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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接下来的日子里,彰宇蛰伏在家里,消化老板林昔恩准的十天假期。
孟青住在医院里,他得以躲在寂静的家里舔舐伤口。那伤口是孟青和陈志南撕开的,他们在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撕伤了他。也许,被这个世界撕伤是防不胜防的。不止人类,每一个生命体都不能一刻逃离被伤害的危险。
白天,彰宇关上了房内所有的厚重窗帘。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害怕声音和光线,它们使他焦躁不安。他其实一直在拒绝着南国的明亮色调,使他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之中,甚至连思维都不能沉浸。姜紫色的窗帘将清朗的天空和强烈的光线滤成了梦幻般的暗色,并且随着太阳的移动变幻着光彩。
也许是受小怡的感染,彰宇发现自己在紫色的笼罩里显得特别安然。他最敏感的同样是紫色的浪漫和柔和。但有一次,他有幸看到曼秋的女儿安安的一个旧玩具,那是一部日本卡通片里的精灵形象。在大人看来,它是个可笑的怪物:灰蓝色的球型身体上只有一张红色的大嘴和两颗尖利的白牙,球型身体被一团不规则的、透明的紫色固体托着,那团透明的紫色非常美。但安安却说,那个怪物在卡通片里属于邪恶的“幽灵系”。
人对于任何事物的真正认识都需要非同寻常的刺激来引发。从安安的介绍中,彰宇第一次注意到紫色还具有神秘和邪恶的内涵。后来,他发现,卡通片里的反面角色的服装很多都是用紫色表达的,那是和儿童交流时最为直接的一种表达。彰宇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对紫色的喜欢,相反,他觉得紫色的内涵更重了。不是吗?关于颜色,每一种都有正反两极的含义。
彰宇终日躲在家里喝酒,喝一种淡淡的酒,慢慢地醉,轻微地疯狂。他现在更喜欢一种头脑麻痹但仍有知觉的醉态,它可以钝化盘踞在心头的尖锐的疼痛。这种尖锐的疼痛已经成为他精神的大敌。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了酗酒之后的酩酊大醉,他的心脏会随时发出严厉的警告。
彰宇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蛰伏在一个无人的空间里,感觉非常自在。也许是注定的,他必须孤独。他不喜欢与人交往,所以上帝给他依赖生存的东西是一台电脑。他和机器竟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它给了他人类绝对不能给予的依赖和寄托,起码它帮他打发掉了人生许多无聊乏味的时光。
他本想借这一段假期和曼秋做进一步的交流,但残酷的是,前几天曼秋的丈夫从美国回来,将陪妻女小住一段时间。
曼秋是别人的妻子。然而,切切实实,彰宇一直忽略着那个问题。现在,他才知道曼秋的婚姻给他带来的挫伤和苦痛。她的丈夫现在陪伴着她,他们拥有婚姻和孩子,这种东西历来显得牢不可破。
彰宇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被扭曲、被攻陷,整日行尸走肉般在世界上游荡——工作,酗酒、和女人鬼混……他也早有预感,一辈子也得不到曼秋。但他的爱情却一直郁郁葱葱地活着,并时常怂恿着他把整个世界打碎。
23
住院两个多月后,孟青肚里的孩子在万物成熟的季节脱离了母体,成了一团失去生命的血肉。孟青做完引产手术出院不久,就主动向彰宇提出协议离婚。
那天,彰宇和孟青在家里度过了一个难挨的时间段。孟青坐在彰宇对面的一张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绒线外套,明显瘪下去的肚皮显出了异常的委屈和寂寥。她的面孔苍白凄凉,神情却显示出一种新鲜的轻松,因为她已经卸掉那个罪恶而委屈的秘密。她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喜、平静寂寥的状态里,她理所应当存在于这种状态里,因为她是个相貌平凡、潜心学问的知识女性。她的面孔不足以使她的生活常常富有新意;她的修养不容许她任由着自己的脾性为生活增添姿彩。刚刚过去的、和陈志南一起做出的那场出格的事,像热带风暴一样,夹风带雨,给她的生命带来了一场残酷的热闹,同时也给了她一次致命的摧残。
面对着已经签上两个人名字的一纸《离婚协议书》,彰宇和孟青都显得异常平静,每个人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尽管他们都沉默着,但彼此都有向对方求证疑点的意图。
难堪的沉默之后,是孟青先开的口。“今天,我们把该说的话说了吧!”
女人经历过痛苦的事件之后,往往会变得比男人更沉稳,女人不会像男人那样轻易被打倒。
虚弱的孟青使彰宇心中顿时聚敛了许多歉疚。他说:“也许一切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我不爱你,却为了你父亲的钱和你结了婚。”
孟青缓缓低下头,脊背渐渐紧张起来,用力支撑着体内正在泛滥的东西。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彰宇说:“我知道,你一直有一件心事,想知道我是不是爱过你,对吗?你一直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是吗?”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爱我,起码爱过我,不然你没有理由委屈着和我结婚。事情总是要跳出来看才能一目了然,当初,我陷在其中,曾经对这个问题非常惶惑过。”
孟青散架般伏在沙发上扶手上,脊背抽搐成一团。彰宇判断她在哭,她习惯那样压抑自己的哭泣。
彰宇说:“现在我最想弄明白的是,你这么理智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和陈志南做出这种孤注一掷的事?”
孟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虽然和你结了婚,但我却比单身时更感到寂寞无助,甚至非常痛苦。也许,我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就是为了制造一场属于爱情的热闹,为了杀掉寄生在我生命中的可怕的平庸……”
孟青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脸上露出了一种鲜活的表情。她继续说:“陈志南当然是非常可爱并且魅力无穷的,我明知道他给我的全是假的,但他的假是那么浪漫美丽。他的假也比你的麻木可爱,你连假的也舍不得给我。”
彰宇冷笑着说:“别傻了,你以为他给了你什么?他和我一样,连假的也舍不得给你!他和你发生那么多,也许就是为了报复我,因为我和他爱着同一个女人!”
彰宇的话音刚落,孟青的面孔就涨得通红。她失态地狂叫道:“不要否定我的感觉!你没有权利否定我的感觉!和陈志南疯狂的过程中我快乐过,我满足过。至于你们共同爱过什么女人,和我的感觉没关系!”
彰宇心中闪过一丝忏悔,继而又被深刻的疼痛代替。尽管他在婚姻中一刻未停地爱着曼秋,但他没有和曼秋发生肉体关系,他用最纯粹的灵魂坚守着曼秋。而孟青,却在婚姻中和陈志南交媾,并在肚子里存下证据。彰宇不知道,残酷的是他还是孟青。但事到如今,他觉得再追究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们不爱,他们只是两只飘在一处终究又要分开的浮萍。
24
半个月后,彰宇和孟青办好了离婚手续。紧接着,孟青就和她父亲一起赴美国定居。
从办好离婚手续的那天开始,彰宇就如同失重般感到了绝对的自由。他无数次在心里狂喊:他有理由爱了,可以放任地去爱他的女人曼秋了。
在一个秋雨纷纷的深夜,他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良夜”。属于他的结果遥遥无期,这种遥遥无期很可能是需要用一生保守的秘密。已经到孤注一掷的时候了,他必须找到曼秋和她的丈夫摊牌,直接告诉他们,他爱曼秋,他已经被爱情折磨得活不下去了。
彰宇没有如期在“良夜”见到曼秋夫妇,他失望之极。他早已打听清楚,每到这个时间段,曼秋夫妇必定会在“良夜”喝上一杯淡酒。
彰宇要了一瓶威士忌,不知所措地大口吞咽。酒精落进他的胃里,给了他一种异常的灼痛。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仍旧酷爱酗酒,承受不了的只是他的胃而已。如果生命再给他一次严酷的打击,他注定会死在酒精上。
当彰宇喝得有三分醉的时候,曼秋夫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彰宇没有吃惊,只有无边的惶惑。看见他们夫妇,彰宇所有的胆量都在顿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张得端着杯子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就在这种情态之下,他的目光和曼秋的轰然相遇了。也许,曼秋每一进入“良夜”,都会条件反射地对他进行一番寻找吧。彰宇苦涩的心里掺进了些微的甜味,这种感觉怪异得无法言喻。他爱着曼秋那么多年,在这一瞬间回想起来,他们几乎没有坐下来谈谈爱情的机会。他恍然感到,人是多么可悲,爱情是多么可悲。
让彰宇更为吃惊的是,曼秋夫妇竟朝他坐的位置走来了。他有逃的念头,但曼秋丈夫的面孔却抢先拖住了他的腿脚。彰宇和曼秋的丈夫还是初次见面,一直以来,他们活在对彼此的想象里。一直以来,彰宇有意淡化忽略着他的存在,但是,只这么一眼,彰宇的最后一丝勇气就被打散了。他研究着曼秋的丈夫,他不是纯文化人的气质,他的表情里有着些微的自负和狡黠,但不张扬,恰到好处地给人以某种警告的意味。
寒喧了几句之后,三个人就陷入了难堪的静默。曼秋的丈夫叫侍者又拿来一瓶威士忌,尽情地和彰宇畅饮,看得出他的酒量很好。而曼秋只是低垂了眸子,小口小口地啜着,负载着很大的心事。
酒过三杯,他抬起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彰宇说:“你很爱曼秋,是吗?爱了好多年?”
彰宇听了他的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悄悄看了曼秋一眼,尽管她仍低垂着眸子,但那双眸子却泄露了她的惊恐。她抬起眼睛,无助地看着她的丈夫。
彰宇从曼秋的眸子里读懂了她的苦楚和无奈。彰宇深深地看着她,送给她最真诚的安慰的目光。然后,他看着曼秋的丈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曼秋的丈夫咄咄逼人地说:“你没必要感到难堪。有男人爱上我的妻子,我当然非常在意,也会无所适从。但我还是我,我不会做任何冲动的事。已经有了一个陈志南,看看他的结果怎么样吧?你们都是优秀男人,又比我年轻,个个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但你们没有一个能真正得到曼秋。我已经给过你们充分表达的时间和空间,现在,我同样像当时告诉陈志南一样告诉你,该是你退场的时候了!”
他转向曼秋,有些强硬地问:“曼秋,你说是吗?你没有离开我,你没有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人!”
曼秋的面孔涨得绯红。她求告地说:“你不要这样,彰宇是个理智的人,你不了解他,他和陈志南不同。”
曼秋的丈夫哈哈大笑了几声,那几声底气不足的大笑充分暴露了他作为一个丈夫的痛苦。他把一只手搭在曼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说:“你别激动,即便如此,我也不怪你,这只能证明我的妻子魅力无穷。”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曼秋的肩膀上拿下来,轻轻敲击着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目光粘着在一个物点上不能动弹,无助地说:“陈志南是个冲动的男人,而你,却和他完全不同。相比来说,你对我的杀伤力要比陈志南大得多。”
他又忽地把目光转向彰宇,问道:“你非常爱曼秋,想娶她吗?”
彰宇看着曼秋绯红的面颊,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疯狂的冲动,他真想立即起身,抱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让她从这种难堪的局面中解脱出来。然后再对她的丈夫大喊,他爱她,爱得想立即娶了她。
但是,彰宇最终选择了沉默。既然曼秋仍把他的爱情当做痛苦,那么,把一切说破就是伤害她。既然如此,他决定将爱情永远埋在心底,让它在心底的角落慢慢烂掉。
彰宇竭力平静地说,我爱曼秋,和对我母亲的爱等同,我一生中只爱过她们两个女人。如果可能,我会立即娶了她,带上她远走高飞。但是,我知道,她目前还不愿跟我走。我既然爱她,就不会违背她的意愿,不会给她出任何难题。今后,我会选择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曼秋的丈夫又底气不足地哈哈大笑几声。彰宇看得出,他毫不在乎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脆弱的心。
曼秋的丈夫故作潇洒地说;“很好,曼秋!一个陈志南为你堕落,一个彰宇为你飞升。那么,曼秋,你告诉我,你爱不爱彰宇?”
曼秋低着头,一言不发。
彰宇激动地说:“你不要逼她,她没有做错什么!她绝对没有做错什么!”
“但我想知道,因为我是她的丈夫!”他失态地说。
曼秋的泪水终于迅速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站起身,看了看她的丈夫,又看了看彰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良夜”。
彰宇的心被曼秋带走了,他想飞跑出去,追上她,安抚那个柔弱的女人。他站起身,绝望地向曼秋的丈夫告辞。
曼秋的丈夫痛苦地说:“我知道曼秋也爱你,对我来说,这是你和陈志南的不同之处。我不善经营爱情,致使你和陈志南钻了空子。但是,爱情对于生命来说非常匮乏,我爱过曼秋,因此不想失去她。所以,那个可怜的女人,就不忍做出背叛我的事,即便她爱你。我的女人我了解,她是不会和你有任何结果的。即使你们已经苦爱了多年。”
彰宇说:“我爱她,我会永远尊重她。她不忍做的事,我绝对不会逼她做。我不十分清楚她对我的感情有多深,但我这辈子,心里只能有她一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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