音乐是美国乡村乐,在充满酒精味道的空气里,连续不断地流淌着。彰宇在昏暗的光线里寻觅,并没发现曼秋的影子,心头升起一阵难言的失落。他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闭上眼睛,喝上第一口。酒液野蛮地冲入胸腔,烧灼着他的食道和胃,连眼睛也被刺激得出了泪。

  一个男人端着酒杯,在彰宇身边坐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彰宇费力地认出他是陈志南,本城法律界的青年才俊。陈志南交游甚广,最喜欢带朋友来“良夜”消磨。彰宇常在“良夜”碰到他,并感到压力和威胁。

  陈志南的嘴角习惯性地一翘,自负地对彰宇说:“还是威士忌?咱俩起码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喜欢威士忌,二是喜欢曼秋。”

  陈志南接着灿烂地笑起来,上唇变成了一条魅力四射的弧线。彰宇顿生自卑,他和陈志南同是三十一岁,却好比是阴天和晴天般迥然不同。尽管他明白陈志南对曼秋情有独钟,但经陈志南亲口说出来,还是使他感到了刺痛。

  彰宇说:“爱就爱吧,别轻易拿来说。曼秋有家庭有孩子,既然爱她,就不该给她施加压力。”

  陈志南不屑地瞥了彰宇一眼说:“爱一个女人很可怕吗?告诉你吧,连曼秋的丈夫都知道我爱她!”

  来自陈志南身上的一股凌厉的压力,像冰川一样封冻了彰宇可怜的自信。他怯懦地问陈志南:“你觉得曼秋会把爱给你吗?”

  陈志南的目光突然暗淡下来,双手紧箍着杯子,像是怕被谁夺走。他看了彰宇一眼,又低下头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陈志南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和彰宇的碰了一下,一仰脖把杯中酒喝得干干净净。接着,他付了两个人的酒帐,神情暗淡地走了。

  彰宇独自坐在角落里。陈志南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消失,笼罩着他,使他感到紧张而难耐。曼秋是他的生命,她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可以迅速使他荡气回肠、流泪满面。

  彰宇逃一般地离开“良夜”。来的时候,他希望看见曼秋,而现在,他却害怕稍微逗留,曼秋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2

  彰宇启动价格便宜的二手国产车,把车窗全部打开,湿润的夜风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经过一个冷清的街角,一个沙哑的女声叫道,“先生,很便宜的,来呀……”

  彰宇警觉地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媚笑的暗娼。这低等暗娼提着一只鲜红的人造革手袋,阔大的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身上散发着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儿,眼里射出的是一种警惕的挑逗。

  彰宇赶紧加大油门,把暗娼甩掉。他听说在这种小巷子里,暗娼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可怕的皮条客。一旦被暗娼诱上勾,带入某间低矮肮脏的屋子,剩下的事情将会不堪设想。

  但街边的暗娼给了酒后的彰宇以充分的刺激。今夜,他需要一个能给他满足的女人。那女人绝对不是他的妻子孟青,孟青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实质上的满足。

  彰宇决定去找小怡,她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单身女人。一个多月前,他被她领到住处过了一夜,之后,他便经常潜入她的住处,和她一起疯狂地吞噬酒精和欲望。

  小怡租居的那栋旧式二层小楼,混杂在海滨古老的居民区里。彰宇来到二楼的平台上,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小怡不在家,一件玫瑰紫睡裙摊在地铺上,像是被压平的小怡,不怀好意地做出挑逗的架势。小酒柜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好酒,都是喜欢在小怡身上花钱的男朋友们送的。彰宇拿起一瓶法国白兰地把玩了一阵,决定等小怡回来后就喝这一瓶。他们会像以往一样,坐在杂乱无章的地铺上,频频碰杯,眉来眼去,蜻蜓点水般地亲吻,火候不到便急不可待地在彼此身体上崩溃。

  窗外的一对野猫在这温润的春天里发了情,尖锐又放浪的叫声,搅得黑夜波涛汹涌。彰宇恨不得一把揪住小怡,再把她蜡烛一样点燃、融化。这个世界上,不给他任何负担的女人只有小怡。需要的时候,他们像岸上的鱼渴望水一样渴望对方,不需要的时候则彼此拒绝打搅。

  彰宇顶着一头皮的沸血,冲到门外的平台上,才发现下起了小雨。他望着小巷黑蒙蒙的远处,渴望小怡藤蔓般妖娆的身体湿漉漉地向他移来。但是,直到他的希望变成了一只撒气的皮球,也没等到小怡的影子。

  他沮丧而愤懑地猜测,小怡这么晚不回来,很可能把劲儿花在王盛泽的榻榻米上了。三十出头的王盛泽是中国种,在日本生长,并取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专业是妇产科。去年,他回国投资开办了一家私立医院,小怡有次去看痛经被他盯上。小怡在大学里学的是英语,兼修日语。尽管她只读了两年就因故被校方开除了,对日语还是有一些掌握。痛经治好之后,小怡凭着无与伦比的美目和魔鬼身材,当上了王盛泽的家庭汉语教师。

  3

  彰宇去洗手间洗了个澡。

  洗罢,他包着一条大毛巾,冷得哆嗦着冲进房间时,看见小怡已稳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十片指甲上涂着的指甲油发出怪异的光。小怡发现了彰宇,却没看他一眼。她正混在一个人气极旺的网络聊天室里,和她的网上情人叶可明幽会,屏幕上快速滚动着你来我往的肉麻情话。

  彰宇浑身的热潮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他点上一支烟,盯着电脑前神情萧索的小怡。她刚给王盛泽上汉语课回来,连长筒丝袜还没来得及脱掉,就扑到电脑前和叶可明幽会。她的长发凌乱地披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深紫色旗袍式连衣裙的立领刚好顶在尖细的下巴上,离尖细下巴不远,是浑圆高耸的胸脯。这是两种意味截然不同的器官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奇异组合。小怡有一张天使般柔美面孔和一副魔鬼般张狂的躯体。她的面部透露着东方女孩的嫩白和内敛,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男人的怜爱之心;她的躯体却又总在发射不怀好意的诱惑,让男人把她当作泄欲工具。

  叶可明正在电脑屏幕上和她面对,两个虚拟的符号附着在屏幕上,牵系着彼此肉体和灵魂。她剧烈反应着,甜蜜、痛苦、麻木、悸动……但切切实实的无奈是,她不能和他作视觉和触觉的接触——而最终解决欲望的办法只有接触。

  想着小怡在叶可明身上花的工夫,彰宇感到一丝酸楚。

  他冷笑一声,奚落地说,“小怡,干嘛总是把去了美国的男人供着?你知道你的叶可明现在离你有多远吗?痴心地爱着这么个人,有意义吗?”

  小怡没有说话。她习惯用沉默表达反抗。

  彰宇说:“叶可明能给你什么?最后不还是得找我睡觉?”

  小怡说:“彰宇,你给我住口。现在你处在第二位,睡觉去!”

  彰宇有些吃惊。小怡是个奇异的女人,她的思维天生和常人不同。她脑子里的浅薄或深刻的念头,都是风一样乍现即逝的,她不会对自己的思想作任何层次的整理或总结。她更喜欢把深刻珍贵的思想弥漫在轻浮的言行里。

  敲击键盘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一段时间,房间里寂静得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彰宇很不习惯,他转脸看向小怡,发现她的双手僵硬着放在键盘上,十片紫红色的指甲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着荧光。她的头微微地向右侧着,颓丧而沉重。不一会儿,她便失意地关掉了电脑,光亮的屏幕变成了一片寂廖的黑暗。

  小怡从电脑前站了起来,暗紫色的裙子腰间有几处皱折,这些鲜活的、带着小怡的体温和气息的皱折使彰宇微微震动一下,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合逻辑的柔情。

  “他下线了?”彰宇问。

  半低着头的小怡抬起漂亮得慑人的单眼皮,无力地盯住彰宇看了一会,又木然地把眼光转向了别处。然后,她往门边的衣架处走,她给彰宇的感觉是走在一堆棉花上。

  小怡开始失魂落魄地解裙子领口的几颗布结的纽扣,然后除下裙子和袜子,只穿着胸衣和内裤进了洗手间。

  紧接着,彰宇听到了冷水笼头哗哗的声响。

  “猪,给我用热水洗!”彰宇对着洗手间高声叫道。

  小怡没有应声,冷水笼头仍在哗哗地响着。彰宇披了件毯子走过去,看见洗手间的门洞开着,小怡正背对着门,穿着胸衣内裤,双手抓着头发,半跪在地板上,冷水冲淋着一张剧烈抽搐的脊背。

  彰宇的身体里又出现了那种奇异的疼痛。他惊慌失措地大喊:“小怡,你没事吧?为了叶可明,值得吗?”

  小怡听到声音,一下子跳起来,转身看了彰宇一眼。湿漉漉的乱发把她的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彰宇根本没看见她的表情。

  “没有人能使我这样,只有我自己可以使我这样!”小怡倔强地说。

  然后,洗手间的门被小怡呯地关上了,门口的彰宇被震得趔趄了一下。彰宇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里,钻进被子。心灵交流的机会几乎来临,却被小怡猛烈的关门声打碎了。他们注定是肉体的伙伴,即便每天住在一起,每天做爱,也逃不过无缘交心的可悲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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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小怡出来时穿着藕紫色厚棉睡裙。紫色有时高贵得令人敬畏,有时又平常得像自家窗台上开着的一朵喇叭花,随手就可以摘下把玩,再随意扔下。现在的小怡就像一只平凡得可以随意采摘的喇叭花。彰宇努力地在小怡眼里寻找流过泪的痕迹,但那双美丽的单眼皮眼睛却显出前所未有的枯涩,里面盛着的是一种拒绝研究的、孩子气的任性。彰宇终于放弃了对那双眼睛的研究,他早已深有体会,所有的在小怡身上花费的心思都是徒劳。

  他们又一次不怀好意地酗酒。小怡习惯性地半垂着头,长而直的头发在白皙细致的鼻翼边荡来荡去。彰宇在小怡身上发现,最具魅力和表演才能的演员不一定是在电影里。小怡狂饮的模样刺激的是彰宇的神经,而不是胃液分泌。彰宇喝得不多,吃得更少,他觉得他正在下作地准备着在小怡烂醉如泥的肉上进行淋漓的发泄。

  小怡一直絮叨着同一句话:今天很想要冷的东西,我身体里的火怎么就浇不灭呢?

  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小怡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彰宇,两行清亮的泪流了出来。彰宇和小怡同居一个多月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他诧异那种女人的眼睛里也储存液体。

  小怡绝望地说:“彰宇,我可能要失去叶可明了。真的,我绝对相信直觉。”

  彰宇不解地说:“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抓住你?”

  “我读大学二年级时认识了他,当时他在一个经济研究所工作,有妇之夫。他才华出众,刀枪不入——在情感上刀抢不入。我这样的小女孩只配当他的玩偶。这我都明白。可我爱上了他。我对他研究得很深,用心良苦,最后研究出两个自以为有效的办法:一是用性征服,二是怀孕,迫使他离婚……”小怡说在这儿,突然抖了一下,把烧到手指的烟头猛地扔到烟灰缸里。

  “我确实在肉体上征服了他四年,并在和他保持性关系不久怀过一次孕,又因那次怀孕暴露而被校方开除。”她说,“但没能打动他,他的婚姻一直很安稳。他从没对我说过‘爱’字,也没有承诺……半年前他去了美国……”

  “猪!他在骗你。男人都这样骗那些傻女人!彰宇愤愤不平地说,蠢猪,你竟傻到为他打胎、荒废学业?他有什么魅力能勾走你这个冷血女人的魂?”彰宇激动起来。

  小怡的嘴唇怪异地蠕动了几下,颤抖地说,“别把你的习惯思维强加在别人的身上!这世界上,我只喜欢过叶可明。”

  “你竟会爱一个男人!哈哈!”彰宇惊诧地说。

  “我在他身上花过四年青春!”

  “这就说明你不是在爱他了!”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的爱情很盲目,也许所有的爱情都很盲目。”

  “我不想去追究根源,我只知道我爱他!”

  彰宇叹了口气,抵触地说,“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不为他守住你的身体?”

  “我做不到!爱情也叫我怀疑!”小怡痛苦地摇着头说

  “既然如此,你怪他对你不负责,就是你的自私了。你们是标准的始乱终弃,谁也怪不得谁!”

  小怡不再说话,她突然除掉了睡裙,变得一丝不挂。彰宇对小怡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露早已习惯,她狂躁时多半会除掉身上的衣服。她的额角有细汗浸出,而窗外正下着春日的细雨,夜凉如水。面对着小怡的肉体,一具纯粹为男人释放欲望而生的女人体,彰宇非常沮丧。

  “可惜了,现在我的欲望,远不如想象的强。”他说。

  小怡直挺挺地躺在地铺上,执拗地望着天花板说,“你必须满足我!”

  彰宇觉得小怡在肉欲上自私得令人发指,他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地咬她一口,使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耻的自私。

  而小怡根本没有意识到彰宇的心思,或者她根本不打算花费精力探究他。她的表情看起来麻木不仁,但却显得非常自信。光着身子面对男人时,她历来是一个征服者。她可以将性成功地和其他混乱的情感分离开来,这是绝大多数女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小怡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男人与她的欲望同流合污。

  紧接着,因为小怡,彰宇又一次在女人身上尝到极端的、纯粹的性爱的快乐。同时,他也悲哀地意识到,他很可能和叶可明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小怡手里的一只卒子,除非他也和叶可明一样离开她,走得远到不容易见面的地方。

  5

  这天夜里,公司的软件开发工程遇到了技术困难。彰宇和几个出色的技术人员在电脑前坐了足足二十几小时,还是没能彻底解决问题。老板林昔则在一旁急得直冒冷汗。就在那种时候,彰宇的妻子孟青打响了他的手机,说他的母亲病危,要他赶快回去。

  彰宇的脑子里的程序和代码立即被苍白干枯的母亲代替了,她的生命正在缓慢地从躯体里流出去。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又一次像毒蛇一样缠得他周身巨痛起来,他不由得尖锐地痉挛了一下,思维变得简单而散乱。

  老板林昔的反应奇快,他用压倒性的口吻对彰宇说:“我想你早已领会这宗生意的重要性了,如果能够如期完成,我们每个人都会发一笔不小的财。如果不能如期交货,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彰宇气愤地说:“林昔,我也要告诉你,世界上比钱重要的东西还多得很!”

  彰宇猛地砸了一下可恨的键盘,拂袖而去。他驱车飞速赶到母亲居住的那所大学校园里,心里才有了细微的安宁感。因为大学与外界毕竟有一个大门相隔,像个港湾。他是在那个港湾里长大的。

  狭窄逼挤的家被一片死寂笼罩着。彰宇站在客厅里迟疑了一会儿,嗅到了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的死亡气息。他硬着头皮,脚步沉重地来到母亲的卧室。

  孟青穿着黑色薄毛衣的背影首先映入彰宇的眼睛,她在守着床上那副干枯的躯体。母亲一看见他,红肿的眼睛里立即又蓄满泪水,松弛下垂的眼角显得无助而可怜。

  她紧紧握住彰宇的手,嘴唇失控般颤抖着,看起来有话要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无力地抓着他的手,痴痴地看着他。

  彰宇接过保姆端来的一小碗白粥,舀了一汤匙,颤颤巍巍地送到母亲嘴边,倒进她半张着的嘴里。她干涸无神的眼珠动了动,嘴却动不了,任凭白粥从倾斜的嘴角流到腮上。

  室内的死亡气息越发浓重起来。彰宇脑子里竟出现了很多有关新生的生命嗷嗷求生的画面。鸟类在隐蔽而温暖的巢里,披着一身湿粘的绒毛,伸着细长的脖颈,张大淡黄色尖尖的喙,渴望着母亲嘴里衔回的食物;弱小的兽类尖细地叫着,偎在母亲身边,贪婪地含住母亲的乳头倔强地吮吸;婴儿由于饥饿焦躁地哭号着,被母亲抱起来,放在掀开的衣襟下,嗅到了乳香后停止了啼哭……

  母亲是彰宇的生命之源,她创造了他的肉体和灵魂。他是他母亲的,他在胎儿期就通过一条脐带和母体相连,吸取着母亲体内的血液和营养。父亲在他未出生时就去世了,他根本不知道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也从未找到过与父亲生命之间的某种联系。孟青的腹中正存在着一个胎儿,彰宇同样无法找到他和胎儿的某种生命的联系。

  彰宇悲哀意识到,他就是上帝制造的一个无根无梢的游魂,上帝连对自我存在的认同的权利也没有赋予他,以至于他时常处于痛苦不堪的、对于自我存在的怀疑之中。

  彰宇的母亲没有熬过那个夜。

  办理完母亲的丧事之后,彰宇突然变得极度失落。他常常坐在母亲的阳台上,对着黄昏的夕阳发呆。他常常会在夕阳的深处,看见在风里衰败地飘飞的母亲的白发。他每次看到那种景象,都会担忧那夕阳无限的吸力把他日渐孱弱的身体吸走,吸到他母亲所在的天国里去。

  6

  十几天后,彰宇再回到公司工作,感觉自己和一头被套上枷锁的牲畜没什么区别,林昔就是那个拿着皮鞭的主人。彰宇产生了强烈的挣脱枷锁的欲望,但却不知道如何能够解脱,换一份工作等于重蹈覆辙。彰宇只有在无边的忧虑和烦闷中机器般打发时日。

  彰宇的母亲死后,孟青以准备参加明年的博士生考试为由,常住在她父亲家里,极少再回他们两人的小窝。孟青的母亲早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因此她成了她父亲的心肝宝贝。孟青是心理学硕士,现在一家三流大学任教。她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相比人来说,她更喜欢和书本交流。所以,在彰宇看来,她不应该生成一个女人,而应该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男人。

  他们的婚姻是孟青的父亲一手造成的,他们同时成了那桩婚姻的牺牲品。但起码孟青不是被逼的,孟青在见过彰宇一面之后就同意和他结婚了。而彰宇,更为确切的说,是把自己的婚姻出卖给了金钱。

  一年前,彰宇的母亲得了大病,急需一笔巨额手术费。当时,他供职的那家软件开发公司和孟青的父亲有一段生意上的交往。孟青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又生性豪爽,合作期间,对彰宇有一种天生的好感。当他得知彰宇的困难后,立即痛快地承诺帮他出那笔手术费。

  彰宇的母亲手术后病情有所缓解。之后,孟青的父亲提出要彰宇和孟青见上一面。彰宇一下子就悟出了他的意图,尽管他还没见过孟青,也不知道会不会爱上她。孟青的父亲是个商人,绝不会做亏本生意。他非常认真地提醒彰宇,如果拒绝和孟青结婚,就得如数偿还那笔昂贵的医疗费。

  彰宇和孟青结婚了,因为他一时根本拿不出那笔钱和孟青的父亲了断。为了延续母亲的生命,他把自己的幸福卖给了金钱。他知道,他不仅害了自己,也同时害了孟青。

  孟青是个敏感的女人,她一开始就知道彰宇不爱她。结婚之后,她脸上几乎没有出现过笑容。一次,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了争吵。孟青痛苦地撕破了一直以来的僵局,质问彰宇说,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彰宇无奈地说,因为我花了你父亲的一大笔钱。她听了之后,脸突然变得纸一样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彰宇同样质问孟青道,难道你是因为爱我才和我结婚的?孟青听了彰宇的话,绝望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便飞快地从他们的小窝里逃走了。

  打那之后,孟青几乎不回来住,她宁愿住在她父亲那里也不愿面对彰宇。其间,偶尔彰宇会压下自尊,把孟青接回家住上几天。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没有任何言语和肉体的交流。终于,彰宇认识小怡之后,和她日夜鬼混,终于在肉体和精神上彻底背叛了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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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落雨的深夜,城市灯火阑珊。彰宇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街上的灯光被雨洇得像坟场里寂寞而恐怖的鬼火,他突然变得极度脆弱。这种脆弱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泪腺,夜在他眼里迅速模糊成一团。

  这种时候,彰宇想起了曼秋,想起了她身上极度的女性温柔和母性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合适的心情面对曼秋了,但他早已认定,他永远也不能淡忘曼秋。除了曼秋,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可以抚慰灵魂的女人。彰宇闭上眼睛,眼前立即出现了曼秋纤弱身体上的两只雏鸟般细小的乳,似乎稍有风吹草动,它们就会被惊飞。彰宇的心又习惯性地突突狂跳起来,伴随着一种熟悉而奇异的疼痛。

  飘飘洒洒的夜雨极小极细,但彰宇的耳膜却奇异地放大了它们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耳边呼啸着,引领着他再度回想起六年前的那场春天的夜雨。世界上没有两场完全相同的雨,但他的心却在两场不同的夜雨里出现了惊人相似的感觉:同样的迷惘和惆怅;同样的痛苦和凄凉。

  六年前的那场夜雨,引领着彰宇的脚步走向曼秋的“良夜”酒吧;引领着彰宇的灵魂去和一个比他大四岁的女人的灵魂进行一次剧烈的碰撞。

  那年彰宇二十五岁,经历了一场窝囊的失恋。那个下着雨的春夜,和他恋爱同居三年多的女朋友、他的大学同学钟惠惠离他而去,投入了一个才华横溢、事业有成的男人的怀抱。

  那夜,钟惠惠来到他们毕业后同居两年多的出租屋里和他道别时,身上穿着美丽的衣服,脖子上戴着贵重的首饰。尽管钟惠惠还没有足够的时间使自己和那些贵重的东西浑成一体,略微现出暴发的俗气,但它们已经把钟惠惠的美丽衬托得更加珍贵。若是那些衣服不是她的新男朋友出钱买的,连彰宇也会完全认同钟惠惠的观点,她的天生丽质确实需要金钱来烘托。钟惠惠是来拿她那一箱子书的。她已经找到个有钱的男人,那些廉价的衣服和小饰物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她临走时只对彰宇说一句话,希望彰宇能理解她。

  钟惠惠说出那句话时,彰宇的思想竟升华到一种可怕的理智状态。最后,钟惠惠把他们的工作收入合存的一张存折交给了彰宇。存折上的存款额并不大,但绝大部分的钱是彰宇的,因为彰宇做软件开发要比钟惠惠做公司文员的工资高得多。

  彰宇知道那些钱还不够钟惠惠的新男朋友一次痛快的消费。但那是他们两个人合起来存的,记录着他们三年的恋爱和同居生活。彰宇坚持要钟惠惠把存折拿走,那是他能给予自己的最后的安慰。钟惠惠和他恋爱三年,一直过着拮据而小心翼翼的日子。

  钟惠惠最后还是接受了那个存折,她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动用上面的钱。尽管这种誓言显得孩子气,但当时却使彰宇感动得泪流满面。当时,彰宇第一次真正感到他是个男人。

  终于,钟惠惠流着眼泪走出了他们的那间小屋。钟惠惠的影子在彰宇视野里消失的一刹那,他一下子冲动得无法控制。他开始想不通,一个和他相伴三年、几乎夜夜交欢的女人,怎么可以在一夜之间背信弃义!钟惠惠表面上是追求金钱去了,但实际上很可能又爱上了那个新的男人。他被突如其来的失恋的痛苦折磨得头脑发热,撕破了钟惠惠留下来的所有衣服;砸烂了她所有的日常用品。

  之后,彰宇骑上摩托车,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进城市的夜雨里。彰宇绕着这个城市疾驶到深夜时分,直到摩托车断了油,抛锚在一个名叫“良夜”的小酒吧前。彰宇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一个名叫曼秋的女人便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

  当时“良夜”里客人稀少。曼秋很自然地和彰宇交谈起来,一谈竟长达数小时,直到凌晨。

  该走的时候,彰宇把送给钟惠惠存折的事也告诉了曼秋。曼秋听了之后,走到柜台边,拿出一叠钞票,递到彰宇的手上。彰宇那夜的醉意一下子就被曼秋苍白纤弱的手和那叠数目不算小的钞票驱赶得无影无踪。当时,二十五岁的他不容易理解一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女人手里的钞票代表什么。

  彰宇轻易地就在曼秋面前流下了泪。他把钞票放在桌子上,紧握住曼秋纤弱苍白的手,孩子般把脸埋进那双手里,直到泪水浸湿了它们。那个流泪的过程使他对曼秋开始了某种神秘的沉迷。

  尽管彰宇早已执意还清了曼秋的那笔钱,但这种可贵的赠与却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记忆里。她是他生命里除了母亲之外,唯一往他的手里递过钱的女人。

  8

  彰宇依旧开着孟青的父亲送的那部日本轿车,来到了“良夜”。

  彰宇没想到陈志南正坐在曼秋的会客室里,他心里顿然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尴尬,他每次见到陈志南都会不自在。

  彰宇窘迫地说:“我是不是打搅了?”

  曼秋微笑着说:“你不要拘谨,志南又不是外人。”

  已经半醉的陈志南目光犀利,显出凌厉的攻击性。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极富魅力和挑战的笑容。他伶牙俐齿地说:“彰宇,你毕业于名校,才华横溢、阅历不凡、一表人才,按说应该事业有成、爱情得意才是。可为什么经常郁郁寡欢?是不是你心性过高?总喜欢追求不属于你的东西呢?”

  彰宇知道陈志南是在提醒他不该觊觎曼秋。他窘迫地说:“性格问题吧,性格决定命运。”

  陈志南像在法庭上对待对方辩护律师一样对彰宇穷追不舍:“彰宇兄,我还知道,你这些年应该赚到一笔钱,但你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赚到。但据我所知,你身边的女人可是让人眼花缭乱的。人人说我容易吸引女人,看来在彰宇兄面前要甘拜下风了!”

  彰宇一时语塞,感觉整张脸涨得发热,只有大口大口地喝酒。他不知道该怎样应答陈志南的话。女人在他身边是走马灯似地过了不少,悲哀的是,都与爱情相隔太远,根本不值一提。

  陈志南脸上得意的笑容在缓缓漾开,不依不饶地说:“彰宇,我的确嫉妒你的艳福。听说有个长着魔鬼身材和天使面孔的女人现在常和你一起过夜,是吗?”

  彰宇感到十分震惊。陈志南是为了破坏他在曼秋心中的形象,才把他和小怡同居的事当着曼秋的面说出来的。他把酒杯用力地放在小几上,激动地说:“陈志南,这种话好像不应该是你能说的!”

  陈志南大笑了起来:“彰宇,不要恼羞成怒嘛。谁不知道你和那女人是逢场作戏?”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曼秋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说:“好了,你们不必这样,我是谁我很清楚。为了无影无踪的东西费神,值得吗?再说,你们很清楚,我有多难堪,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彰宇为自己给曼秋增添压力而内疚,但他不知道怎样挽回局面。而陈志南的反应极快,他满脸堆笑地站起来,走到曼秋身边,抓住她的双肩,轻轻地按着她重新坐下来,用哄孩子的口吻对曼秋说:“姐姐,你可别老是追问你是谁,那是一个古老而没有答案的哲学命题。我读大学时一个老教授就是被那个问题弄得进了疯人院。”

  曼秋被逗笑了,彰宇也不得不佩服陈志南的机灵和幽默。

  陈志南站起身说:“好了,你们谈,我该去陪我的准太太去了。没办法,她是我在英国留学时的患难之交,想轻易甩开都不容易。我正在考虑一次性划拨给她多少青春损失费。呵呵。”

  曼秋又一次被陈志南逗笑了,彰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志南刚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过身来。他的眸子在一瞬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水潭,神秘而凝重。他盯着彰宇看了一会,沉重而缓慢地说:“彰宇兄,在你陪着曼秋的时候,不准使她不快乐。她快乐我快乐,她不快乐我不快乐!”

  陈志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彰宇和曼秋好一会没有回过神来。陈志南的最后一句话使彰宇感到异常震惊,他的心陷入了混乱和痛楚之中。

  9

  彰宇看着屋角那株青翠依旧的观叶植物,思维很快被他和曼秋的关系胶着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夜,也就是他和孟青结婚的前夜,他独自一人在家中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壮着胆子来到“良夜”。当他疯狂地闯入曼秋的会客室时,曼秋正在为那株刚刚买来的观叶植物浇水。

  看着曼秋,彰宇心中压制已久的委屈便淋漓尽致地涌动起来,泪水也在瞬间夺眶而出。曼秋显得不知所措,手里的喷水壶垂了下来,水喷了一地。她赶忙把喷水壶放好,走到彰宇面前,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焦虑而坚忍地和彰宇对视。

  经过一个动荡而漫长的时间段,满眼泪光的曼秋终于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彰宇蹲在曼秋的面前,把头埋在她的腿上,那是他们第一次的躯体接触。曼秋的双腿瑟瑟地抖动,这种抖动给了彰宇一种沉重的沧桑感。但曼秋没有让自己的冲动继续下滑,当彰宇把脸从曼秋的腿上抬起来时,看见她的双手艰难地交叉在胸前。彰宇对曼秋说他明天就要结婚了,同时,彰宇死命地摇着曼秋的手,对她发誓,只要她点一下头,他就会立即毁掉婚约!

  曼秋眼泪很快就滚了彰宇一脸。她郑重地提醒彰宇不要忘记她的年龄、她牢不可破的婚姻现状以及她已经十岁的女儿。彰宇听了曼秋的话,失控地狂笑了一阵。他责怪曼秋的怯懦;责怪她害怕爱情给予的挑战。无论彰宇说什么,曼秋只是低垂着一双流泪的眼睛沉默不语。直到彰宇疯狂地从她的会客室里冲出去,扑进寒冷的冬夜之中,她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彰宇终于从回忆里醒了过来,一阵荡气回肠的感觉从他的胸中尖利地划过,像一阵温暖的风拂过已经冰冻成伤的肌肤,极度不适。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小几上,点上一支烟,贪婪地抽上两口,才稍微安稳了些。

  曼秋穿着一件浅姜黄底色上印着紫色碎花的麻质上衣,那些花朵的模样有些像丁香,又有些不像,它们用美妙的意义烘托着一个柔美的女人。

  曼秋说:“你今天肯定有很不一般的心事,不然不会又喝得酩酊大醉地来找我。”

  彰宇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柔情控制了,激动地说:“曼秋,你一直害怕爱情降临在你身上,你一直在害怕我和你自己,对吗?”

  曼秋听了彰宇的话,嘴角紧闭起来。她在逃避,她在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说出一个字。

  彰宇的心脏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痛。他狂躁地说:“曼秋,我终于明白了,你一直在逃避爱情,爱情会伤人,是吗!”

  曼秋的嘴角出现了一阵细碎的痉挛,黯哑着声音说:“彰宇,你对我的看法不完全对。我最害怕的不是爱情会伤人,而是无疾而终。我不再年轻了,这是关键!”

  “我不应该结婚,我应该一直等你,一直等下去。”

  “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一旦发生什么,我们立即就会后悔的。这一点,我比你要清楚!”

  彰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曼秋胸前,那细小浑圆的胸脯显得纯洁而庄严,释放着母性的温存。他想把脸埋在那里,体验胎儿飘飘然浮游于宫水里的自在和幸福。但很快,他就被来自肉体深处强大的冲动所震撼,它像凶猛的野兽一样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奔突,把周身的血液搅得躁热而混沌。然后,那个凶猛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意欲咬破他维系多年的理智。

  彰宇慌乱地站起身,把挂在门背后的外套取下,打开门,准备从曼秋眼前逃开。

  就在彰宇的脚迈出那扇门的刹那,他听到曼秋凄厉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轻柔的、忍耐的、细小的,而是像受伤的野兽的哀鸣,低沉而凄惨地刺进了他的心脏,一阵可怕的悸痛又一次缠住了他,他的泪迅速积满了眼眶。他转过身,看见曼秋扑倒在沙发上,瘦削的身体在瑟瑟抖动。这女人在哭,即便是流着十分动荡的泪,也很少发出声音,她更习惯压抑着默默地淌泪。

  彰宇走到曼秋身边,无力地跪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背上:“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不能苟且。我会离婚的,我离婚后才有资格追求你!”

  听了彰宇的话,曼秋弹簧般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红肿着,满面泪痕。成年女人经不起哭泣,她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你最好放弃对我的希望,我给不了你什么,你是知道的,我害怕打破现状,也不忍打破现状。你别再把我们往深渊推了!”

  “你不必现在就作出决定。这是我的事,你可以拒绝一辈子。”

  走出曼秋的“良夜”酒吧,一经细雨凉风的吹打,彰宇才感到头痛欲裂。

  他发动车子,又鬼使神差地朝小怡的住处开去。强烈的痛苦和自责开始了对他的折磨,他对曼秋是不忠的,他离开她还不到几秒钟,就希望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尽管他纯粹是为了在那个女人身上发泄。

  彰宇和小怡又开始酗酒。喝得支持不住的时候,小怡睡袍的腰带忽然松开了,露出了白花花的胸脯。往日小怡丰满的胸脯总能引发彰宇强烈的欲望,这次却使他感到眩晕和恶心,他忍无可忍地命令小怡说:“快点把你的衣带系好!”

  小怡冷笑道:“你今天真的疯了。正经什么?哪个女人使你纯洁得连我的肉也看不得了?猪!”

  “快系上你的衣带!求你!”

  小怡却两臂一张,把睡衣脱了下来。她的肉体完全暴露了出来,把彰宇的眼睛刺得生痛,他的胃也跟着失控地痉挛。终于,他忍受不住,满肚子污秽一下子吐了出来,刚好吐在小怡那副美妙的肉体上。

  小怡白花花的肉体被刺鼻的污秽沾染了。她惊诧而厌恶地张大眼睛,愣了片刻,然后爆发着从地板上站起来,死命地把彰宇往门外拖。

  她咬牙切齿地说:“好啊,原来你嫌我恶心?不是你需要我发泄的时候了!你马上给我消失,一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但小怡没有把彰宇拖出去,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一夜,彰宇躺在小怡身边的地铺上,头脑异常清醒。从凌晨二时至六时,听着小怡在睡眠中均匀细致的呼吸声,在这种黑得令人绝望的夜里,他想着他的现状和未来,尽管那两种东西对他来说历来是致命的杀手。

  现状令人尴尬,未来一片昏暗。这个已经失控的世界,正在以失控的姿态统领着人类。它可以一夜之间让人类升上兴奋的巅峰,也可以在瞬间使人类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灾难毒蛇般一刻未停地纠缠着人类:战争、瘟疫、饥饿、贫穷……但那些都是外在的灾难,外在的灾难可以瞬间摧毁人类的生命,而滋生在人体内的一种永恒的疼痛则在时时刻刻地咬损着人类的灵魂。

  彰宇一直有一个梦想,攒够钱去广袤宁静的澳洲开个牧场。他喜欢放牧的感觉,羊群白云似地浮动在视野里,心灵也随着被放飞了。一直以来,他最羡慕靠在山坡的大树上抽着烟锅、眯着双眼放牧的老人。映照在老人眼睛里的或许只是蓝天、草地、溪水和羊群,但你不知道他的思想已经到达了何时何处。这种思想得以无限延展的快感一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彰宇,那是一种在无限宁静状态下的延展。

  每当彰宇从梦想中醒来,就会颓然发现,那不过是属于灵魂的虚拟放逐而已,他的肉体仍然得被围困于可厌可怖的现实里,一点也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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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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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30 11:09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10

  第二天,彰宇睡醒后已是下午四点钟了。他看了还在熟睡的小怡一眼,准备去公司上班。

  就在这时,陈志南打响了他的手机,要他务必出去见上一面。因为他们关系微妙,彰宇不好意思拒绝陈志南。彰宇驱车来到一个名叫“山岚”的茶艺馆,陈志南正在一个清雅的日式包厢里等他。

  彰宇发现陈志南的眼神十分忧郁,猜测他可能是为情所困。陈志南沉默着递给彰宇一支烟,并为他点着。接着,陈志南一直半垂着头,狠狠地抽烟。

  过了很久,陈志南的嘴角出现了一阵细碎的痉挛,艰难地说:“我的女朋友跑了,我和她在英国留学时是患难之交。在英国四年,朝夕相处,立下誓言,要好一辈子。可回国后又同居了四年多,我也没答应和她结婚。”

  彰宇完全明白陈志南为什么不和同居多年的女朋友结婚,他心里装着的是曼秋。他不甘,他对曼秋仍抱有希望。

  陈志南接着说:“我伤了她。我曾经狭隘地揣度过她,认为她一心要求和我结婚为的是我的钱,我还想过要用多少钱买断她对我的纠缠!”

  彰宇又点上一支烟,直到抽完了,还没想出最为合适的话安慰陈志南。善解人意的陈志南苦笑了一下说:“不要费力找话来安慰我,只要你能听我把话说出来就足够了。”

  彰宇说:“我知道,你心里最重要的女人是曼秋……既然你爱她,能不能最终得到她,已经不重要了。”

  陈志南突然激动起来,大声说:“你当然可以这么居高临下,因为曼秋她……爱你!”

  “今天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爱曼秋是吗?”

  “我恨这虚伪的世界!可以容纳畏首畏尾,却不能容纳光明磊落!如果能得到曼秋的一点回应,我就会全世界宣布我爱她、娶她!”

  一阵熟悉的疼痛又一次钻入了彰宇的胸腔,他狠狠地抽着烟,试图把疼痛压制住。

  “彰宇,我和你不一样,我会选择离开,跳出这个可怕的小圈子,去远方寻找更合适的生存状态。”

  “准备去哪里?”彰宇问道。

  陈志南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说:“还没确定,总之要去别处,我喜欢别处,我这种性格的人注定要一生飘泊。这些天,我忽然想死,世界混乱不堪,我活着除了给这世界再增加一份混乱,没有任何意义。”

  彰宇郑重地说:“那你也得活下去,道理也许不需要我多说,这世界上还有人需要你活着。”

  “我的痛苦和不幸都和外界无关,而是我和我的心有关。对于我来说,战胜自我一直比战胜世界要艰难得多。我想逃走,但也只是逃避一种环境而已,我知道,我逃不过我的心。”

  彰宇和陈志南走出茶艺馆时,初夏的夕阳像一堆暗红的灰烬,热烘烘地烤着眼睛。彰宇在一棵浓密的榕树下和陈志南匆匆道了别。彰宇站在榕树下,怔怔地看着陈志南的高级轿车消失在车河里,好一会儿不能动弹。榕树柔软的根须吊在树枝上,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扫在他的皮肤上,带给他断断续续的难耐的刺痒。他忽然感到一种可怕的恍惚,几乎把他的神志搅成了一盆浆糊。

  彰宇回到公司,走进自己的工作间,怔怔地坐在电脑前。窗户上爬满了杜鹃花枝,粉色的杜鹃花热闹地开着,在轻风中自由地震颤。彰宇摘下一朵,感觉它同样鲜活的生命。夕阳里的云朵显得特别娇媚,像一个美丽悠闲的少妇。那样美丽的天空与充满愁苦的人间遥相呼应,竟能共存于同一天地间。

  彰宇把电脑打开,启动程序。他一直在电脑前坐到深夜,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是在和电脑耗时间。他心乱如麻地把电脑关掉,迅速离开公司,开车往小怡的住处赶。

  彰宇刚在小怡的小楼下停稳车子,孟青的父亲就打响了他的手机。他的声音显得沉重而严肃,一口咬定彰宇不止一次背着孟青和女人过夜。他说:“你可以和孟青离婚,但不能这样欺侮她。她爱你,但你没有给过她爱情。在没有和孟青离婚之前,你没有权利在别的女人那里过夜。回到孟青身边去!”

  孟青的父亲呼呼啦啦说完之后,就挂断了电话。他的话说得那么密集,彰宇没有丝毫插话的机会。彰宇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作为岳父,不掌握确切的证据之前,不会亲自过问女儿和女婿的私生活。彰宇还从他的话中品到了些微的火药味。彰宇猜测,如果自己再一意孤行地和小怡鬼混下去,孟青的父亲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一种可怕的两难抉择尖锐地折磨着彰宇:要么抗拒岳父的意见,继续冷落孟青、和小怡来往,最终和孟青离婚;要么听从岳父的规劝,和小怡彻底断绝关系,回到孟青身边,过规规矩矩的生活。

  站在小怡那栋陈旧的小楼下,彰宇很自然地又想起了曼秋。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曼秋说他要离婚,要全心全意追求她,至少也要以单身状态向曼秋证明自己对爱情的真纯。但此时此刻,他站在和他数次秘密过夜的女人的住所前,思考着如何处置自己的婚姻时,对曼秋说过的那些话,显出了异常的干涩和苍白。

  彰宇走上楼去,用钥匙轻轻打开门,熟睡的小怡令他黯然神伤。曼秋遥远得苍凉而苦楚,而小怡却实实在在地使他心痛,她的怀抱和体温带给他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安慰和快感。

  彰宇悲哀地意识到,他不得不背叛一切的正直和率真,重新陷入屈从和虚伪的泥淖了。他没有能力追求真正的爱情,甚至没有能力保全一个满足肉欲的女人。他至今没有挣到小小的一笔钱,别说带上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连借岳父的那笔医疗费也根本还不起。既然还不起,他就不能背信弃义地和孟青离婚。

  彰宇终于离开熟睡的小怡,下了楼。

  11

  尽管车速已是极慢,却还是很快到达了他和孟青的住处。那所公寓房子是孟青的父亲出钱买的,他用钱为他们制造了一个难以逃脱的牢笼。

  彰宇把头伸出车窗,仰头望去,看见阳台上坚固的、用铁条焊成的防盗网,那无疑是坚不可摧的牢笼栅栏。一种难言的恐惧刺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邻居一位老太太从电梯里出来了。她先是狐疑地看了彰宇一阵,然后有些不满地问他为什么到了家门口还不下车。邻居们都知道他和孟青不是一对恩爱夫妻。彰宇赶忙下车,钻进电梯,摆脱了老太太。

  孟青坐在客厅里看书。她的衣服没有一件是彩色的,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她的头发永远整齐地披着,一成不变。她的脸显出理性的麻木和孕期的苍白,腹部稍微隆起,她确实是一个怀孕的女人了。

  和彰宇的目光相对的一刹那,孟青的身体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彰宇感谢孟青给他一张麻木不仁的脸;感谢她没有愤怒或可怜地向他要求爱情。从她父亲的电话推理,一个深爱着丈夫的妻子看到丈夫浪子回头、悬崖勒马,情绪一定非常激动,但孟青有超凡的掩饰力,是一个过于智慧和理性的女人。

  餐厅的饭桌上有几个小菜,显然是从外面的菜馆里叫来的。孟青是会烧几个好菜的,刚刚结婚的时候,她曾尝试过用感化的方式获得他的爱情,常下厨烧几个他喜欢吃的菜。但很快,她发现一切的努力都像流水一样,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便开始对他麻木不仁。孟青早就对他说过,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肉体和精神上的忠诚。他不仅把肉体给了别的女人,更为残酷的,也早已把心交给了别的女人。

  孟青这才把手里的书放下,依然麻木地对彰宇说:“吃饭吧。”

  彰宇起身到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酒杯,给孟青也倒了半杯酒。但孟青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摇摇头。然后端起了饭,缓慢地咀嚼着。

  三杯酒下肚,彰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孟青的肚子上。她的肚子已经凸了出来,胎儿的生长速度令人诧异。彰宇一想起那个躺在羊水里吸食着孟青营养的粉红色的胎儿,浑身就会起满鸡皮疙瘩。他对粉红色的胎儿历来有种天生的恐惧,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偶尔在屋角发现一群刚出生的老鼠仔造成的。

  孟青缺乏一个孕妇面对丈夫时的幸福感,她甚至是忧郁或者烦恼的。彰宇想,孟青不幸福当然也有他的责任,但她一成不变的麻木不仁和终日受难的样子着实令他厌烦。他一边大口大口喝着酒,一边狐疑地看着她、研究着她。

  还是孟青先受不了彰宇的目光了。她放下吃了大半碗的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不愿回这个家,是吗?”

  彰宇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尽管答案在他的心里已非常明确。他反问道:“你希望我回来是吗?你的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你爱我,我是压不下对你的内疚和责任才回来的。”

  孟青听了之后,僵硬地坐着,样子十分滑稽。她艰难地集中精力、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彰宇说:“我父亲在电话里说我爱你?”

  孟青说完“我爱你”三个字之后,身体失控地颤抖起来。在彰宇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那样奇怪地颤抖过,他有些担心她会出事。

  彰宇说:“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孟青浑身猛地一震,终于恢复了常态,目光渐渐变得忧郁而愁苦。她不再言语,又端起饭碗,机械地往嘴里划着饭粒,并艰难地吞咽着。

  孟青的性格极不可爱,她历来把喜怒哀乐埋得很深。此时此刻,彰宇觉得面前的女人非常可怕,她永远是一口无法探寻的深井,那一成不变的麻木不仁令人无法忍受。彰宇害怕孟青的沉默会持续一辈子,害怕他长长的生命将会葬送给这次婚姻,葬送在孟青手里。

  彰宇口气强硬地对孟青说:“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孟青听罢,把吃了半天还没吃完的半碗饭放下。她把滑在腮前的长发往耳后捋了捋,幽幽地说:“即便我现在对你说,我爱过你,我甚至直到现在还爱你,我是因为爱你才和你结婚的……对我们的婚姻现状又有什么价值呢?”

  “请你不要假设,我需要真实!我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或者到底爱没爱过我!”

  “现在追究这种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知道!”

  “我不会说!”

  彰宇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一时间有把饭桌掀翻的冲动,但他还是忍耐了。可怕的压抑感几乎把他的胸膛撑破了,疼痛异常。他点上一支烟,猛抽了几口之后,愤怒和疼痛才稍有缓解。

  彰宇说:“你为什么是这种女人?为什么我们之间不可沟通?为什么?”

  孟青冷笑一声说:“沟通?你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突然想起来和我沟通?结婚这么久,你都没想到和我沟通?让我和一个为了我父亲的一笔钱、从没对我付出过爱情、把身心都给了别人的男人沟通,你不觉得残酷吗?”

  “既然你知道我是为了你父亲的一笔钱和你结婚的,可你这样一个极其理性的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你完全可以使我达不到目的,你完全可以拒绝和我结婚。”

  孟青一时语塞,眼神突然变得疲惫不堪、暗淡无光。

  彰宇穷追不舍地说:“说明你爱我是吗?起码你曾经爱过我是吗?你是为爱情而结婚的是吗?”

  孟青听了彰宇的话,突然爆发了。她疯狂地大叫:“你要问出什么?你究竟想问出什么?要我说出我爱过你,来满足你的虚荣心是吗?”

  孟青的身体在微微抖动,头发零乱地粘在冒着细汗的前额上。她的嘴唇本来就因为怀孕而变得暗淡无光,现在则显出令人担忧的乌紫。

  彰宇很害怕她的身体会因过分的激动出问题,就竭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缓和地说:“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了满足虚荣心,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这段时间我的心很乱,在感情上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如果你爱我,婚姻的存在起码还有一半的价值,我或许会为了你维持这桩婚姻。”

  孟青没等彰宇的话音落下,就声嘶力竭地抢着说:“可笑!为了我维持这桩婚姻?你以为我需要你的怜悯?你不是想知道我对你有没有爱情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去爱一个白痴也不会爱你。你这个可恨的酒鬼,去搂着你那些可爱的女人们鬼混吧!”

  孟青说罢,猛地往卧室跑去。很快,彰宇听见卧室的门被狠狠掼上,痛哭声传了出来,这种暴怒而尖利的哭声把他的耳膜刺得生疼。他怔怔地坐在沙发上许久不能动弹,直到燃尽的烟头烫了手,他的头脑才从失去意识的黑洞中猛醒过来。

  彰宇对孟青最后说的一番话细加斟酌,那显然是一种缺乏理性的孩子气的发泄。那些话不应该是她那样一个历来显得异常智慧和理智的女人说出的。事实上,彰宇已经从她反常的爆发里得到了答案:孟青是为了爱情而结婚的,起码曾经爱过他。

  彰宇心里渐渐升起一缕对孟青的崭新的歉疚。他总是在放大着婚姻带给自己的不幸;总是因为悲悯自己的命运而怨天尤人;甚至把这桩不幸婚姻的责任推给他人或外界因素,却很容易忽略自己的责任以及给他人带来的不幸。孟青的哭声连续不断地传过来,彰宇心中的歉疚渐渐扩大加重。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使孟青变得不像个女人了,因为他切切实实把婚姻当成了一种交易。

  彰宇推开卧室的门,孟青的哭声嘎然止住了,只有身体还惯性地持续着痛哭时的耸动。她跪在地板上,头歪着靠在床沿上,露着半边脸。她是个小巧玲珑的女人,五官细小得没有任何灵气。那卷油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和她的身体一起,随着抽泣有节奏地耸动着。

  彰宇注意到她脑后别着的一只蝴蝶状镶水钻的发夹,他很喜欢那只银色的发夹。在那一刻,他恍然感到,整日把自己包裹在黑白灰之中的孟青并不是乏味的,相反,她或许很善于张扬自己的优点。她不让任何颜色接触自己,或许就是一种标新立异。她不愿意把自己混同于庸脂俗粉;不愿意让任何颜色玷污了自己的理性和智慧。

  彰宇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哭对身体不好,对胎儿也不好。矛盾只能慢慢解决,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是个理性女人,这种道理应该明白。”

  孟青先是认真地听彰宇说话,然后如遇蛇蝎般把他的手甩开。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的右手下意识地在下腹上抚摸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拿开,机械地揉捏着一角窗帘。她揉捏窗帘的动作显出了极度的不安。过了一阵,她忽然转身,声色俱厉地对彰宇说:“你离我远点,你今后最好离我远点!”

  孟青红肿的眼睛掩饰不住其中深藏着的怪异的惊恐,它们像两团小火苗,强劲地燃烧着。彰宇狐疑地猜测着孟青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异常,但他知道没有结果,因为结果在孟青身上,而他和孟青永远也不可能沟通。

  彰宇很快使自己放弃了这种探寻。他搪塞着说:“你放心。平时我们之间的性生活都少而又少,只要你不同意,你怀孕期间我不会动你的。”

  不料孟青却咄咄逼人地说:“不,我指的不是这种事情,你也很清楚我指的不是这种事情!”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要我耐着性子猜测你话里的意思?让我假惺惺地追问你我应该怎么做?”

  “这就是你的本性。对于我,你从来都是这么残酷和冷血。幸好我从没指望过你会爱我,从没对你抱有任何幻想!”

  然后,孟青用双手护住了她的肚子,眼睛里放射出母性的光芒。她无所畏惧地盯着彰宇,显露出一种令人畏惧的决绝:“彰宇,你输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彰宇听了她的话,顿时感到一阵可怕的耳鸣和眩晕,就是这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彰宇开始十分愚蠢地追问孟青谁是孩子的父亲。

  孟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痛苦地大叫道:‘他消失了!”

  没等彰宇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孟青就跑出了卧室,到客厅拎起手袋逃出了大门,怀着满腹肮脏的秘密从彰宇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们刚刚被孟青的父亲说服,回到这个共同的家,准备重新适应彼此。然而,面对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个小时,他们又很合乎逻辑地分开了。

  12

  彰宇猛地想起两个月前,孟青被他催促着去医院做早孕检查时怪异的反应。孟青的月经周期历来非常准确,日子几乎一天不差。她的月经突然两个星期迟迟不来时,彰宇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但她当时坚持不要彰宇和她一起去医院,她说这种小事她一个人去足够了。过了几天,她对彰宇说她已经去医院做了检查,她怀孕了。现在,彰宇一下子明白了,孟青为什么坚持不要他陪着去医院检查,因为她很清楚他不是孩子的父亲。

  彰宇惊诧于女人的险恶和阴毒。孟青在人们眼中一直是个婚姻和爱情的受害者,一直被他的无情和放浪伤害。但她却令人刮目相看地对婚姻作出了最恶毒的背叛。彰宇陷入了可怕的困惑,他不知道孟青哪里来那么大的勇气怀上别人的孩子。她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她应该非常清楚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样的男人给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呢?竟能让她抛弃所有的智慧和理性去为他犯罪。

  彰宇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到客厅,跌坐在沙发上。满桌狼藉的杯盘给他一种凄凉的纷乱感觉,他恍然大悟,他遭遇了一个丈夫的灭顶之灾。他被一直以来对之心怀歉疚的妻子彻底打倒了。她无疑成了大赢家,她肚子存在着一个实实在在的筹码。

  彰宇开始认真地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首先那男人有足够的魅力,不然孟青这种女人绝对不会轻易委身;其次,他应该有很强的责任感,不然孟青不会对他下那么大的赌注,怀上他的孩子;再次,那男人的长相不一定很出众,但应该有一定的文化程度、一定的经济能力……只有具备了这些条件,孟青孤注一掷的行为才能够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对于孟青背后的那个男人的想象使彰宇的理智迅速崩溃,他的逻辑思维在短时间内迅速断裂。他的头脑里开始出现孟青和那男人交媾的场面。他想象着孟青被那男人诱发出来的野性和疯狂,在那男人的运动之下赤身裸体、披头散发、面目扭曲地叫破了喉咙。而孟青在屈指可数的应付他的时候,总是死鱼一样张着索然无味的眼睛,受难般地等待着结束的时刻。曾经一度,彰宇认定孟青就是这种天生性冷淡的女人。彰宇断定,孟青和那男人的偷欢一定频繁,因为偷欢本身就有异常的快感和诱惑。他第一次进入小怡的住处,曾和她不分昼夜地做了个天昏地暗。

  想到小怡,彰宇对孟青的无耻背叛的痛恨减轻了许多。因为对于孟青来说,他的背叛也一样无耻可恨。渐渐地,他对那男人的刻骨的嫉妒也被淡化了。目前,那男人对彰宇来说毕竟是一个风一样模糊的影子而已。也许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根本不爱孟青,所以她和别人的爱情也无法给他深刻长久的刺激。

  孟青身体里的那个胎儿开始深刻地折磨彰宇,那可怕的存在毒瘤般深置于他的身体,正在极具杀伤力地摧残着他。

  彰宇想到立即离婚,尽快摆脱和孟青的关系,永远也不要见到孟青和她的胎儿。但她肚子里有个未降生的孩子,法律是不容许他在这种时候提出离婚的。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法律的武器进行自我保护,同时让孟青和他背后的男人得到法律的惩罚。并且,他的岳父得知实情后,也不会再有脸面要他偿还那笔巨额医疗费。

  这对彰宇来说,无疑是一个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他可以轻松地把自己从可怕的婚姻里解脱出来,以饱满的状态投入工作,几年之后,说不定可以挣上一笔可观的钱,追求人世间最为美丽而奢侈的爱情。甚至能够带上心爱的女人曼秋去美丽广袤的澳洲开个小小的牧场,相爱相守着共度余生。这种五彩缤纷的梦想,使他感到极度的兴奋,他的双颊变得潮红,浑身的血液都在不正常地疯狂窜突。

  但是,这种对他来说泡沫般华丽的设想很快便开始辟辟啪啪地破碎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勇气任何将孟青肚子里的秘密揭露出来公之于世。他天生缺乏将一切撕破的勇气。那么,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等到孩子降生,长到可以和孟青离婚的年龄,接受法律的判决。孟青一定会争取孩子的全部抚养权。她有固定的收入,她背后的男人也一定会对孩子负责。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孟青和那男人都无力抚养,孟青的父亲也出得起那笔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费用。

  彰宇想象着孩子呱呱坠地的模样,想象着他强大的生命力给这世界带来的影响。他将会长大成人,长长地活上一辈子,并携带着孟青对他犯下的罪恶以及属于他的不可磨灭的耻辱。那个孩子将成为扎进他心脏里的、永远也不可拔除的一根刺;或者说是一个永远伴随他生命的精神灾难。他开始害怕,他的身体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瑟瑟发抖。顷刻之间,他脑子里出现一个恐怖的欲望:毁灭孟青肚子里的那个蘖种。

  那欲望把彰宇折磨得周身燥热,似乎每一个毛孔都被火苗堵塞。但他不知道如何实现那个恐怖而罪恶的欲望。极度的困惑使他的身体开始反应异常,出现了病态的尿意。他频繁地去洗手间又根本排不出来,痛苦万分。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烈酒。

  他一直喝,一直喝。一直喝到意识越来越模糊。孟青以及她肚子里的胎儿也模糊下来,世界上所有困扰他的东西都暂时模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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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林昔新近和一个跨国公司签下了一个大工程,完成那个工程起码需要一年的时间。彰宇和同事们不舍昼夜地在公司的电脑前连续工作。他必须竭尽全力投入工作,因为他得靠那份工作吃饭。每到休息时间,彰宇都会在夜里驱车到“良夜”酒吧放松自己。

  这夜,曼秋在她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陪彰宇喝酒时,关切地说:“这段时间你瘦了,不要那么拼命工作,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的。”

  一阵温暖像糖掉进水里,慢慢在彰宇的心头化开,他的眼睛眶也发起热来。他低下头,把玩着小几上的一只银色打火机,尽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谢谢你。除了我母亲,你是第二个可以看出我身体细微变化的女人。”

  曼秋坐在彰宇对面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他。她的卷发照例在脑后盘成了发髻,发髻上别着的几只银色水晶发夹被灯光照耀得晶莹剔透。她的装扮和气质永远给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距离,那也许恰好就是她强烈吸引彰宇的地方。她可以调动起彰宇的自卑感,这种少有的自卑感使他把她当作了爱的女神。有了曼秋,彰宇彻底理解了古人曹植,理解了他的伟大作品《洛神赋》。他爱上了一个可以将之看成女神的女人。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爱情。

  曼秋长而密的睫毛颤动着,目光和彰宇的紧张地相对。“你瘦了,是累的了?还是心情不好?”

  彰宇很清楚,曼秋是为了削弱他体内正在酝酿的激情,才有意和他说一些极其平淡的话的。她一直是他们之间控制局面的一方,因为她是一个理性而内敛的女人。

  彰宇竭力把在体内窜突的生理冲动驱赶开来,他要向她倾诉自己的灾难。他鼓足勇气,抬起头对曼秋说:“你能相信吗?孟青肚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不出彰宇的预料,曼秋听后异常惊诧。她的眼睛张得很大,直盯盯地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及时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淡酒,轻轻地啜了一口。

  渐渐地,她眼睛里似乎燃起一丝微薄的希望。“你对孟青的话没有一点怀疑吗?”

  彰宇茫然地摇摇了头。

  “孟青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孩子不是你的吗?”

  “没有,她只是口头上对我说孩子不是我的。”

  彰宇很快明白了曼秋的意思,曼秋心里还存在着一丝侥幸,希望孟青的话不是真的,她比他还害怕那灾难的事实。

  “我是了解孟青的,即便她没有向我出示证据,我还是坚信她说的是真的。”彰宇看着曼秋那双燃着微薄的希望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

  曼秋有些急躁地说:“我不要可能,我要确凿的证据,你现在就去问她要证据。我在这里等你。”

  彰宇的眼睛里终于溢出了泪水。假如他不拿到确凿的证据,曼秋心里的侥幸是不会轻易熄灭的。

  “其实,我真怕孟青给我一份上面写着胎儿父亲姓名的《亲子鉴定书》,我真怕知道那男人是谁。”他说。

  曼秋坚持说:“也许《亲子鉴定书》上胎儿的父亲就是你彰宇呢?难道你没想过,她那种女人是不会轻易越轨的?”

  也许受到了曼秋的感染,彰宇心里也渐渐燃起一丝微薄的希望,希望孟青是一时冲动说了假话。他告别了曼秋善良的、燃烧着一丝微薄希望的目光,走出“良夜”。

  14

  他把车子飞速驶到岳父的别墅门口。孟青给他开了院门。

  孟青看见彰宇之后,迅速转身,一言不发地穿过院子,走到客厅里。彰宇也紧随其后进了客厅。孟青走到木楼梯的扶手边,停住了脚步。她背对着彰宇,手抚摸着立式花架上摆着的玉色康乃馨花瓣,突然戒备而厌恶地对彰宇说:“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彰宇看着她突出的腹部,想着那个生机勃勃的蘖种,心中燃起一股狂烈的怒火。他狠狠地说:“还没有离婚,我有权随时见你。等离婚之后,你求我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孟青听了彰宇的话,目光立即变得颓败而哀伤。她声音黯哑地说:“你说吧,我们的事情该怎么解决?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我,我将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

  彰宇愤怒地说:“其实我应该把你送给法律去接受惩罚。但我不愿和你纠缠,我讨厌任何纠缠不清的过程。我会选择协议离婚。我会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并且长到我们可以离婚的年龄。”

  她低下着头,变形的身体僵硬地倚在木楼梯的扶手上。她的样子显得虚弱而疲惫,怀孕的过程就是一个始终伴随着虚弱和疲惫的生理过程。她的皮肤呈现出孕妇特有的不正常的黄,眼睛微微地肿着,鼻头增大,嘴唇似乎也变厚变暗了。青春的色彩已经眼睁睁地从她身上褪去,整个人显得暗淡无光。彰宇在那一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原本聪慧而理智的她做出了一件疯狂而罪恶的事,她正在为她的疯狂付出代价。所有的疯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仍然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的话听起来是负责的,可你骨子里却是心虚的!因为你害怕残酷的真实!”

  “是的,我害怕别人知道我妻子竟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我害怕把自己的灭顶之灾暴露给全世界。”

  孟青突然激动得满面通红,额头上浸出了一层细汗,连她裸露的胸口也闪烁着细小的汗珠。她高声说:“不对!你在故意找借口。你不是害怕我和别的男人偷情,你真正惧怕的是外界知道你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彰宇的头脑轰地一响,紧接着出现了一阵可怕的空白。他又一次被孟青一棒打懵了。半个月前,她对他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当时他出现了和此刻惊人相似的生理反应。他呆望着满面困惑的孟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青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她认真地说:“你真的对你不能生育的事实一无所知?”

  彰宇的头脑这才恢复了正常的思维。他跨前两步,死命地捏住孟青的肩膀说:“你在说什么?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孟青平静地将双手放在彰宇因用力而青筋暴露的双手上。彰宇刚一接触到她汗湿的手,就条件反射地把她的肩膀放开了。然后,他六神无主地木立着,不知所措地呆看着孟青。

  紧接着,孟青脚步飞快地走进了她的卧室。直觉告诉彰宇,孟青是去拿证据了。

  在等待孟青拿证据的那个时间段,彰宇激动得已经感觉不到心跳,意识已经处于游离状态。他的目光水一样流淌在偌大的、空荡荡的客厅里。这个别墅被他那有钱的岳父装修得金壁辉煌,像一个豪华无比的王宫。博古架上摆放着的一个用一元硬币垒起来的、类似埃及金字塔的多面体格外引人注目。那个钱币金字塔使彰宇的头脑恢复一部分思维。岳父是一个满足于钱和女人的鳏夫,他活到老仍没有对爱情达到更高的认识,所以他身边的女人如流水,一个也没能留下来。假如金钱可以像砖石一样垒起来装修房子,那么,岳父会把他所有的钱明摆出来。他就属于这种品味的有钱人。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彰宇再一次感到了自己和岳父以及孟青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根本属于两个不可相交的世界。然而,当初,他竟不得已为了母亲的一笔巨额医疗费把自己卖给了他们,换来和孟青令人难以忍受的法律关系、一年多不堪回首的夫妻生活和令人恐惧的真实存在——孟青肚子里怀着的饱含背叛和罪恶的胎儿……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捏着证据的孟青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

  彰宇看见她手里那叠纸的瞬间,像被毒蜂蛰了一样周身疼痛异常,那是一种找不到来处的痛楚。他觉得已经不必再核实那些证据的真伪了,孟青这种时候绝对不会欺骗他了。但孟青却坚持把手里的那叠纸递到他面前,并且不容置疑地说:“你一定要看清楚!”

  彰宇如遇蛇蝎般地从那叠纸面前跳开了。面对那些纸片,他突然感到一阵来自骨子里的寒冷,尽管当时已是初夏。接着他浑身冒出一阵冷汗,额头上也浸出了痒丝丝的细小汗珠。

  彰宇说:“我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给我离远点!”

  孟青强硬地说:“你有权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你必须亲眼看见并相信你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使彰宇失去了理智。“走开!把你手上的东西拿开!”

  孟青终于屈服了。她把手里的那叠可以证明彰宇没有生育能力的纸片扔到沙发上。然后拿起空调的遥控器,打开空调。彰宇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水。而今夜的气温并不高,并且刚刚下了一场雨。

  孟青平静地说:“彰宇,该面对现实了。我们结婚三个月时,我曾经拿着你的精液去几家大医院检查,因为我一直没有怀孕。我起初是怀疑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我也不是没想过欺骗你,让你相信这孩子是你的。因为我死也不会毁掉这个胎儿,我非常爱他的父亲,已经爱到了无所求的地步。但是,我天生不会欺骗,还是对你说了出来……”

  彰宇再也听不进去孟青的话。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浑身都挂满流血的伤口。他的尊严和自信正随着血液从周身的伤口流出去,源源不断地流出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飘和空虚。他奔到沙发前,抓起那叠魔鬼的纸钱一样可怕的纸片,奋力撕碎,撒向空中。

  15

  直到彰宇逃离那间别墅,晕头转向地开着车回到曼秋的面前,那白色纸片还纷纷扬扬地飘在他脑子里,久久不去。

  彰宇站在曼秋的会客室里,痴望着她的眼睛。在曼秋面前,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蒙受巨大屈辱的孩子。而曼秋在他委屈时释放给他的这种温暖慈爱的情感,和他死去的母亲给他的没有两样。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在她们两个女人面前才会无拘无束地流泪。只要和曼秋对视片刻,他心头就会沉重起来,接着出现流泪的欲望。曼秋就是那样一个为他而生的女人,因了她的存在,他才可能在人世间感受到母亲以外的属于女人的温存,同时,他也才可能获得男人所应具备的真实和深沉。

  他的眼睛很快被泪水蒙住了,一颗心被极度的郁闷和痛苦堵得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就那么站在曼秋面前,眼泪成行地流个不止。

  曼秋沉稳地说:“彰宇,你是个男人!不要这样!”

  彰宇畏怯地躲开曼秋的目光。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已处在爆发的极限。心中积聚多时的痛苦和绝望已经完全把他左右。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地用十指箍住头皮。这是他极度痛苦和绝望时必定出现的动作。他在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不希望自己的恶劣情绪殃及曼秋。

  过了一会儿,曼秋坐近他,他裸露着的手臂几乎感到了她体温的辐射。这种辐射悉悉嗦嗦地撞击着他的细胞和神经,使他得到了一种敏锐的慰籍。

  曼秋的声音变得暗淡而颤抖:“对不起,也许怨我了,不该执意要你回去追问她。现在,你得振作起来,面对现实。你还年轻,以后会找到真正的爱人,生育你们的孩子。”

  彰宇听了曼秋的话,泪水终于决了堤。他猛地扑到了曼秋的怀里。他的脸贴在曼秋起伏动荡的胸前。一股源于她血液里的温暖使他迅速得到了舒适的安全。他的脸伏在曼秋的胸前,想起了他七岁那年的一件永远不能磨灭的事。

  彰宇从有记忆开始,生命中就只有他母亲一个女人。为了他,要强的母亲一生未再改嫁。她的人生第一信条就是不屈服于艰难的生活,并且母亲对他的言传身教亦是如此。但他也常会做出一些令母亲气愤和伤心的事情。他七岁那年,曾因犯错挨了母亲的一顿打。但那次母亲打了他之后,却独自流起眼泪来。七岁的他劝慰她时,她一把他抱在怀里,伏在他的背上痛哭不已。小时候,他挨母亲的打从来不哭。但那次,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里,一种极度激荡的情绪使他在母亲的柔软温暖的怀里痛哭了很久。

  现在,在曼秋的柔软而温暖的胸前,彰宇竟找到了七岁那年在母亲怀里同样的感觉。感觉像在母亲怀里一样纯粹,尽管这是一个心爱的女人的胸脯;尽管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

  彰宇终于从曼秋的怀里挣开,孩子般地对曼秋哭诉道:“不止是胎儿不是我的。你相信吗?我竟没有生育能力!”

  曼秋惊诧地、死盯盯地看着彰宇。她显然像彰宇刚听到那恐怖的事实一样被打倒了。很久,她的嘴唇蠕动着,却没有说出一个字。然后,她终于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动作慌乱地拿出一支烟,手却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彰宇看着她用力打火的骨感十足的手,心里感到了隐隐的疼痛。他把打火机从她的手里夺过来,他的手竟和曼秋的一样抖得厉害,费了很大劲才帮她把烟点着了。

  在彰宇的印象中,曼秋很少抽烟。她只有在情绪陷入恶劣的境地时才用抽烟的方式缓解。她抽烟的样子十分怪异,轻皱的眉宇间显出了很深的忧虑和痛苦。彰宇渐渐感到了对曼秋的歉疚,曼秋所有的忧虑和痛苦都是他带来的。那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出现在了一首歌的旋律。“爱一个人,就要让她相信,这世界有多美好。”尽管那句歌词显得恶俗不堪,但对于他来说却很受用。他爱的女人是曼秋,然而每一次,他都会把自己的痛苦和不幸首先拿来让她分担。

  彰宇内疚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总给你带来愁苦。”

  曼秋的那支烟已经抽完,她把烟蒂按灭在烟缸里,沉重地说:“你和我,不该再这么客气。”

  彰宇从她的话语中感到了一阵温暖:“别把它当回事。不会生育只是生理缺陷,我会坦然面对。”

  “你是在乎的,很多人都会在乎的。”

  彰宇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曼秋更了解他的女人了,并且这种了解是在自觉和感兴趣的状态下完成的。他默认了。

  过了一会,曼秋又幽幽地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伤感。“我不在乎你会不会生育,真的。可我不能和你结合,不能时刻守着你。我只能用灵魂守着你……”

  “我只真正爱过你一个女人,我和你结合最合适不过。你有女儿安安,我们不再要孩子,我会像你一样疼爱安安!”彰宇激动地说。

  曼秋听了彰宇的话,突然十分警觉地说:“说得太远了,不能说那么远的,不然你我的日子都会不好过。”

  彰宇和曼秋的谈话就这样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无论从前和将来,一个死胡同都会永远存在于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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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第二天一早,彰宇就跑了本城两家权威医院检查,结果证明他真的患有先天不育症。真正的绝望到来之后,他反而能够理智地面对现实了,他庆幸当今并不是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

  他开始一心想毁掉孟青腹中的胎儿,同时又不受到法律的惩罚。

  他终于想到了医学博士王盛泽和他的医院。他通过小怡向王盛泽转达了他的意思,希望王盛泽可以卖给他足量的打胎药,或者在孟青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做掉那个胎儿。但王盛泽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

  王盛泽通过小怡把他的意思转达给了彰宇。王盛泽说他非常同情彰宇的遭遇,假如是他遇到这种事,甚至会孤注一掷地想出更愚蠢的办法来杀死那儿胎儿,比如他会尝试用脚踢向他妻子的肚子致胎儿于死地。但目前,他希望彰宇必须把自己的行为放在法律之下衡量。他绝对不会伙同彰宇犯罪。

  法律意识极强的医学博士王盛泽的话给了彰宇极大的震动。彰宇被自己罪恶的思想折磨得几乎要疯狂了。虽然他没有动手杀那个胎儿,但意识里他已经是个残酷的刽子手,他的兽性已经使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的胎儿的鲜血。他的周身又开始出现生理医生不能诊治的疼痛,这种痛盘踞在他的骨头和血液里,肆无忌惮地折磨着他。

  彰宇对孟青肚子里的那个胎儿终究是无计可施的。几天之后,他血液中这种扼杀生命的疯狂因子便偃旗息鼓了。一种习惯性的屈服渐渐在他体内强大起来,并伴随着沉重的悲哀和无奈。这种习惯性的屈服对他来说异常熟悉,一直驻扎在他的血液里,从未消失过,并且常在他最为冲动的时候启动他的理智。

  这天夜里,彰宇正在公司面对着电脑,曼秋却在公司的楼下打来了电话,她在公司楼下的一间小咖啡馆里等着他。彰宇赶忙乘电梯下楼。曼秋要不是有急事,是不会在他工作的时候找上门来的。

  两杯冰柠檬茶端上来时,曼秋先对着吸管吸了一口,显得非常焦渴。然后,她才竭力平静着说:“对不起,我打搅你的工作了。实在想找你说出来,憋不住。”

  彰宇安慰道:“慢慢说,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曼秋说话的时候,声音仍不住地颤抖:“陈志南突然去了英国。他刚刚在英国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因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刚刚在医院被抢救脱险。”

  彰宇沉吟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

  曼秋的话并没有使彰宇感到吃惊。他觉得陈志南那样的男人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他本来就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并且,彰宇也完全可以理解他的轻生之举。每个企图自杀的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尽管这种理由常为旁人所不解。假如他有陈志南这种勇气,早该几次吃下过量的安眠药了。

  曼秋又说:“他这种优秀的男人已经活得那么得意,怎么会想到自杀呢?年轻人都是容易为情所困吧?”

  彰宇说:“困扰着陈志南的东西绝对不那么单纯,困扰他的东西应该比困扰一般人的更多更复杂。”

  “也许吧。陈志南其实是个具备双重性格的人。这种人被困扰的机会更多。在人们眼中,他是一个风一样的人。就我知道的,陈志南曾有过几次自杀企图,结果都被及时发现抢救了过来。”

  “不用担心了。这次被抢救过来之后,他会再次自我调节的。不是吗?他已经和你通过电话,表明没有什么大事了。”

  曼秋把玩着杯子,幽幽地说:“是的,我相信他会自我调节。一定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事情过去之后他会好起来的。”

  彰宇说:“会不会因为他的女朋友离开他了呢?”

  曼秋沉默着,没有答话。

  彰宇又说:“或者为了你?”

  曼秋摇摇头说:“都不是特别有说服力。一是,他和他女朋友之间的感情已经淡漠,她的离开不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刺激;再说,他喜欢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应该习惯了。”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之后,曼秋就匆匆走了,她怕打搅彰宇的工作。

  曼秋临走时说:“陈志南那孩子,一个人跑到国外去自杀,也真可怜。”

  告别了忧虑的曼秋,陈志南自杀的原因像谜团似的在彰宇心头纠缠不清,也徘徊不去。

  彰宇回到公司,坐在嗡嗡鸣叫的电脑前时,头脑乱成了麻。他徒劳地面对着电脑,考虑着如何开口向他的老板林昔请一段时间的假。他需要暂时离开公司、离开把他的脑汁、精力和生命都要掏空的电脑。他需要放松极度紧张的精神,不然,他将会在短时间内身心崩溃。

  17

  几天之后,还没等彰宇开口向林昔请假,孟青却出了大事。

  那个傍晚,彰宇还在公司加班,孟青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没说两句话,电话就突然断了。

  彰宇赶紧驱车往岳父家里赶。一路上,他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奇异的预感:孟青的肚子一定出大事了。她或者是洗澡时摔倒了,下体流出了汩汩的血;或者突发妊娠疾病,导致胎儿生命的窒息……无论是哪种情况发生,医生都会首选保全大人而放弃胎儿的治疗方案的。如果事情真的和他预感的相符,那么,那个刺一般扎进他心头的胎儿将会被拔除,不用他费吹灰之力。

  车子刚到岳父的别墅门前,上了年纪的保姆就哗地一声开了大门。她吓得哆哆嗦嗦地向彰宇解释,孟青吃过晚饭就出事了,孟青出事时她正在洗澡,所以没有及时照顾好她。

  彰宇飞速冲上二楼。孟青卧室的门洞开着,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孟青正滚在地板上挣扎,满头汗湿的散发把她的脸缠绕得零乱不堪。她身上那件乳白丝质睡袍也被揉得像枯蔫的叶子。她双手抱着小腹,手臂因极度的痛苦而青筋暴露。她的白色内裤已经露了出来,彰宇下意识地盯着那里看了许久,但始终没有看到血流出来。

  保姆在旁边催促说:“赶快送医院吧。”

  彰宇这才猛地醒了过来,也许等待血从孟青下体流出来的时间段显得过长了,保姆才耐不住地催促起来。但保姆绝对不会想不到彰宇极度希望血从孟青的下体流出来,而很可能以为他这个没有经验的丈夫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孟青的挣扎和呻吟开始像刀子一样刺痛着彰宇。孟青仍是他的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他应该对她负责,无论她肚子里的胎儿是不是他的。但他历来非常害怕面对这种非常局面,常有逃脱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的愿望。他深深知道,他不具备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素质。他把孟青满脸的乱发拨开,才发现她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彰宇本能地把她抱了起来,疯狂地吼叫着,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青挣扎了很久,才有气无力地说她刚吃了从一家私人诊所买来的堕胎药。

  彰宇十分诧异。他直觉孟青和胎儿的父亲之间出了非同寻常的问题。孟青既然吃了堕胎药,说明胎儿的父亲对她的承诺已经失效。

  彰宇抱着孟青,感觉如万箭穿心。他对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的痛恨开始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他有了强烈的惩罚那个男人的愿望。那样的男人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义上来说,都应该得到严厉的惩罚。同时,他对孟青的厌恶渐渐强烈。他觉得她应该去死,她那样一个充满理性的知识女性被欺骗到这步田地应该去死。

  他气急败坏地对着怀里的孟青吼道:“为什么打电话叫我来?为什么现在想起我了?”

  老保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她责备彰宇说:“你这孩子!再不快送去医院,恐怕要出人命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她不给你打电话给谁打?”

  孟青整张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双手仍捂在肚子上。她声嘶力竭地求彰宇把她送到私立医院。她说如果不送她去私立医院,就干脆把她放在家里等死。

  孟青的心态比较容易理解,因为私立医院相对来说隐蔽性较强,孟青的肚里装着的是一桩见不得人的肮脏秘密。彰宇很自然地想起了王盛泽的私立医院,孟青的秘密绝对不会传出医院大门。况且通过小怡的关系,还可以得到王盛泽的照应。

  彰宇把孟青抱上车子的后座,由保姆照应。他边开车边用手机联系小怡。小怡得知孟青的情况后非常紧张,答应立即和王盛泽联系。

  彰宇的车子驶到王盛泽的医院门口时,小怡打响了他的手机,告诉他王盛泽正在医院等他们。

  彰宇把车子开到医院的急救中心,孟青被医护人员迅速用推车推进了大门,王盛泽已经等在那里。王盛泽光亮的额头上出着细汗,两片肥厚的嘴唇机械地蠕动着,匆忙而详细地询问了孟青的情况。之后,他尾随着孟青的推车往一间急救室走去。彰宇匆匆追上王盛泽,请求他多多关照孟青。

  王盛泽说:“你放心。我是医生,我会对每一个病人负责的。”

  彰宇在急救室的门外无所适从地站了一阵,脑子里空白一片。然后,他走出急救中心,站在一棵树下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之后,他的心渐渐稳定下来。孟青起码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王盛泽无疑是个值得信赖的医生。

  之后,彰宇的思维一直被王盛泽本人牵系着。刚才那个时间段里,王盛泽的表情是紧张而严肃的,这种时候他是个医生。而在小怡的住处,王盛泽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雄性动物,脸上一贯挂着绅士派的笑容,这种笑容表示他是一个自信的追求者;表示他没有把任何追求小怡的男人放在眼里。

  彰宇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箱里。他这才忽然意识到,王盛泽刚才和他说的都是汉语,尽管有些机械和生硬。那应该是他的汉语家庭教师小怡的功劳。想到此,他的心头渐渐升起一种难言的酸楚。小怡这种女人,注定不会属于一个男人。她说她只爱身在美国的那个名叫叶可明的有妇之夫,但是,她却可以把肉体给她并不爱的男人,譬如日籍华人王盛泽和更多的有利可图的男人。

  混乱的现实,混乱的男女关系,无法逃避地在彰宇身上发生和演变,他没有力量改变或回避。而一个人的交往圈子又极其有限,他竟和自己共用一个女人肉体的男人王盛泽打上了交道。

  几个小时过去了,彰宇在那棵大树底下站得腿脚酸麻。病情已经稳定的孟青被送到了住院部。

  紧接着王盛泽也从急救中心走了出来,彰宇赶忙迎了上去。几个小时的紧张工作后,王盛泽白皙的胖脸已经被汗湿,像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他的个子比彰宇矮上一个头,所以他表示友好地拍着彰宇的肩膀时就显得非常滑稽。

  彰宇急切地追问王盛泽:“孩子处理掉了吧?”

  王盛泽把彰宇领到那棵僻静的大树下,才郑重地说:“没有,胎儿已将近三个月大,她吃的这种药根本不足以打掉。”

  彰宇焦躁地说:“那就做人工流产呀,我们两人都不想要那个孩子的。”

  王盛泽说:“现在不能做人工流产。经过检查,你妻子的心脏有问题,做人工流产会有生命危险。目前必须先治疗心脏。”

  彰宇听了王盛泽的话感到异常惊讶。“她的心脏竟有问题?你们的检查准确吗?”

  王盛泽说:“你的惊讶只能说明你不关心你的妻子,她自己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像她这样虚弱的身体状况是不应该怀孕的。”

  王盛泽了解彰宇经常去找小怡过夜,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责备他。但令彰宇困惑的是,王盛泽并不是非常在意小怡和别的男人的关系,他一直把小怡女神一样供着。或者那是爱情的极至境界?王盛泽对小怡的爱情已经不需问原因结果?

  彰宇转念一想,自己对曼秋不是和王盛泽对小怡一样吗?还有孟青对胎儿的父亲,这种爱情的境界或者更高吧?她竟敢孤注一掷地怀上那个男人的孩子。

  一想起孟青肚子里胎儿的来历,彰宇的头脑立刻轰然鸣叫起来。他急躁地说:“那孩子非要生下来吗?”

  王盛泽说:“不用。你妻子的心脏问题最多两个月就可以得到控制。如果你们不想要这个孩子,到时候可以用引产的方法把孩子做掉。”

  “没有其他更快的办法了吗?”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即便你找到别的医生,处理办法也不会和我的不同。如果你相信我,可以让你妻子住下来。”

  不知为什么,彰宇可以在王盛泽那里得到比任何医生都要高的信任度。也许根本原因并不在于王盛泽是医科博士,而是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共同的女人——小怡。这种关系异常微妙。

  告别了王盛泽,夜已深了。彰宇来到孟青的病房里,疲惫不堪的孟青已经安静地睡着了。保姆也已经躺在陪护人员专用床上睡下。彰宇和保姆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18

  彰宇的车子开到医院门口时,看见小怡坐在一家冷饮店的玻璃墙后朝他招手。他不用看,也知道小怡在吃三色冰淇淋,坐在冷饮店里的小怡吃的永远是三色冰淇淋。她的喜好就是那么执着而富有个性,就像她的衣服上永远少不了紫色一样。即便对于爱情,她也是专一而执着的,她心里的男人只有叶可明。不过在肉体上,她却显得开放得多。也许只有小怡这种女人才可能妥善处理精神和肉体的关系吧?小怡在灯火辉煌的玻璃墙后面笑得阳光般灿烂,彰宇不禁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小怡从冷饮店里跑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船型的纸盒子,里面是没有吃完的冰淇淋。她上了车,边用小匙挖着冰淇淋往嘴里送,边吩咐出租车司机般地对他说:“送我回家,你在我家过夜。”

  彰宇疲惫不堪地对小怡说:“不,今晚我想安静一下。”

  小怡沉默了。

  彰宇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捧着那盒冰淇淋,怔怔地望着前方。当她忧伤的目光和他的相对时,他赶忙躲闪了。

  她显得有些幽怨地说:“连等我把冰淇淋吃完的耐心也没有了?”

  彰宇的头脑十分清醒。“等孟青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找时间好好陪你。”

  小怡倚在小楼的石墙上,怔怔地看着坐在车子里的彰宇。她手里还端着那客三色冰淇淋,那模样有些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渐渐的,小楼石墙上的一盏白炽灯把小怡的眼睛照得水面一样闪烁荡漾起来。

  彰宇把手从车窗里伸出去,握一握她的手腕说:“别这样,怎么像个孩子?快回去休息,等事情安顿下来,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不说话,闪闪烁烁的目光刺痛了彰宇的眼睛。冰淇淋已经化成了浓浓的汁液,黄绿紫三种颜色混为一团,变成了一个抽象派的艺术作品。黄色是香蕉口味的;绿色是苹果口味的;紫色是香芋口味的。小怡似乎渐渐没有了端平那盒冰淇淋的力气,汁液从倾斜的纸盒里流了出来,流到她在海风里飘荡着的深紫色的裙裾上。

  她冷冷地说:“不用搪塞我,都不是理由。你不会再来我这里过夜了,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

  彰宇强耐着性子说:“别任性。”

  小怡又说:“还记得叶可明吗?他从美国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彻底斩断了我的希望。他食言了,他对我说他是不会和他妻子离婚的。”

  彰宇听了小怡的话,心里突然出现一阵无法平息的动荡,他心中迅速升腾起强烈的怜悯。能够被小怡那样一个女人在心里珍藏多年,那个男人应该一辈子感激不尽。她夜夜和叶可明在网上相会的时光,是他亲眼目睹的。她把心完全给了叶可明,尽管肉体也给了叶可明以外的男人,但那已是不可多得的了。

  彰宇悲哀地意识到,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毁灭了,这世界上时时刻刻都进行着爱情的诞生和死亡,这次爱情死亡的直接受害者是小怡,一个和他有着水乳交融的性关系的女人。

  叶可明的面孔又一次在彰宇脑海里清晰起来,那是他唯一可以长久记忆的陌生人,并且凭借的是在小怡的电子信箱里看见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显然是叶可明在美国拍的。他站在一幢精致的小楼旁,手扶着一棵开着白色碎花的绿树。他显得聪明而富有书卷气,不是很整齐的牙齿使他的笑显出孩子般的纯粹和调皮。尽管彰宇一直对小怡和叶可明的爱情不以为然,却不得不承认叶可明是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

  直到听见小怡的声音,彰宇才发现自己思维的深陷。他用力甩了一下头,把叶可明的纠缠甩开了。站在小怡的立场上,无论如何叶可明都应该受到谴责。但是,若是站在叶可明妻子的立场上,那么,小怡和叶可明的关系又应该怎样去理解呢?

  彰宇沮丧地对小怡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又能怎么办?你本来就不应该相信一个有妇之夫的爱情。”

  小怡说:“狭隘!你在搪塞我!”

  彰宇不耐烦地说:“自己解救自己吧,局外人是无能为力的。”

  小怡将那客冰淇淋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然后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一切只能我自己承受。我只是不明白,在这世界上,那些令人厌恶的男人为什么总像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叫,而我深爱的男人却靠不住?彰宇,你可以走了,你只能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小怡飞快地走进了小楼,深紫色的裙裾像翩然飘飞的蝶翅,消失了。这种飘飞尽管在外观上显得欢快无比,却在彰宇心里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凄凉意味。

  彰宇坐在车子里怔了很久,不禁悲悯起他和小怡之间的关系。这种曾经令他感到轻松自如的男女关系,如今也成为一种难以坦然面对的心灵障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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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尽管彰宇对王盛泽那家医院昂贵的医疗费有所耳闻,但第二天办理孟青的住院手续时仍吃惊不已。

  小怡曾煞有介事地给彰宇看过手相,当时他们认识不久,她并不知道他的经济状况。从表面上看,他甚至应该被划归到有钱阶层。但小怡在抓住他的右手看了半天之后,毫不迟疑地判断他根本没有什么余钱。她说他手指之间的缝隙过大,多少钱都会从那些缝隙里漏掉。

  其实,彰宇曾想过逃避孟青的医疗费,因为孩子不是他的。假如他把孟青告上法庭,甚至可以索取一笔赔偿费。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做不到。他甚至拒绝了孟青要自己出那笔医疗费的请求。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在孟青还是他的合法妻子的前提下,这笔钱应该由他来付。他的钱就那样又从过大的手指缝隙里漏走一回。

  孟青住院期间,彰宇并没有给予她特别的关心。他们等待的是同一个结果——把胎儿做掉。彰宇倒是很安然地等待孟青做手术的那一天。那些时日,他心情顺畅地把自己固定在公司的电脑前,甚至可以在较为兴奋的状态里做程序。

  孟青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打电话要求彰宇去医院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面谈。

  对于孟青的强烈要求,彰宇很疑惑。他不知道,孟青除了等待做完引产手术后协议离婚,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很不情愿地放弃了那个晚上的工作,驱车去医院。一路上他一直担心孟青会求他不要离婚。如果真是那样,他绝对不会向孟青妥协,不给她任何怜悯。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早该结束了,他必须彻底解脱。

  彰宇在医院后面的草坪上找到了孟青。那里有一条狭长的海湾,远处亮着点点渔火。月亮很好,洒下美丽的银光。孟青穿着一件白色棉布睡裙,坐在一张圆形石桌旁。

  孟青的腹部已经明显地凸了出来,确实像个孕妇了。胎儿根本不理会母亲是否有心脏疾患,只是霸道地吸取着母亲的养分、茁壮成长。想象着胎儿鲜活的生命即将被险恶地扼杀,彰宇的身体不禁强烈地颤栗了一下。

  彰宇在孟青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孟青的表情显得非常理性,即便她注意到彰宇的颤栗之后,仍显得非常理性。她深深地看了彰宇一眼,又迅速把眼光转向远处的海面。

  她显得很艰难地说:“我知道你已经没兴趣和我谈话了,你在焦急地等我做完引产手术后离婚。放心,我会主动提出离婚的,这样你就不必继续被欠我父亲的那笔钱所困扰。但我必须把秘密对你说出来,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彰宇的心陷入可怕的焦躁之中,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极其情绪化的男人。他的性格决定他无法成为女人的依靠,他必须像孩子一样依赖自己心爱的女人,譬如曼秋。想起曼秋,一种可怕的悲哀和绝望又浸透他的肌骨,他浑身立即弥漫起这种奇异的疼痛。他点上一支烟,不耐烦说:“有什么事情快说吧。”

  “你一定答应我,等我把话说完再问他是谁。”

  “他是谁可以引起我的兴致吗?”

  “你会在意的。”

  “好吧,等你把故事讲完我再问那个人是谁,如果能引起我兴致的话。”

  孟青停顿了一会,神色暗淡地说:“那天夜里,我对你说出孩子不是你的。他就是在那天上午忽然失踪的。而按原计划,那天上午他要和我一同约你出来,把早已拟好的一份《离婚协议书》交给你,并把事实真相告诉你的。他和我曾判断,把事实真相和你说明之后,你会同意协议离婚的,因为婚姻一直是你意欲挣脱的牢笼。他承诺,我和你离婚之后,会立即和我结婚,孩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生下来……”

  孟青和那个男人的阴谋使彰宇感到心惊肉跳。她是爱那个男人的,因为她横下心怀上了他的孩子。站在那个男人的一方,孟青的爱情可歌可泣。但在彰宇看来,孟青对那男人的爱情就像一个无形的暗器,在他不知情的状态里插进他并一刻不停地摧残着他。

  孟青又接着说:“他从我的视野里失踪之后,我立即崩溃了。当时,我曾想过背着你去医院把胎儿做掉,然后再骗你说胎儿不慎流掉了。之后,再让他慢慢烂在我心里。尽管你从没给过我爱情;尽管我依旧逃不过婚姻解体的结局,但你会认为我永远是你纯洁无暇的妻子。但是,我做不到,我必须对你说出真相……我以为对你说出真相之后,会得到你的怜悯,你会陪着我去做掉那个孩子。但我等了一个多星期,你都没有任何音信。我的肚子不能再等了,就去一家小诊所买了堕胎药……”

  孟青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说:“看来这是命中注定的,作了多深的孽就要受到多大的报应。上帝竟这么残酷地惩罚我,一定要我看亲眼看见那个被杀死后的成型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已经没有心肝地逃到英国去了。”

  一听到“英国”两个字,彰宇忽然有种可怕的预感,他非常害怕那男人就是陈志南!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的思维很荒唐。

  他故作轻松地说:“既然我已经不再把你当成我的妻子,那么,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还能打击到我吗?”

  孟青平静地说:“孩子的父亲是陈志南。”

  孟青说完就匆匆朝病房走去。她是个智慧的女人,她知道该什么时候结束谈话。接下来彰宇可能爆发,也可能沉默。无论怎样,都已经和她见他的目的没有关系。

  彰宇看着孟青脚步零乱地消失在一幢楼房之后,但那晃晃荡荡的乳白色背影依旧沉积在他的瞳孔里,久久无法消散。然后,在彰宇的瞳孔里,乳白色的孟青的影像和光芒四射的陈志南的影像重叠在一起,这种重叠只在他的瞳孔里存留一刹那,等他的理性重新升起时,那两个影像被彻底分隔开来。

  他的脑子无法逃离孟青和陈志南的纠缠。令他极度困惑的是,孟青和陈志南为什么一定要孤注一掷地交合。孟青爱陈志南可以理解,陈志南容貌俊美、事业成功、性格浪漫,具备赢得女人爱情的所有条件,孟青一直处在死亡的婚姻之中,很容易被稍有情感表示的男人感动,并会为之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女人在爱情上没有年龄、学识和理性,只是一个奋力配合的雌性动物。而陈志南对孟青的作为显然不是出于爱情,因为陈志南真正爱着的女人是曼秋。从结果也可以看得出,陈志南最终不负责任地逃到了英国。彰宇推测,要么陈志南是一时冲动和孟青发生了肉体关系;要么是为了通过占有孟青的肉体来戏弄和报复他。

  彰宇在顷刻之间明白了,陈志南为什么突然约他去茶艺馆喝茶;为什么会把一些不该外露的情感在他面前显示出来。他也明白了那天在茶艺馆里,陈志南犹豫着想说却终于没说出的是什么。他当然也明白了曼秋一直耿耿于怀的、关于陈志南喝下安眠药自杀的直接原因是什么!陈志南的所有不可理解的行为,都是出于他和孟青的一场畸态关系。

  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来,给彰宇裸露的皮肤以舒适的刺激,他也从纷繁迷乱的思维里解脱出来。他环顾四周,海边的草坪上只剩下了他自己,陪伴他的只有在夏夜的草丛中啁啾的昆虫。这种时候,他又一次感到了从左胸的最深处弥漫开来的疼痛,放射状地传遍全身。这种疼痛他已经再熟悉不过,时常令他惊恐和无奈。每当它占据他的躯体时,他就会感到自己微弱得随时可以被世界吞掉;就会对生命心灰意冷;就会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

  夜已深了,彰宇还是掏出手机,拨通老板林昔的电话,向他请了假。林昔最近了解了他的心力交瘁,不得不同意他休息一段时间。但林昔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能休息太久,否则会影响公司项目的进度,你要好好把握。”

  每个人都是站在自我利益一边看问题的。这虽然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但从林昔身上,彰宇总是可以很轻易地感觉到人类的薄情寡意和现实的残酷无情。

  20

  彰宇启动车子,离开医院,来到了小怡的住处。

  门锁着,小怡还没有回来。彰宇走到平台的围栏边。黑黢黢的海面上散布着零星的灯火,海的深邃和庞大使他感觉自我是如此之弱小,海吞噬一个人就如一只庞然大物吞噬掉一只蚂蚁。浪一阵高过一阵,海风送来一波又一波腥咸的味道。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包围了他,他急忙离开平台,拿出钥匙,打开了小怡的门。

  彰宇打开幽黄的壁灯,首先吸引他视线的是那幅迎风狂舞的淡紫色窗帘。海风依旧在室内肆虐,窗前盛开的杜鹃花瓣不时地被吹落到房间的地板上,而年青美丽的女主人却影踪全无。这种茫然的失落使他的心像进水的小船一样缓缓下沉。

  地板上一双新置的日本木屐刺一样扎疼了彰宇的眼睛。他蹲下来,拿起其中的一只仔细看着,原木鞋底上刻着一个八十年代日本当红女影星的名字,那个名字使他生出一种遥远的怀旧情绪。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双日本木屐,尽管那双木屐很可能是王盛泽为取悦小怡从日本买来的。

  彰宇放下木屐,站起身来。墙上挂着的那本中国古代仕女图挂历已被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的人物穿的衣服不再是白色,变成了藕荷色。她无限慵倦地半靠在花丛中的小榻上品茶。空白处依旧被小怡用红色水笔画得乱七八糟。他不用仔细看,也知道那是她记录的本月花钱的流水帐,比较大的款项是买衣服和做美容。

  屋子里的所有物品提醒着彰宇,他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他突然对小怡的物品有一种强烈的触摸欲。他像突然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一样,贪婪地用手抚摸着小怡挂在衣架上的棉布睡衣、梳妆桌上的发夹和电脑桌上白色的陶瓷茶杯。在触摸到它们的时候,他手上的皮肤得到了温柔的回应。在这种抚摸里,小怡的物品和她的人一样,给了他极大的精神安慰。

  没过多久,小怡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款式时髦的裙子,那美妙的紫蓝色上印着月白色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小碎花。彰宇常常惊异于小怡对于颜色的敏感,她的任何一件衣服的紫色都使他痴迷。她在选择衣服的颜色上几乎认真到苛刻、病态的地步。

  小怡退掉高跟鞋,换上了那双美丽的木屐。她还没来得及把手袋放下,就飞快地旋到彰宇的身边,用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脖子。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夜已经像水一样清凉,她刚刚被夜沐浴的皮肤也像水一样清凉可爱,他脖子上的皮肤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愉悦的刺激。

  他说:“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小怡柔情无限地笑着说:“你找我是宣泄肉欲的!在你需要的候就会来,我还会对你好奇吗?”

  彰宇立即冲动起来,他抱紧小怡,认真地说:“我们交往这么久,你了解我的痛苦吗?你想过我的痛苦有多深吗?”

  听了彰宇的话,小怡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像受了很大的精神刺激。彰宇看着她苍白的面孔,有些害怕。

  小怡声音颤抖着说:“凭什么?你凭什么要求我了解你的痛苦?我的痛苦你有兴趣了解吗?就说那天夜里吧,我求你在我这里过夜,你同意了吗?”

  “你的痛苦只是失恋而已,你知道我正在承受什么样的灭顶之灾吗?”

  “不要跟我说,我不要听。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没有义务分担你的痛苦。我们是为了索取对方才接触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彰宇的心情沉重之极,胸腔里像被灌满了铅水,沉痛难耐。他很想营造一种和小怡平静交流的境界,能把自己的痛苦向她诉说一番,但他的想法显然和小怡的并不合拍。

  小怡进了洗手间,门被“嘭”地一声关上。彰宇颓然躺在地铺上,合上沉重的眼皮,脑子里很快又乱成一团。小怡说得对,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彼此身上索取,仅此而已。他承认自己也不能脱俗,他和所有想在女人身上发泄而不给予爱情的男人一样自私。那是男人的习惯,在欲望和本能的支配下形成的习惯。他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才会来和她厮混,在不需要的时候,他会把她忘到九霄云外,甚至常有拒绝打搅的可耻念头。

  小怡从洗手间出来时,彰宇赶忙对她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待你。”

  小怡却轻描淡写地说:“你在说什么?我不记得你刚才说什么了。你也洗个澡吧,我打电话叫几个小菜喝酒,我们也该吃宵夜了。”

  他们的矛盾冲突总是这样不了了之。他们都在敏感地逃避着真实,都极力想把两人的关系逼到一种麻木不仁的境界。但是,人却不会像动物一样为了繁衍完成交配就成为陌路。他们在彼此进行了肉体的索取之后,心灵上被划上痕迹,无法抹去。

  21

  他们又一次开始酗酒。他们频繁碰杯,似乎在进行着一种机械劳作,把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装。已经没有什么要紧的话,他们更习惯相对无言。看着酒被小怡大口大口地吞下,彰宇开始对她产生一种非常朴素的悲悯。首先她的胃难以承受那么多酒精的刺激,她的心也受不了那么多酒精的浸泡。她才二十四岁,她不应该那么顽固地依赖上酒精。

  一瓶酒被他们以最快速度喝光了,小怡又开了一瓶。彰宇想伸手阻止她,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忽然感到,对她身体的担忧是苍白的,意识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纵容着她的堕落。也许他更愿意和一个堕落的女人面对,因为畸态的男女关系往往比较容易维持。

  第二瓶酒喝了一半的时候,彰宇把瓶盖关了起来。小怡奋力阻止他,最后还是被他用力气战胜了。她端着那只空酒杯,目光绝望地和他对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彰宇把酒瓶拿开,缓缓向她张开双臂。他认定她会扑过来,因为她已经醉得坐不稳了。

  小怡手里的空杯掉在了地铺上,打了个转儿,歪斜地倒在那里。她果然不出彰宇所料,猛地扑到他怀里,疯了似地摇晃他的肩膀,死命地摇晃。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针刺般的疼痛给他送来一波强似一波的快感。她的额头上浸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的身体里似乎一直存在着过多的热量,她喜欢暴露自己的原因之一就是常感到体内的热量无法释放。她的丝质睡裙的一条吊带滑脱了,她奋力地把另一条也拉下来,露出半截胸脯。

  她咬牙切齿地问:“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一点点?”

  彰宇使劲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我过一点点吗?”

  彰宇看着她失去理性的眼睛,又摇摇头说:“只是不讨厌你。”

  小怡的泪像小溪一样流了起来。她几乎是哀求地问彰宇道:“这世界上的爱情能持续多久?三五天,一个月?还是一两年?”

  小怡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把彰宇的泪海激荡得翻腾起来。他已经三十一岁,但提起“爱情”,他的心仍会变得孩子一样纯稚;孩子一样无助,那是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情结。他的爱情是那么刻骨铭心,他的心只属于曼秋。但他也早有预感,那份爱情终究是无法守住的,它一开始就预示了夭折和毁灭,它只能在残酷的现实和无限的伤痛中柔弱地飘摇。

  彰宇孩子一样无助地沉浸在曼秋的意味之中:美丽的眼睛、略显苍白的皮肤、细长的脖颈和细小的胸……她的意味像一朵暗淡光线里开着的白花,花瓣很大很繁复的白花。他有一种强烈的、把头埋在曼秋怀里的愿望,尽管这种愿望被满足的机会少而又少。

  小怡诧异地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彰宇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她对着昏暗的灯光把那个食指端详了很久。她对着那个食指幽幽地说:“你哭了?彰宇?为爱情?”

  彰宇挣脱了小怡,扯了一张纸巾把泪水揩干净。

  “还是为我?”小怡的一双泪眼里满含希望地问。

  彰宇还是第一次在小怡面前这么激动,难怪她误会。他不禁苦笑了一下。人总是在重复自我的错误,人的心总是被一个又一个希望所左右。小怡太清楚他们之间的维系是什么,但又常常健忘地希望得到他的爱情。在这一点上,小怡和他是那么相似,他不也常常希望自己被小怡爱上吗?也许,这是人的本能,完全忽略灵魂的肉体交合几乎不存在。这种男女关系是可怕的,具有非常强劲的杀伤力。也许,他们早该结束这种关系了,如果不赶快逃开,迟早有一天,他们都会被伤害得千疮百孔。

  彰宇又一次摇了摇头。小怡永远也不能给他类似曼秋的那份动荡。他永远爱不上小怡,这已经成为定局。他不能骗她,他甚至害怕自己留给她错误的暗示。

  他警觉地对小怡说:“不要误会,我们之间还是说清楚的好。使我流泪的女人不是你,而是另一个我深爱着的女人。”

  小怡的目光迅速暗淡下来。她把脸转向一边,似乎在盯着某个物点仔细地研究。零乱的头发把她的脸整个挡住了,也挡住了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她突然把脸埋在双手中,爆发出一阵令人发指的尖叫。

  彰宇狠命地摇着她的肩膀,惊恐地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小怡终于低下头,声音晦暗地说:“你很正直,正直得可爱。不过,千万不要以为我爱你,也不要以为我很在乎你的爱情。明白吗?我只是问问你而已,我喜欢随便问问男人关于爱情的事。”

  小怡不再说话。她把睡裙除掉,就在一片狼籍的杯碟和酒菜的气味面前躺倒。她闭上了涩重的眼皮,黑眼圈泄露着她的疲惫和倦怠。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睁开眼睛,满含厌恶地看了彰宇一眼,又迅速地闭上了。

  小怡平躺着,头枕着双臂。她的腋窝被剃得非常干净,因为她喜欢穿不带袖子的衣服。几缕头发零乱地搭在她的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彰宇受不了那具肉体的诱惑,头脑发热地朝它扑了上去。

  小怡死命地推他,含混不清地说:“你最好离我远点,我心情不好。”

  彰宇没有在意小怡的话,他强暴了她,因为她没有他的力气大。事毕之后,他才感到背部和右手臂都在热辣辣地疼痛。他朝手臂的疼痛之处看了一眼,惊讶地叫出了声音。他被小怡咬了一口,牙印上浸出了鲜红的血。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历来很害怕血的颜色。他用力压了太阳穴好一会儿,才感觉恢复了正常。他问小怡:“有万花油吗?”

  小怡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彰宇的伤口。她毫无表情,因为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坐起身,把彰宇的背转向她。这时候,彰宇猜测自己的背部也一定血痕累累,是小怡尖利的指甲划出的。

  小怡说:“活该,死猪。”

  小怡说着,站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小瓶万花油来,用棉签蘸着涂抹着他手臂上的伤处。然后,她又涂抹他背上的伤口。涂抹了一阵之后,小怡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他感到小怡的脸轻轻贴在了他的背上,她的手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脸贴得更紧了。慢慢地,他感到有一种温热的液体从他的伤口上流过,带给他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彰宇把小怡揽在怀里,轻轻把遮在她脸上的乱发理平。小怡停止了流泪,眼睛紧紧地闭着,泪痕满面。突然,彰宇心头升起一阵深刻的内疚。也许他对女人是不甚了解的,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把肉体付出的女人还有什么样的心灵需要。他根本没有顾及过小怡的灵魂,他需要的只是她的肉体,除此之外,他的心一直在拒绝着她的打搅。

  彰宇说:“对不起。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你的肉体迈出不可挽回的一步。因为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就连一段时间的爱情也不能给你!”

  小怡听罢,忽地一下挣脱彰宇,坐得直挺挺的。但那挺直的脊背和严肃的眼神并没能捍卫她的尊严,因为她是光着身子的。这就是女人和男人致命的悲哀。在没有任何感情的情况下,就把肉体匆忙地付出了。把肉体交出之后,再回过头来谈感情就显得非常滑稽。

  小怡冷冷地说:“我说过要你的爱情了吗?”

  “你的眼泪告诉我你需要爱情,但你需要的爱情不一定是我的。”

  “别自恋了,我从没把你当回事。除了叶可明之外,我不会把任何男人当回事!”

  彰宇看着小怡任性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心寒。对于他们的关系,他感到彻底疲惫了,再也没有任何追究的兴趣。

  他说:“也许我错了,也许我根本不了解你。但我不希望再在爱情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顺其自然吧,再纠缠下去都会被折磨疯的。”

  “是的!已经到了非结束不可的时候了!我们这种关系的男女本不应该这么长时间牵扯着,我们更应该一次性消费彼此的欲望!”小怡说着,低下头,拿起那条睡裙,搭在胸前。

  彰宇不再说话,慢慢地收拾着地板上狼籍的杯碟。他头脑里的麻木和空白告诉他,他和小怡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奇迹。也许小怡的感觉比他的更敏锐和准确,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非结束不可的时候了。

  彰宇走出房间,把垃圾袋仍到平台上。深夜的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小怡突然冲了出来,睡裙歪歪斜斜地挂在曲线毕露的肉体上。她抓住彰宇的T恤领子,歇斯底里地对他喊道:“告诉我爱过我!让我相信这世界上的男人有爱、会爱!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任何男人?为什么!”

  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很大,像哭,像笑,像责备,像哀叹。彰宇看着小怡在夜色之下一脸浮躁的盼望,突然感到非常颓丧。在他看来,他们的关系已经成为一种急欲解脱的负累。或者小怡一样知道,她此时的表现并不真实,她的情感往往容易滑向一种强直状态。

  彰宇拉着小怡说:“外面风冷,快进房间吧。”

  她喊:“告诉我——告诉我——”

  彰宇说:“不要再纠缠了,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你应该知道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要逼我再向你重复一个答案。”

  彰宇把小怡拖进房间之后,她仍然歇斯底里地说:“我明白,猪。我非常明白爱情是什么东西。什么爱情?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以后我就记得和男人睡觉就是了。我自己不也一样残酷吗?我爱叶可明,但我却管不住自己和你睡觉。更可怕的是,我还管不住自己和除了你以外的、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睡觉,比如王盛泽,我需要他的钱呀,他有钱……我就是一团肉,我的灵魂早死了。我连自己的灵魂都守不住,还有什么权力要求男人关注它呢?哈哈哈……”

  彰宇在她的狂笑声里麻木着,他竟没有能力澄清小怡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他的脑子已濒临瘫痪的绝境。那一刻,他下决心永远离开小怡。不然,他最终会被他们的关系折磨得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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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接下来的日子里,彰宇蛰伏在家里,消化老板林昔恩准的十天假期。

  孟青住在医院里,他得以躲在寂静的家里舔舐伤口。那伤口是孟青和陈志南撕开的,他们在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撕伤了他。也许,被这个世界撕伤是防不胜防的。不止人类,每一个生命体都不能一刻逃离被伤害的危险。

  白天,彰宇关上了房内所有的厚重窗帘。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害怕声音和光线,它们使他焦躁不安。他其实一直在拒绝着南国的明亮色调,使他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之中,甚至连思维都不能沉浸。姜紫色的窗帘将清朗的天空和强烈的光线滤成了梦幻般的暗色,并且随着太阳的移动变幻着光彩。

  也许是受小怡的感染,彰宇发现自己在紫色的笼罩里显得特别安然。他最敏感的同样是紫色的浪漫和柔和。但有一次,他有幸看到曼秋的女儿安安的一个旧玩具,那是一部日本卡通片里的精灵形象。在大人看来,它是个可笑的怪物:灰蓝色的球型身体上只有一张红色的大嘴和两颗尖利的白牙,球型身体被一团不规则的、透明的紫色固体托着,那团透明的紫色非常美。但安安却说,那个怪物在卡通片里属于邪恶的“幽灵系”。

  人对于任何事物的真正认识都需要非同寻常的刺激来引发。从安安的介绍中,彰宇第一次注意到紫色还具有神秘和邪恶的内涵。后来,他发现,卡通片里的反面角色的服装很多都是用紫色表达的,那是和儿童交流时最为直接的一种表达。彰宇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对紫色的喜欢,相反,他觉得紫色的内涵更重了。不是吗?关于颜色,每一种都有正反两极的含义。

  彰宇终日躲在家里喝酒,喝一种淡淡的酒,慢慢地醉,轻微地疯狂。他现在更喜欢一种头脑麻痹但仍有知觉的醉态,它可以钝化盘踞在心头的尖锐的疼痛。这种尖锐的疼痛已经成为他精神的大敌。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了酗酒之后的酩酊大醉,他的心脏会随时发出严厉的警告。

  彰宇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蛰伏在一个无人的空间里,感觉非常自在。也许是注定的,他必须孤独。他不喜欢与人交往,所以上帝给他依赖生存的东西是一台电脑。他和机器竟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它给了他人类绝对不能给予的依赖和寄托,起码它帮他打发掉了人生许多无聊乏味的时光。

  他本想借这一段假期和曼秋做进一步的交流,但残酷的是,前几天曼秋的丈夫从美国回来,将陪妻女小住一段时间。

  曼秋是别人的妻子。然而,切切实实,彰宇一直忽略着那个问题。现在,他才知道曼秋的婚姻给他带来的挫伤和苦痛。她的丈夫现在陪伴着她,他们拥有婚姻和孩子,这种东西历来显得牢不可破。

  彰宇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被扭曲、被攻陷,整日行尸走肉般在世界上游荡——工作,酗酒、和女人鬼混……他也早有预感,一辈子也得不到曼秋。但他的爱情却一直郁郁葱葱地活着,并时常怂恿着他把整个世界打碎。

  23

  住院两个多月后,孟青肚里的孩子在万物成熟的季节脱离了母体,成了一团失去生命的血肉。孟青做完引产手术出院不久,就主动向彰宇提出协议离婚。

  那天,彰宇和孟青在家里度过了一个难挨的时间段。孟青坐在彰宇对面的一张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绒线外套,明显瘪下去的肚皮显出了异常的委屈和寂寥。她的面孔苍白凄凉,神情却显示出一种新鲜的轻松,因为她已经卸掉那个罪恶而委屈的秘密。她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喜、平静寂寥的状态里,她理所应当存在于这种状态里,因为她是个相貌平凡、潜心学问的知识女性。她的面孔不足以使她的生活常常富有新意;她的修养不容许她任由着自己的脾性为生活增添姿彩。刚刚过去的、和陈志南一起做出的那场出格的事,像热带风暴一样,夹风带雨,给她的生命带来了一场残酷的热闹,同时也给了她一次致命的摧残。

  面对着已经签上两个人名字的一纸《离婚协议书》,彰宇和孟青都显得异常平静,每个人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尽管他们都沉默着,但彼此都有向对方求证疑点的意图。

  难堪的沉默之后,是孟青先开的口。“今天,我们把该说的话说了吧!”

  女人经历过痛苦的事件之后,往往会变得比男人更沉稳,女人不会像男人那样轻易被打倒。

  虚弱的孟青使彰宇心中顿时聚敛了许多歉疚。他说:“也许一切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我不爱你,却为了你父亲的钱和你结了婚。”

  孟青缓缓低下头,脊背渐渐紧张起来,用力支撑着体内正在泛滥的东西。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彰宇说:“我知道,你一直有一件心事,想知道我是不是爱过你,对吗?你一直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是吗?”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爱我,起码爱过我,不然你没有理由委屈着和我结婚。事情总是要跳出来看才能一目了然,当初,我陷在其中,曾经对这个问题非常惶惑过。”

  孟青散架般伏在沙发上扶手上,脊背抽搐成一团。彰宇判断她在哭,她习惯那样压抑自己的哭泣。

  彰宇说:“现在我最想弄明白的是,你这么理智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和陈志南做出这种孤注一掷的事?”

  孟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虽然和你结了婚,但我却比单身时更感到寂寞无助,甚至非常痛苦。也许,我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就是为了制造一场属于爱情的热闹,为了杀掉寄生在我生命中的可怕的平庸……”

  孟青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脸上露出了一种鲜活的表情。她继续说:“陈志南当然是非常可爱并且魅力无穷的,我明知道他给我的全是假的,但他的假是那么浪漫美丽。他的假也比你的麻木可爱,你连假的也舍不得给我。”

  彰宇冷笑着说:“别傻了,你以为他给了你什么?他和我一样,连假的也舍不得给你!他和你发生那么多,也许就是为了报复我,因为我和他爱着同一个女人!”

  彰宇的话音刚落,孟青的面孔就涨得通红。她失态地狂叫道:“不要否定我的感觉!你没有权利否定我的感觉!和陈志南疯狂的过程中我快乐过,我满足过。至于你们共同爱过什么女人,和我的感觉没关系!”

  彰宇心中闪过一丝忏悔,继而又被深刻的疼痛代替。尽管他在婚姻中一刻未停地爱着曼秋,但他没有和曼秋发生肉体关系,他用最纯粹的灵魂坚守着曼秋。而孟青,却在婚姻中和陈志南交媾,并在肚子里存下证据。彰宇不知道,残酷的是他还是孟青。但事到如今,他觉得再追究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们不爱,他们只是两只飘在一处终究又要分开的浮萍。

  24

  半个月后,彰宇和孟青办好了离婚手续。紧接着,孟青就和她父亲一起赴美国定居。

  从办好离婚手续的那天开始,彰宇就如同失重般感到了绝对的自由。他无数次在心里狂喊:他有理由爱了,可以放任地去爱他的女人曼秋了。

  在一个秋雨纷纷的深夜,他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良夜”。属于他的结果遥遥无期,这种遥遥无期很可能是需要用一生保守的秘密。已经到孤注一掷的时候了,他必须找到曼秋和她的丈夫摊牌,直接告诉他们,他爱曼秋,他已经被爱情折磨得活不下去了。

  彰宇没有如期在“良夜”见到曼秋夫妇,他失望之极。他早已打听清楚,每到这个时间段,曼秋夫妇必定会在“良夜”喝上一杯淡酒。

  彰宇要了一瓶威士忌,不知所措地大口吞咽。酒精落进他的胃里,给了他一种异常的灼痛。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仍旧酷爱酗酒,承受不了的只是他的胃而已。如果生命再给他一次严酷的打击,他注定会死在酒精上。

  当彰宇喝得有三分醉的时候,曼秋夫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彰宇没有吃惊,只有无边的惶惑。看见他们夫妇,彰宇所有的胆量都在顿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张得端着杯子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就在这种情态之下,他的目光和曼秋的轰然相遇了。也许,曼秋每一进入“良夜”,都会条件反射地对他进行一番寻找吧。彰宇苦涩的心里掺进了些微的甜味,这种感觉怪异得无法言喻。他爱着曼秋那么多年,在这一瞬间回想起来,他们几乎没有坐下来谈谈爱情的机会。他恍然感到,人是多么可悲,爱情是多么可悲。

  让彰宇更为吃惊的是,曼秋夫妇竟朝他坐的位置走来了。他有逃的念头,但曼秋丈夫的面孔却抢先拖住了他的腿脚。彰宇和曼秋的丈夫还是初次见面,一直以来,他们活在对彼此的想象里。一直以来,彰宇有意淡化忽略着他的存在,但是,只这么一眼,彰宇的最后一丝勇气就被打散了。他研究着曼秋的丈夫,他不是纯文化人的气质,他的表情里有着些微的自负和狡黠,但不张扬,恰到好处地给人以某种警告的意味。

  寒喧了几句之后,三个人就陷入了难堪的静默。曼秋的丈夫叫侍者又拿来一瓶威士忌,尽情地和彰宇畅饮,看得出他的酒量很好。而曼秋只是低垂了眸子,小口小口地啜着,负载着很大的心事。

  酒过三杯,他抬起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彰宇说:“你很爱曼秋,是吗?爱了好多年?”

  彰宇听了他的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悄悄看了曼秋一眼,尽管她仍低垂着眸子,但那双眸子却泄露了她的惊恐。她抬起眼睛,无助地看着她的丈夫。

  彰宇从曼秋的眸子里读懂了她的苦楚和无奈。彰宇深深地看着她,送给她最真诚的安慰的目光。然后,他看着曼秋的丈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曼秋的丈夫咄咄逼人地说:“你没必要感到难堪。有男人爱上我的妻子,我当然非常在意,也会无所适从。但我还是我,我不会做任何冲动的事。已经有了一个陈志南,看看他的结果怎么样吧?你们都是优秀男人,又比我年轻,个个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但你们没有一个能真正得到曼秋。我已经给过你们充分表达的时间和空间,现在,我同样像当时告诉陈志南一样告诉你,该是你退场的时候了!”

  他转向曼秋,有些强硬地问:“曼秋,你说是吗?你没有离开我,你没有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人!”

  曼秋的面孔涨得绯红。她求告地说:“你不要这样,彰宇是个理智的人,你不了解他,他和陈志南不同。”

  曼秋的丈夫哈哈大笑了几声,那几声底气不足的大笑充分暴露了他作为一个丈夫的痛苦。他把一只手搭在曼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说:“你别激动,即便如此,我也不怪你,这只能证明我的妻子魅力无穷。”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曼秋的肩膀上拿下来,轻轻敲击着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目光粘着在一个物点上不能动弹,无助地说:“陈志南是个冲动的男人,而你,却和他完全不同。相比来说,你对我的杀伤力要比陈志南大得多。”

  他又忽地把目光转向彰宇,问道:“你非常爱曼秋,想娶她吗?”

  彰宇看着曼秋绯红的面颊,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疯狂的冲动,他真想立即起身,抱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让她从这种难堪的局面中解脱出来。然后再对她的丈夫大喊,他爱她,爱得想立即娶了她。

  但是,彰宇最终选择了沉默。既然曼秋仍把他的爱情当做痛苦,那么,把一切说破就是伤害她。既然如此,他决定将爱情永远埋在心底,让它在心底的角落慢慢烂掉。

  彰宇竭力平静地说,我爱曼秋,和对我母亲的爱等同,我一生中只爱过她们两个女人。如果可能,我会立即娶了她,带上她远走高飞。但是,我知道,她目前还不愿跟我走。我既然爱她,就不会违背她的意愿,不会给她出任何难题。今后,我会选择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曼秋的丈夫又底气不足地哈哈大笑几声。彰宇看得出,他毫不在乎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脆弱的心。

  曼秋的丈夫故作潇洒地说;“很好,曼秋!一个陈志南为你堕落,一个彰宇为你飞升。那么,曼秋,你告诉我,你爱不爱彰宇?”

  曼秋低着头,一言不发。

  彰宇激动地说:“你不要逼她,她没有做错什么!她绝对没有做错什么!”

  “但我想知道,因为我是她的丈夫!”他失态地说。

  曼秋的泪水终于迅速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站起身,看了看她的丈夫,又看了看彰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良夜”。

  彰宇的心被曼秋带走了,他想飞跑出去,追上她,安抚那个柔弱的女人。他站起身,绝望地向曼秋的丈夫告辞。

  曼秋的丈夫痛苦地说:“我知道曼秋也爱你,对我来说,这是你和陈志南的不同之处。我不善经营爱情,致使你和陈志南钻了空子。但是,爱情对于生命来说非常匮乏,我爱过曼秋,因此不想失去她。所以,那个可怜的女人,就不忍做出背叛我的事,即便她爱你。我的女人我了解,她是不会和你有任何结果的。即使你们已经苦爱了多年。”

  彰宇说:“我爱她,我会永远尊重她。她不忍做的事,我绝对不会逼她做。我不十分清楚她对我的感情有多深,但我这辈子,心里只能有她一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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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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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南国深秋的萧索深藏在季节的骨子里,看不见,触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折磨着人。彰宇陷入了一个新的低潮期,烦闷和忧郁几乎掏空了他。被长期酗酒糟蹋的身体已经开始了对他的报复,一次喝得烂醉如泥之后,他躺在家中的地板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地上有一滩摊血。

  他去王盛泽的医院诊治。王盛泽说他得了胃出血,并严肃地命令他不准再酗酒,否则他的健康将受到严重的威胁。

  彰宇无奈地说:“如果我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也许早就死了!所以,酗酒和不酗酒结果差不多,都是死。”

  王盛泽说:“你的痛苦是爱着一个得不到的女人。但据我所知,那个女人也爱着你。这不足够了吗?你还奢望娶了她吗?”

  在王盛泽面前,彰宇的脆弱汹涌得厉害,他眼眶发热,喉咙也堵得难受。“是的,我想和她结婚,带上她远走高飞,和她相守每一天每一刻!”

  王盛泽拿起一包烟,抽出两根,将其中一根递给彰宇,并给他点着火。彰宇看见王盛泽肥胖的手细微地抖着,那是他第一次在王盛泽身上发现的细腻的生理反应。

  王盛泽说:“人是感情动物,再多的知识、再大的成功、再好的修养也不顶用。爱一个女人,就是想拥有她,没有任何缘由地想拥有她!”

  王盛泽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苦笑了一下说:“在爱情上,我们应该是同命相怜吧?”

  “你爱小怡,就去大胆追求她。她现在孤独得很,正好是个机会。”

  “但她不爱我,我知道她根本不爱我。她和我交往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我的钱和填充她的寂寞!”

  “追求她,我相信你会得到她!”

  “‘强扭的瓜不甜’,这句中国话的意思我还是明白的。”

  “不,她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小女孩了,她经历得很多。她也许比我们两个活得更超脱,对爱情看得更淡。”

  “但她不爱我,我娶了她有什么用……”

  “你得到她,起码你成功了一半。天底下哪有完美的事情呢?”

  “小怡爱你!即便不爱,起码也喜欢你!”王盛泽非常突兀地说。

  彰宇下意识地盯着王盛泽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他有什么敌意。他说:“喜欢过我的女人很多,爱过我的女人也很多,但是,我不爱她们,她们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只有主动的爱才是有意义的,无论是痛苦或幸福。”

  王盛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语调变得轻松起来:“我常在她的住处看见你,所以一直对你耿耿于怀。现在,我觉得你在爱情上境界比我高。也许你说得对,得到她,起码我的爱成功了。至于她爱不爱我,已经不重要了。”

  26

  第二天夜里,彰宇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小怡租居的小楼下。下车之后,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再来,他已经不应该再来了。房东老太太看见他,不冷不热地说小怡早上刚搬走了。

  彰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他焦急地问:“她搬到哪里去了?”

  那个胖男人把她接走的。房东老太太不解地问:“那女人到底是谁的?不会是你们两个男人的吧?”

  彰宇恍然明白了,小怡已经接纳了王盛泽。他猜得没错,小怡年龄不大,但心已经疲惫不堪。她需要依靠,比爱情更需要。一直以来,这个自私的世界上没有出现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尽管他们无数次占有了她的肉体。那些男人当然也包括他。

  彰宇转身钻进车子,加大油门逃离了那幢罪恶的海边小楼。他如释重负,因为又有一对男女走完了苦难的旅程,不管实质怎样,起码他们开始彼此依靠着生活了。

  回到住处,彰宇打了小怡的手机。小怡坚持要来彰宇家里和他见上一面。彰宇担心再和她交往会影响她和王盛泽的关系,但小怡毫不在乎。电话里,她声音低沉地说:“我还没和他结婚,即便结婚了,我连起码的人身自由也没有了?”

  小怡来了。她的头发被夜的冷风吹得很零乱,衬得整张脸也很零乱。她穿着一件降紫色紧身毛衣,黑色皮裙,黑色皮靴。彰宇仔细地看着她,她也贪婪地看着彰宇。

  小怡靠在门框上,眩晕般闭了一下眼睛,又艰难地睁开。她的声音颤抖着说:“咱们的窝终于被王盛泽端掉了,那幢美丽的海边的小楼。在那里,我们做了多少荒唐事啊。哈哈哈……”

  小怡陷入狂笑中不能自拔。彰宇把小怡拉进门来,又赶快把门关上。

  彰宇不解地说:“那些荒唐事值得你这么狂笑吗?”

  小怡的笑容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美丽的脸也随之变得形状怪异。她无助地望着彰宇,眼睛里潮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小怡走向酒柜,拿出唯一的一瓶英国产的威士忌。“彰宇,你的酒呢,你不是一向有很多酒吗?”

  “我不买酒了,王盛泽已经告诉我,我的身体承受不了酒精了。要喝你自己喝吧,我陪着你就是了。”彰宇说。

  “死不了,彰宇,不信你试试看,再喝一次也死不了,人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小怡边往两只高脚杯里倒酒边说:“咱们之间没有酒,就什么也没有了,算是你陪我喝最后一次吧。”

  杯中的烈酒很快把小怡作用得醉眼迷离,她的醉历来不需要太多的酒精。她声音混沌地说:“昨晚,王盛泽向我求婚了。”

  彰宇说:“好啊。总算有男人想娶你了。”

  小怡又猛地灌了半杯酒,眼泪就决堤般流淌起来。她低头望着酒杯,恍惚地说:“我很快就老了,年龄对女人来说最残酷,青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犹豫了。”

  “你答应他了?”

  “是的,他让我诧异,他竟向我求婚了。”小怡说:“在他之前,我经历过那么多的男人,爱过的没爱过的,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向我求婚!包括叶可明——我现在咒他死!”

  “这恐怕是你最好的归宿了。王盛泽爱你,又有强大的经济能力,这已经够了。”

  “但我不爱他。”

  “爱情不等于婚姻,指望用爱情支撑婚姻的人是愚蠢的。”

  小怡流着泪,可怜地望着彰宇,半晌才说:“彰宇,你在骗我,你在愚弄我!你也是个爱情至上的人,和我一样!你不是因为没有爱情离婚了吗?如果那个叫曼秋的女人答应你,你会立即和她结婚,一天也等不了!不是吗?如果真是那样,你不是又为爱情而结婚了吗?不是又用爱情支撑婚姻了吗?”

  彰宇一听到“曼秋”两个字,胸腔中又一次出现了这种习惯的疼痛。那疼痛迅速在他的周身弥漫开来,痛苦不堪。他放下酒杯,双手插进蓬乱的头发里,无力地闭上眼睛。“你不要提她,求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她。用爱情支撑婚姻,那只是人类的美梦而已。人类在这一点上还不如动物的选择聪明,动物从来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人类的爱情永远是脆弱而短命的,用爱情支撑婚姻最终是要破产的。”

  小怡冷笑道:“她是你的最痛,哼,我早知道她是你的最痛!白痴,带她私奔啊。假如我是她,又和你那么苦爱着,一定会和你一起私奔的!”

  “不,她有丈夫和孩子!我不能一意孤行地违背她的意志。”彰宇痛苦地说。

  “那只能说明那女人的爱是假的,是虚伪的。她不愿失去家庭,又希望得到婚外情。”

  彰宇生气地说:“好了,你没有权力评论她,你无法了解她的爱情。”

  小怡不再说话,低着头顾自大口地喝酒。酒很快被她喝完了,她终于完全醉了。她狠命地摇晃着彰宇,疯狂地说:“我曾经幻想过你会和我结婚,我们的相处曾经那么如鱼得水,包括我们的交谈、我们的酗酒、我们的做爱!为什么向我求婚的人不是你?为什么向我求婚的人不是你呢?”

  彰宇挣开小怡的手,郑重地说:“因为我不爱你,就这么简单。再说,我没有钱,即便我们结了婚,你也不会长久地忠于我,因为你喜欢钱。”

  小怡哭叫道:“不,不要那么残酷,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不要这么残酷地说出来。我们起码相互喜欢,我可以不要钱,我可以出去工作。如果这样,你会向我求婚吗?”

  “不会,我从没想到向你求婚。”

  小怡的泪眼望着彰宇,嘴半张着,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她双手揉搓着她的毛衣,像个绝望无助的孩子。

  彰宇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柔声说:“小怡,别再纠缠下去了,你是个聪明人,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爱。不要被酒精欺骗。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答应了我,等几个小时之后,你的酒醒了,就会后悔。你答应了王盛泽,是最明智不过的。他爱你,你只需要慢慢习惯他就是了。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他爱你,比你爱他靠得住。”

  小怡冷冷地说:“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不要再纠缠了!”

  小怡突然狂笑起来:“好!我知道你厌恶我了。你和你爱的女人才是圣人,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圣人有什么好结果!哈哈哈……”

  小怡狂笑着,提着手袋,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门被“砰”地一声撞上了。

  27

  之后的日子里,这种熟悉而奇异的疼痛控制了彰宇,他几乎不能面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序和代码了。多数时间里,他只能蜷缩在家里,忍受痛苦和孤独的折磨。

  彰宇不止一次地向老板林昔解释,他遭遇了极大的情感打击,但老板林昔却固执地认为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他已经江郎才尽,他今年三十一岁,做软件开发已经显得老了。老板林昔已经暗中物色好了一个代替彰宇的人选。在林昔眼里,那年轻人要比当年的彰宇更有发展前途。

  对于曼秋的爱情,彰宇开始退却。离婚之前,他极度向往独身状态,并希望在这种状态里追寻爱情的美梦,他曾经认为实现爱情的美梦并不难。但从他和曼秋的丈夫针锋相对的那天开始,希望就渐渐消减。曼秋的丈夫是一种坚如磐石的存在,是他和曼秋不可逾越的障碍。曼秋的丈夫竟那么轻易地把他打倒了。

  但是,还没等彰宇对行将夭折的爱情做个总结,曼秋夫妇就匆匆在半个月后死于一场车祸。

  那个下着细雨的午后,天空可怕地阴沉着,彰宇发现自己的右眼疯狂地突突乱跳,他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但当时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早已是他一个人在世界上游荡了,命运还会对一个痛苦的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